几个月后……
　　风雪漫天，冰冷刺骨，昌蒙原上的暴雪名不虚传。沈笑花抬头看着冰蓝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
　　“安息吧！”他抬手用力合上眼前那对已然呆滞模糊的眼睛。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容，也许死前看到了云开雪停吧。
　　“什么时候才是尽头……”沈笑花喃喃自语。他们已经在这里转了三个月，名为“讨伐逆贼”可是却从未遇见过任何敌人，冬季的昌蒙原，只是一片冰冷的死寂。然而，士兵还是一个个死去了。虽然没有与敌对阵，可眼下暴雪纷飞，补给不足，而出身兵戈世家的齐侯却又毫无动静，只是终日在军帐中饮酒赏雪。所以现在的他们，与其说是出征的士兵，还不如说是一群被流放等死的奴仆。几乎每天，沈笑花都会这样送走身边的人，起初的心痛和难过已在冰雪中冻成一团麻木，现在的他只是默然地面对着这些尸身，连眼泪也没有。也许终有一天，这些人中会只剩下他一个鬼魂，孤零零的鬼魂。
　　“对不起，我纵然是鬼魂，也没有办法将你们的肉身送回家乡，而只能让它们留在这里了……不要留恋，好好轮回吧。”沈笑花用手捧起雪覆盖在面前的尸身上，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吧嗒！”忽然，一块冰从沈笑花手中捧着的雪中露出，又滑落到尸身上。冰块颜色暗黄，乍看像一团结冰的泥土。可是，附近的泥土却是黑中带红的，何况，还带着尾巴？
　　“什么东西？”沈笑花好奇地拎起这团冰放在眼前细看。纠结在一起的毛发，圆圆的耳朵，尖尖的嘴，还有一对漆黑的绿豆眼，分明是只大老鼠。
　　“唉，笨老鼠！”沈笑花叹口气，“这样大的雪居然跑到地面上来……算了，也算相逢一场，也帮你入土为安吧。”说着，他一边用左手挖了个雪洞，一边扬起右手想要将那只老鼠丢进洞中。
　　“吱！”就在沈笑花想要松手的瞬间，原本冻成一团的老鼠忽然大叫一声破冰而出。它眨了眨眼睛，随即手脚麻利地沿着沈笑花的胳膊爬上他的肩头，抖落身上碎冰后又脚步轻快地溜到沈笑花的领口边蜷缩在他颈边，似乎在取暖。
　　“喂……喂！”沈笑花举着手臂僵在原地，这是什么怪物？冻成一团冰居然还能安然无恙！
　　“喂，小子，你在做什么？”身后忽然传来狂傲的声音。沈笑花一惊，立刻将黄毛老鼠抓下，狠狠按入雪中。这几人是“讨逆”大军中仅有的几名老兵，领头人叫做华辛。平日里他们便在他们这些从未征战过的“乌合之众”中横行无忌，除了杀人几乎没什么不能做。虽然突然出现的这只黄毛老鼠诡异异常，但沈笑花也不想看着它在自己眼前被活剥鼠皮成为华辛几人的口中食。
　　“没、没什么……”话未说完，沈笑花便被踢倒在雪地上，又被反剪双手拖向一边。
　　“居然又是在埋死人！哼，你埋了他们，可谁来埋你？”华辛不屑地笑。沈笑花默不作声盯着面前惨白的雪，淡淡的笑容渐渐在脸上蔓延。
　　“看你的样子……还想回去吗？”华辛踏前一步，“告诉你，最后能成为凯旋的大军升官发财的只有我们和忠于我们的奴仆，你这样的人只会死在这里。”
　　“凯旋？”沈笑花抬起头，“可我们根本就没有……”他忽然一愣，雪中的凉意透过冰冷的铠甲钻进他心中，沈笑花微微一颤。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可狗和弓若是不想受到冷落又该怎么办呢？帝都刺杀皇帝的刺客、子虚乌有的边患，将来都会成为齐侯和我们头上傲人的光环。至于你，想要少受折磨，还是自行了断吧！”
　　“自行了断……”沈笑花笑了笑，劲风迎面袭来。他眼前忽然一黑便倒在地上，星星点点的艳红溅落在雪地上，宛若雪中盛开的梅花。他在一只脚的重压下转过头，沉默地盯着帝都的方向。
　　“现在还笑得出吗？”华辛冷笑道，带着不怀好意的神情来到一个深深的雪洞旁边。刚刚，沈笑花似乎将什么东西藏进了这里，他对着沈笑花冷冷一笑便将手探入洞中。沈笑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可呼吸却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干粮？！”华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东西，“你居然用这个给死人陪葬？”华辛大笑着将干粮收进自己囊中，其他几人也捧腹大笑，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笑的事。
　　“走吧。”华辛对其他人笑道，鄙夷地看向沈笑花，“去回报齐侯，这个自己来投军的人，连被我们杀都配不上！”说着，华辛等人大笑着离开。
　　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沈笑花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随后他一跃而起冲向华辛刚刚查看过的雪洞，匆匆将干粮下略微结冰的雪挖开。那块干粮是他在被踢倒之际压在黄毛老鼠上方保护它的。若不如此，只怕刚刚被抓走的就是它！
　　然而，出乎沈笑花意料的是，洞底竟然空空如也，连一根鼠毛都没有剩下！
　　“跑了……至少比被抓住好。”沈笑花叹口气，落寞却沿着脚下的雪地蔓延到天边。毕竟，在这个人人心思不同却一样阴暗的地方，它的坦率活泼是最生动的一抹亮色。
　　“吱！”老鼠的叫声忽然响起，沈笑花一惊，立刻向四下看去，但四面都是一片纯净的白。
　　“吱！”又一声传来，沈笑花愣住了，随即疑惑地看向自己。只见一张尖尖的小嘴从他胸甲的缝隙中钻出，然后是两只耳朵和两只干瘦的小爪子，最后……卡在了缝隙中。
　　“你……你什么时候……”沈笑花用手拨弄着它，黄毛老鼠终于从他胸甲中钻出，却因为收力不及而从沈笑花身上滚落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后，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抖掉身上的雪竭力做出一副我辈岂是你能料到的神气。
　　“你……”沈笑花又气又笑，忽然又收敛了笑容，似乎想起了什么，俯下身推了推它，“你快走吧！这里很危险，以后见到我这样穿着铠甲的人千万不要出来！”
　　“吱？”黄毛老鼠用爪子抹抹脸，瞪大了一双绿豆眼。
　　“走吧。”沈笑花轻轻扭过头。
　　“咕~”黄毛老鼠向前几步，茫然地看看四周后可怜巴巴地看向他，腹中阵阵肠鸣。
　　“你……找不到家？”沈笑花看着它的神情，心中有些醒悟。黄毛老鼠忽然垂下头，一声不响地缩成一团，不时抬起头哀伤地看着他。
　　“原来这样……唉……”沈笑花想了想，一手捧起它，一手拿出自己的干粮袋，“你就呆在里面吧。饿了就吃，反正……我用不着的。”
　　“吱~”沈笑花刚刚打开袋子，黄毛老鼠就欢快地扎进袋中。
　　“慢点……”听着袋中窸窸窣窣的声音，沈笑花微微一笑，捧着袋子向营地走去。
　　“对了，你有名字吗？”沈笑花拍拍袋子。
　　“吱吱！”黄毛老鼠正抓着干粮大快朵颐，随意地应着他。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
　　“……吱。”黄毛老鼠眼珠转了转，犹豫片刻后继续吃。
　　“……叫你三金，好么？”
　　“吱？！”黄毛老鼠一声惊叫后冲出袋子，双眼翻白地倒在沈笑花掌心，爪中还紧紧抓着一块干粮。
　　“噎住了？”沈笑花戳了戳它。
　　“咕噜！”三金用力咽下口中的食物，继续翻着白眼拼命表现它的不满和鄙视。
　　“从前我想要飞黄腾达，然后把得来的银钱分成三份。一份用来让桃源堂成为真正的桃源，一份给付运，让他不再那么疲惫，一份为桃若请个伙计……这样她就不会总扯我的耳朵了。”沈笑花脸上一红，“可是现在，这些都不可能了。以后，我喂饱你就把银钱存起来。如果付运没有死，我们就每年祭奠桃若一次，然后浪迹天涯去找付运。如果……他死了，我也会找到他，带他回昭明镇，然后造所房子守着他们。”
　　“吱！”三金愣了愣，而后再次翻翻白眼，用爪子扶着额头。
　　“从今以后，他们不会再盯着我了，三金！”沈笑花看着它的样子轻轻一笑，用手指点了点它的额头。
　　“吱！”三金惊讶地看着沈笑花。
　　“那些侍卫把我丢在军中，无非是想要监视我吧？如果我露出马脚，就立刻格杀，如果我真的是清白的并且有本领，就把我训练成忠心的手下……不过现在……咳咳！”一缕鲜血从沈笑花口中涌出，他却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