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嵇的目光在那变幻的布匹上停留片刻,却也注意到角落庾窈震惊中不可置信又慢慢变得悲愤的神精,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却换上商人特有的精明与怀疑。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审慎的质疑试探道:
“庾掌柜,此物确实巧夺天工。不过……若真如你所言这般神奇,为何至今未成宫廷贡品?若能借此成为皇商,岂非一本万利?莫不是有什么隐情未告知,而是在……忽悠明某?”
庾文忠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掩饰不住的尴尬与懊恼。
他猛地一拍大腿,肥胖的脸上挤出苦笑,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
“哎呀!这位爷您真是明察秋毫!不瞒您说,这“浮光锦”确是我们家耗费无数心血才研制出的独门秘技,本意是想搏个锦绣前程的!可坏就坏在……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一桩无奈之事。
“当初这第一批“浮光锦”刚出来,我正准备邀请各地做绸缎生意的掌柜们前来开眼,不想被咱们这儿鼎鼎大名的“花月楼”给看中要下了!
那花月楼背后可是有厉害人物撑腰,咱这一区区商户也不敢得罪,便只好允了他们。后来那些个花魁娘子们穿上这料子做的衣裳,在灯下一转,那叫一个流光溢彩,艳惊四座!其他花楼见了,眼红得紧,争相效仿,也都跑来订货……”
庾文忠懊恼地搓着手,
“这名头是彻底打出去了,可……可这料子也彻底被钉在了“花娘专供”的牌子上了!再好的东西,沾上了这个名头,那些达官贵人、清流世家,谁还肯上身?可不就……自贬身价了嘛!”
他这番解释,道尽了当初被权势压迫的无奈,却不敢直言他一时被当时那眼前暴利冲昏头脑、不曾想这好不容易弄到的浮光锦,在他手中,最后便成了只能用来糊弄不明就里的外地客商、赚取快钱的“下等”之物。
裴嵇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
“庾掌柜!你向我推销这浮光锦,这岂不是在害我?!”
他霍然起身,周身气势迫人,
“若我不知底细,将这料子带回京城,哪位贵人买了去做衣裳,最后得知竟是……竟是那等地方专用之物!
我整个明家生意岂不得因为得罪贵人而完蛋?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声质问掷地有声,仿佛充满了被愚弄的愤怒和对潜在风险的恐惧。
庾文忠被他骤然爆发的怒意吓得一哆嗦,冷汗都冒了出来,连忙上前一步,急切地辩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谄媚和急切的补救:
“别!这位爷您先别动怒!其实是我这一看您的身份就不一般,又是打京城来的,应是有点背景吧!”
他眼珠急转,随即道,
“这料子……这料子绝对是好东西!其实它眼下就缺一位像您这样有身份、有见识的贵人,替它正名!
只要您肯把它带回京城,在真正的贵人圈子里大肆宣扬一番,盖过了本地这“花娘专供”的名头……这浮光锦立刻就能身价百倍,重放异彩,到时我愿把这浮光锦的利与您一人一半!”
他想是个商人都重利,话说到这地步了,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般,带着蛊惑和孤注一掷:
“不瞒您说,这浮光锦秘方啊,整个苏南,不,甚至可以说普天之下,也就我们庾家独一份!绝无二人能做的出!
这泼天的富贵,可就等着您这样的贵人伸手去接了!”
他刻意强调了“独一份”,既是炫耀这筹码,也是在极力证明这桩买卖的独特性和潜在价值,试图重新燃起裴嵇的兴趣,也想看看这位有没有实力敢接下。
“独一份?”
裴嵇不动声色地重复,眼角的余光瞥向身侧的庾窈。
只见她浑身猛地一颤!
一直低垂的头颅骤然抬起!
那张素白的小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她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庾文忠,里面翻涌的情绪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震惊、难以置信、滔天的愤怒,以及一种被至亲彻底背叛的痛!
浮光锦!
那是她父亲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对着染缸反复试验,查阅古籍,甚至亲自去深山寻找特殊矿物和植物染料,耗费了整整五年光阴才最终成就的绝技。
那秘方,是父亲视若珍宝的东西,是“云锦记”未来的底蕴和骄傲!
他还不曾示人时,父亲曾说过,这或许是庾家重振门楣,再次重登苏南首富的契机!
而如今……原来背后竟是骨肉至亲的算计!
她只道是叔伯们怨怼父亲身负债务,却不曾想是二叔他窃走了父亲的毕生心血!
“浮光锦……你从哪得来的……”
庾窈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挤出来,破碎而颤抖,带着一种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悲愤。
她再也无法抑制,向前踉跄一步,死死盯着庾文忠那张近几年变得油光满面的圆脸,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迸出,
“二叔……你告诉我……这浮光锦……当真是你庾文忠……独创的吗?!”
这一声“二叔”,如同惊雷炸响在庾文忠耳边!
他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猛地转头,眯缝的小眼睛第一次真正聚焦在庾窈脸上——那熟悉的眉眼轮廓,虽然憔悴苍白,却是他那“好侄女”。
“你……你怎会在这……”
庾文忠脸上的血色也迅速褪去,惊疑不定地死瞪着庾窈,手中的紫砂壶险险脱手,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和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恐慌而扭曲变调。
铺子里瞬间变得死寂!
不知何时楼下客人已一会儿就被悄然清空,只剩店里的伙计被堵在角落,惶恐地看着那些不知道从哪冒出的冷面侍卫。
庾文忠的脸由最初的惊愕过后,直接用恼怒掩盖自己的心虚,跳脚地指着庾窈的鼻子,声音尖利刺耳:
“混账东西!你这晦气的丧门星!
克死了你爹娘,好好的亲事毁去,自己与人私奔潜逃,竟还有脸回苏南?!
还敢在此妖言惑众,这堆人是你从哪雇来的打手?
如此这般是想倾吞我的铺子不成?”
他唾沫横飞,试图用更大的嗓门和更恶毒的辱骂来掩盖内心的恐慌,
“还敢觊觎浮光锦!
你爹那个败家子,早把给的祖业都败得精光,还欠下一屁股阎王债!若非我庾文忠念在骨肉亲情,接下这烂摊子,苦心经营,哪还有今天的苏锦记?
你爹若有本事,也不至于要整个庾家替他收拾残局!”
第三十二章 浮光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