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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找到、连夜审问
  筱柠与裴青衣在县衙里等着,等狄幼蓉把最后的结果带回来。
  狄幼蓉一身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眼底是熬了三昼夜的红血丝,对着裴青衣行了个礼“都审透了,主犯郑老七嘴最硬,夹棍上了两次才松口,就是在替贵人养瘦马。”
  案上摊着十七张供状,纸角都按了鲜红的指印,旁边依次放着三本泛黄的账册,最左边那本封皮上写着【郑氏牙行出入账】
  这个账册是狄幼蓉带着人从牙行后院的水井里捞出来,账册在水里足足泡了两个时辰,捞上来后又烘了一整夜,才算勉强能辨清字迹。
  她伸手将三本账册依次往前推了推,依次解释这三本账册:
  “郑氏牙行顶着官牙的名头,明面上做奴婢、佃户的买卖,背地里专挑单独出门的年轻女子下手。下手的人都是他们养的地痞,惯用的手段有三种:一是以雇绣娘、雇奶娘为由头,骗到城外再动手;二是在集市、庙会趁人多捂嘴拖走;三是买通乡野里的牙婆,专找家里穷、养不起姑娘的人家,说是送去富户家做丫鬟,实则三日内就倒手卖出。”
  “拐来的人先藏在城西废园的地窖里,手脚都捆着,嘴里塞着布,凑够五个人就发一批货。走的是水路,装在运粮船的夹层里,一路南下直奔秀州。”
  说罢,又拿起中间那本账册,道:“这是秀州的账,秀州的落脚点是翠云楼,明面上是青楼,实则是江南最大的中转窝点。品相好、年纪小的,就留在翠云楼挂牌接客;剩下的要么转卖给周边州县的土娼窑子,要么继续往北送。每发一批货,郑氏牙行抽三成利,翠云楼抽四成,剩下三成往上走。”
  说到这里,她抬眼看向案对面的两人,语气沉了下去:“最右边这本,是往北的总账。所有往北送的人,最终都去了同一个地方——洛阳、嘉善坊、鸳鸯阁。”
  狄幼蓉有些不忍心,嘉善坊、鸳鸯阁,这个地方旁人兴许不知道,她是知道的。
  裴青衣、筱柠,乃至姚仙与文絮,都曾在这最大的销金窟里待过。
  一年、三年、七年,甚至更久。
  “杨妈妈我认识,她虽说市侩,却没到这地步……”筱柠下意识为杨妈妈开脱,她是真想不明白,为什么在鸳鸯阁对她多有关照的杨妈妈,会掺和进这样的事。
  然而裴青衣的沉默,让她猛地一僵。
  “你知道?”筱柠试图在裴青衣脸上找到什么答案,后者只是摆摆手,让狄幼蓉先离开。
  “坐,我知道一点儿,但不多。”裴青衣拉着筱柠坐下,抵给她一盏茶,不解地问道:“你是当真忘了吗?”
  见她始终仰着头,叹了口气,“你可还记得最开始见你的那一天,我曾经对你说过一句话。而且,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都是鸳鸯阁的打手护卫。只是后来因缘际会,才到了你身边。”
  那些人和娘子不一样,他们本就是贱籍,要么是大户人家发卖出来的小妾婢女,要么便是杂户,要么便是小人一般的工户人家,吃不起饭被卖到这儿罢。
  裴青衣曾经的话萦绕在耳边,属于筱柠,或是筱草儿曾经的记忆涌上心头。
  昏暗潮湿的地窖、沾着霉斑的粗布囚服、杨妈妈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板子落在皮肉上闷沉的声响,还有姑娘们压抑的哭声……
  那些曾经被筱草儿刻意忽视、忘掉的情感,反噬到了她的心里。
  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下去,从脸颊到唇瓣,一点点褪尽了血色。
  身边的裴青衣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怎么了?”
  过了许久,筱柠才轻轻吸了口气,刚刚那感觉,和在水缸里溺了一炷香一样。
  “她……我当年,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话到嘴边,筱柠硬是拐了个弯。
  裴青衣知道是她想起了点什么,叹道:“那你更该去睡一会儿,天马上就亮了,等开了堂人犯、证人、看热闹的百姓,都会挤在堂前。”
  裴青衣没抽回手,就那样静静地握着她的手,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她指尖的温度慢慢回升了些,才低声道:“我送你去厢房歇着?”
  “不用。”筱柠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我去西厢房看看房春芳母女。”
  裴青衣也跟着起身,“我陪你去。”
  “不用了。”筱柠按住他的胳膊,抬头看他,“你还有公务要忙,审案的章程、人犯的押解,都得你盯着。我就是去看看,说几句话就回来。”
  “咱们都熬了两个大夜,没道理你就是那铁人的。”筱柠执意把他按在原地,他自当上县令一来日日勤勉,如今出了大案更不肯睡了,“哪怕倚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呢,我未来可不想要个早逝的夫君。”
  裴青衣看着她眼底的坚持,知道她是不想耽误正事,便没再坚持,只是叮嘱道:“看完就去歇着,别硬撑。有事就让衙役喊我。”
  “嗯。”
  筱柠转身出了后堂,沿着长廊往西厢房走。
  廊下挂着气死风灯,昏黄的光一盏接一盏延伸到尽头。夜里风凉,吹得她衣摆微微晃动。
  路过牢房的时候,能听见里面传来人犯的咒骂声和铁链碰撞的声响,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换做平时,她或许不会在意,可今夜听着这些声音,脚步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当年她被关着的时候,周围也是这样的声音。有咒骂的,有哭喊的,有求饶的,日日夜夜,没完没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明。
  那是筱草儿的经历,不是她的。
  她加快脚步,走到了西厢房门口。
  门口守着两个衙役,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筱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声张,然后轻轻推开了房门。
  房春芳靠在床头,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脸色憔悴得厉害,眼底是浓重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踏实。
  阿禾蜷缩在她身侧,小小的一团,像只小猫。小手死死攥着母亲的衣角,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在做噩梦,嘴里还时不时嘟囔一句“阿娘”,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已经干硬的糕。
  听见推门声,房春芳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伸手就把女儿往怀里护。等看清进来的人是筱柠,她才松了口气,慌忙就要撑着身子起来:“坊主……您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还劳累您。”
  “躺着吧,别起来了。”筱柠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身子还虚,别乱动。我就是过来看看你们母女。”
  房春芳眼圈一红,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抓着筱柠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了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在见到筱柠的这一刻,全都决了堤:
  “坊主,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阿禾了。那天我特地早起,去城北市买绣线,想着赶一批春款的帕子卖了补贴家用,再去绣坊领了东西回家。走着走着,走到拐角的时候,突然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我闻见一股香味,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就在黑屋子里了,又潮又冷,好多姑娘关在一起,我的手脚也被捆着。我听见那些人说,等凑够了人,就把我们卖到秀州窑子里去。我当时就想,不如一头撞死算了,可我要是死了,阿禾怎么办啊?她还那么小,没了阿娘,她可怎么活啊?”
  筱柠没打断她,静静坐在床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从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锦帕递过去。
  等她哭声渐缓,情绪稍平,才道:“没事了。郑氏牙行已经被查封,主犯十七人全都抓了,一个都没跑掉。你的户籍和身契,我已经从牙行的账房里取回来了,”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盖了县衙朱印的户籍文书,展开给房春芳看。
  纸上字迹清晰,写着“房氏春芳,吴县民女”,旁边还有阿禾的名字,清清楚楚,盖着鲜红的县衙大印。
  裴青衣是县令,办个户籍一句话的事,何况本身就是违法入贱籍。
  房春芳的哭声猛地一顿,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张纸,她在绣坊也干了些时日,早已认字了。
  “嗯,销了。你和阿禾,往后都是正经白身。不仅如此,我还给你们立了单独的户籍,以后你们就是自己一户,不用再依附任何人。”
  “你绣活好,自己接些小件也能养活你们母女,阿禾可以跟着你。等再大些,还能送去若华馆认字读书,和别人家的姑娘一样。”
  房春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原本以为,能捡回一条命,能和女儿团聚,就已经是天大的造化了。
  她甚至都做好了被卖身为奴、一辈子抬不起头的准备。
  筱柠陪着她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房春芳重新睡着,才轻轻起身离开。
  走到院中的时候,正好碰见过来找她的裴青衣。
  他站在晨光里,一身官服已经穿戴整齐,只是眼底的乌黑骗不了人。
  “你没睡。”筱柠笃定,他只是笑笑,“你不也没睡,和房娘子说了一宿的话。”
  “嗯。”筱柠点头,走到他身边,“人犯都押到堂前了?”
  “都押好了。”裴青衣侧头看她,见她脸色已经恢复了不少,微微放下心来,“走吧,天光大亮了,该开堂了。”
  堂外已经传来了百姓嘈杂的议论声,衙役的喝报声此起彼伏。一场关乎吴县无数百姓身家安稳的公堂审理,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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