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得这绸缎庄?”
裴嵇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与失神,低沉平缓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明显的情绪,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
庾窈浑身一颤,猛地低下头,视线仓皇逃离那灼痛眼球的匾额。
喉咙像是被砂石堵住,又涩又痛。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才轻飘得如同一声叹息:“……这里,曾是家父……旧业。”
裴嵇略有一丝诧异。
他知道她家祖上曾经是苏南首富,可庾家的首富头衔应在她父亲上一辈就已没落没了,却不曾想她父亲曾经还经营过一个如此大的绸缎庄,
如今他借口光顾,倒也是巧的出奇。他并没有过多再问,只是沉沉地吐出一个字:“走。”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随即又补了一句,目光锐利地扫向那气派的门楣,“便陪我一同再去看看。”
步入楼阁内,眼前景象与庾窈记忆瞬间割裂。
绸缎庄内一派繁忙喧嚣,各色锦缎绫罗在明亮的晨光下流光溢彩,晃得人眼晕。
伙计们依旧手脚麻利地穿梭其间,高声应和着衣着光鲜的客人。
然而,布匹摆放的位置、货架的陈设、甚至空气里浮动的那股混合了脂粉与崭新染料的气味……一切都早已面目全非,她已寻不到一丝旧日痕迹。
庾窈对这座楼最后的记忆,是刺耳的碎裂声与漫天的狼藉——父亲呕心沥血织染的那批布料,一夜之间莫名出了问题。
愤怒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打砸、撕扯,那些曾闪耀着父亲心血的、如同云霞般美丽的绸缎,被无情地践踏、撕裂,零落成泥。
满目疮痍的铺子,如同父亲骤然崩塌的世界,成了她心底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流着血的伤疤。
裴嵇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喧嚣的铺面,如同审视猎物的鹰隼,周身那股属扮作商贾的圆融气度下,他状似随意地踱步,修长的手指拂过一匹匹流光溢彩的锦缎,偶尔低声询问几句成色与产地,姿态从容,俨然一位挑剔而精明的豪商。
书青紧随其后,扮演着得力管事,应对着伙计的殷勤介绍直言道我家爷想要采购不少上好的绸缎。
庾窈则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裴嵇身后半步。
眼前这陌生而喧嚣的场景,与她记忆中父亲“云锦记”的清雅有序、带着书香墨韵的氛围格格不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被异物侵入领地的窒息感。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些被随意堆放、失了灵魂般等待挑选的绸缎上移开,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试图用疼痛压制翻涌的心绪。
就在这时,通往内堂的厚重帘子被一只肥厚的手猛地掀开。
一个穿着簇新酱色团花缎袍、满面红光、挺着圆滚肚子的中年男人,端着个锃亮的紫砂小茶壶,迈着志得意满的方步踱了出来。
他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眯缝的小眼睛里精光四射,目光扫过满堂的客人和忙碌的伙计,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满足。
那张脸,即使隔了经年,即使添了富态和市侩,庾窈也绝不会认错!
——庾文忠!她的二叔!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刺骨的寒意和一种近乎耳鸣的嗡鸣,这里怎会变成他的铺子。
“东家!”
几个伶俐的伙计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弯腰问好,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谄媚,忙不迭地向庾文忠汇报可能来了大主顾。
庾文忠听罢,那双精明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他立即挺着圆滚的肚子,脸上堆砌起无比热络的笑容,快步迎向裴嵇一行人——裴嵇周身的气度与身后那几名明显是护卫的精壮随从,都昭示着这绝非等闲客商。
“贵客临门,恕庾某眼拙,未能亲迎,失礼失礼!”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夸张的热情,目光在裴嵇和扮演管事书青身上飞快地打了个转,迅速评估着分量。
至于裴嵇身后那个低眉顺眼、一身素衣的庾窈,则被他完全略过,不值一顾。
“这位爷瞧着面生,是头回来咱们苏锦记吧?”
庾文忠笑得见牙不见眼,唾沫星子几乎要喷溅出来,
“您这可真是来对了地方!整个苏南府,您尽管打听去!论丝绸的品种、成色,尤其是这独一份的织染绝活,我们苏锦记认了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他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
裴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神却深不见底,目光随意扫过陈列的货品,带着挑剔商人的审视:
“哦?掌柜的口气不小。不过,”
他话锋微转,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质疑,
“我瞧着这些料子虽不错,也颇有些……稀松平常嘛。”
这轻描淡写的否定,如同在庾文忠的兴头上泼了盆冷水。
庾文忠脸上热络的笑容微微一滞,旋即堆得更高,透出几分急切:
“哎哟,爷您眼光毒!这些寻常货色自然入不了您的法眼!不过……”
他话锋一转,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引诱的神秘感,
“不知阁下可曾听闻过——“浮光锦。”
见裴嵇目光微动,他心中暗喜,立即趁热打铁道:
“这可是本庄压箱底的宝贝,独此一家,别无分号!您别处啊,花多少钱都买不着!”
他边说边引着裴嵇等人快步登上二楼雅间,庾窈听到浮光锦有丝疑惑,怕庾文忠认出她来,她低着头低调的跟在众人身后,远远站在一旁。
待众人坐定,庾文忠立刻示意心腹伙计小心捧来一匹用上等锦缎包裹的料子。
亲自上前,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然后走到临街的雕花木窗前,“哗啦”一声推开窗户。
明亮的阳光瞬间倾泻而入,他双手将那匹料子迎着光猛地展开!
刹那间,流光溢彩,七彩霞晕如同活水般在锦缎表面流淌、变幻,美轮美奂,令人目眩神迷!
“您们瞧!”
庾文忠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炫耀,
“此乃真正的‘浮光’!遇水亦不褪色,永保七彩光华!苏南一绝,绝非虚言!”
第三十一章 旧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