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雾还没散尽,吴县四座城门的墙根下,同时响起了衙役的铜锣声。
“哐——哐——哐——”
过往的挑夫、卖菜的农户、赶早集的妇人纷纷驻足,顺着声音望过去。
就见穿着皂衣的衙役踩着凳子,将一张崭新的告示贴在了城门最显眼的位置。
“县衙告示!众人围观!”衙役敲完最后一声锣,高声喊道,“识字的都来念念,关乎各家各户的安稳!”
人群哄地一下围了上去,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自从裴青衣上任之后,想出了各种法子扫盲,现下吴县县城内的百姓大多识字,衙役也是就习惯性这么一说。
最后还是前面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被推到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声念了出来:
“其一,郑氏牙行勾结人贩,拐卖良民,主犯十七人尽数抓获,从严审理,绝不姑息;其二,全县官牙、私牙一律暂停营业,重新核验资质,凡涉拐卖者,严惩不贷;其三,凡天授元年至今,家中有女子、孩童失踪者,三日内可到县衙登记,凭户籍认人。”
书生的声音清亮,念完这些政令的时候连他自己也愣了。
“小童,给我来一张报纸。”书生下意识唤街头律事的卖报小童,像是这等大事,街头律事绝对有第一手消息。
无他,谁让街头律事是县令夫人组织、当今县丞包办呢?
若是在这上面都找不到答案,那只能证明此案干系甚大。
人群先是死一般的静,随即炸开了锅,但也有聪明人凑到书生那看报纸。
“我的天!郑氏牙行居然是人贩子?那可是开了十几年的老牙行了!我家当初佃田还找过他们!”
“怪不得这两年总听说谁家姑娘丢了!我隔壁王家的闺女,去年去龙王庙上香人就没了,找了大半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啊!”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县衙啊!说不定人还活着,说不定能找着!”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县城的大街小巷,连城外十里八村的农户都听说了。
有人扔下手里的锄头就往城里跑,有人扶着老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往县衙赶。
不到巳时,县衙门口的空地上就聚了上百号人,乌泱泱一片,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焦灼、几分期盼、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生怕心中期望落了空。
县衙大堂前搭了个临时的棚子,摆了三张长桌,郑时带着两个书吏负责登记。
孙婆婆是挤在最前面的一个。
她今年六十七了,头发全白了,在脑后挽了个小小的发髻,插着一根掉了漆的银簪。
身材极其瘦小,挤在人群里东倒西歪,好几次差点被旁边的壮汉撞倒,她却死死护着怀里的蓝布包,拼了命地往前挤。
好不容易挤到桌案边,她一把扶住桌沿,喘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郑时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年纪大,放缓了语气:“老人家,别急,慢慢说。找谁?叫什么名字?什么时候丢的?”
“我找我孙女孙巧娘!”孙婆婆喘匀了气,语速很快,“十四岁丢的,今年该十七了!天授二年二月初八,她去城西买花线,就再也没回来……”
她说着,手忙脚乱地去解怀里的蓝布包。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不是银子,不是首饰,是一只崭新的布鞋——姑娘家的样式,针脚细密。
“这鞋是那天穿的新鞋,老婆子我去找她,也只拾到一只鞋。”
郑时低下头,一双手飞快地翻着账册,找到中后段才找到孙巧娘的名字。
“孙巧娘,年十四,天授二年二月入档。”郑时抬起头,看着孙婆婆满是期盼的眼睛,语气沉了沉,“去向——秀州翠云楼。”
“秀州翠云楼。”
孙婆婆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不敢信。
她双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桌沿滑了下去,扑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我的巧娘啊~”老人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号啕大哭,声音凄厉、罄竹难书,最后根本说不出话来。
几个妇人上前去扶她,陪着抹眼泪;几个汉子别过脸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谁都知道,好好的姑娘家进了那种地方,这辈子就算是毁了。
就算没出事,又有谁信呢?
“孙婆婆家在城西巷口第三户。”
裴青衣的声音在筱柠身边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和她并肩站在门口,眉眼间带着几分凝重。
“她儿子儿媳前年闹瘟疫没了,就剩祖孙俩相依为命。巧娘手巧,绣活做得好,本来还说等过了年,就托人说给城东布庄的少东家。丢了之后,孙婆婆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一路乞讨着找了半年,回来的时候眼睛都快哭瞎了。这两年就靠给人缝补衣裳过活,日子过得苦得很。”
裴青衣把这些年查到的事说了出来,筱柠听了没什么反应,只是心里默默下了决定。
“我想去秀州。”
裴青衣侧过头看她,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开口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苏筱柠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眉头微蹙:“你走了,县衙怎么办?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登记认人、审理人犯、整顿牙行、安抚百姓,哪一样都离不开你,怎么能走?”
“吴县不是离了我就转不动。”裴青衣语气平静,细数着班底,“郑时主内,户籍、账册、登记造册,他都能稳住;卓行更是县尉,衙役调度、市面巡查、城门守卫,他熟得很;刑狱有幼蓉盯着,人犯看管、后续审讯,不会出乱子。”
现在的他,可不是刚刚上任那会儿的草台班子。
诸曹胥吏全部齐备,哪怕换个县令,只要不是蠢货都不会生乱子。
反之,如果不去他才会真的担心,“翠云楼经营多年,背后盘根错节,地方势力、官府关系,肯定都有牵扯。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这种时候,我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去。”
筱柠叹了口气,最终赢下来,她知道裴青衣的性子,决定了的事,不会轻易改。
而且翠云楼那边,确实人生地不熟,有他这个朝廷命官在,地方府衙也会更配合,能少很多麻烦。
沉默了几秒,她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下来,“好。那县衙这边,就辛苦他们三个了。”
“嗯,我稍后就去安排。”裴青衣见她答应,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柔和,“下午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出发。早去早回,也能早点把人接回来。”
“五天之内必须回来。”姚仙一边把药瓶用油布包好,塞进行囊侧袋,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语气还是一贯的清冷,“要是超了日子,我亲自去秀州把你拎回来,大不了咱俩都交代在那。”
筱柠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收拾东西,恨不得装满两辆马车,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仙姐姐放心,就是去接人,又不是去打打杀杀,用不了多久。妙珍也跟着,安全得很。”
“安全?”一旁的文絮抬头瞥了她一眼,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冷茶,她不了解翠云楼,还不了解鸳鸯阁吗?
鸳鸯阁里那些不听话的姑娘是什么下场,她也是听过这些舌根子的。
“翠云楼能在秀州盘踞这么多年,手里能干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别不当回事。还有……”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想问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筱柠看出来了,她是想问鸳鸯阁的事,想问杨妈妈,想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
文絮,才是和杨妈妈关系更好的姑娘,多少的假意,掺杂了一点点的真心,那也是真心啊。
可这件事太大太大,就连她都不知道。
“路上小心,妙珍功夫好,定要让她跟紧你,自己可别乱跑。”文絮叹了口气,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她也出过远门,没道理拘着筱柠。
“我知道的文姐姐。”筱柠点点头,心里暖烘烘的。
姚仙把最后一包碎银子塞进行囊最里面,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落下什么,才把行囊口系紧,推到她面前:“拿着,接回来的姑娘们估计都受了罪,身子定是孱弱,路上多照顾着点。钱不够就传信回来,我让人送过去。绣坊你不用操心,我帮你盯着,出不了乱子。”
“辛苦仙姐姐了。”筱柠笑吟吟接过这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裹,反正一路有马车,带多少东西都是心意。
第二天寅时末,天边只有一点微弱的鱼肚白,一行人就在城门口集合了。
六名衙役随行,全都穿着便服,腰间藏着佩刀,一脸肃然跟在马车后面。
张妙珍带了镖局的不少人手,她自己的私卫也全部暗中跟随。
两拨人都是走惯了江南道的熟手,骑着高头大马,挎着佩剑,护在马车两侧。
她自己也是一身利落的劲装,看见筱柠过来,立刻笑着挥了挥手:“筱娘,这边!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走。”
筱柠点头,和裴青衣一起上了后面那辆马车。
随行衙役一挥鞭子,车轮辘辘转动,趁着晨光熹微,悄悄出了城门,往秀州的方向而去。
裴青衣随身带了公文,上车就低头看了起来。筱柠掀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
官道两旁的麦田已经泛青,远处的村庄笼罩在薄雾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空气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清清爽爽的。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得高了,路上也渐渐热了起来。路过一处路边茶棚时,张妙珍示意停下,歇脚吃点东西再走,也让马儿喘口气。
茶棚很简陋,就是几根木头搭着草棚子,摆着几张长桌长凳,看着有些年头了。
老板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见有客人来,赶紧提着大茶壶过来招呼,粗瓷大碗倒上凉茶,喝一口解暑又解渴。
筱柠和张妙珍并肩坐在一条长凳上,各自拿了炊饼,就着酱牛肉吃。
“筱娘,如今的感觉可真好啊,若我破了这大案,能不能真得个将军当当。”张妙珍用手背抹了把汗,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
当年的梦想,她一刻都没忘过。
“阿娘从小就想让我当淑女,可我偏不。”她下巴一扬,眼神亮得很,“凭什么阿耶能当县令,为国为民,女人就不行?男人能靠力气吃饭,女人就只能靠男人?我七岁就偷偷跟着舅舅练刀。阿耶阿娘骂我我也练,打我我也练。”
张妙珍回忆起从前光景,之前斗争艰难,如今回望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筱柠拿起桌上的水囊,递到她面前,声音很轻,却带着十足的笃定:“快了,我大周能有第一位女皇、第一位女相,就能有第一位女将。”
茶棚外的官道上,车马行人来来往往,尘土飞扬。
两个小娘子坐在简陋的长凳上,就着凉茶和炊饼,说着各自的志向。
忙忙碌碌一生平,难得说尽心中意。
歇了大约一刻钟,一行人重新上路。
“下官在此恭候裴县令多时,县令便衣查案恐不宜张扬,故下官没带多少人,还请见谅。”
府衙的陈同知早已带着差役在城门口等候,见了裴青衣态度十分恭敬。
两厢汇合,没有耽搁,直接绕到了翠云楼所在的坊市后街。
此时天色刚擦黑,前院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前后门都堵住,院墙外面也安排人,一个人也别放跑。”裴青衣低声吩咐,握紧了身上佩剑,待会儿真打起来就是真刀真枪了,“尤其是老鸨和账房,重点盯着,别让他们毁了账册。”
衙役和府差们立刻散开,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整座翠云楼,动作利落。
筱柠跟着张妙珍,悄么悄来到偏门,偏门的龟公正靠在门边打盹。
他听见动静刚要喊,就被衙役一把捂住嘴,按在了地上。
偏院很安静,住的要么是粗使婆子要么是小厮,和前院的喧闹截然不同。
廊下挂着红灯笼,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脂粉味和淡淡的霉味。
听见后院的动静,一个穿着花红柳绿的老鸨扭着腰从里面出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刚要开口呵斥“哪来的客人走后门”。
就看见张妙珍亮出的海捕文书和府衙印信,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露出那标准式的假笑。
“官、官爷……这是做什么啊?”老鸨强装镇定,手里的帕子拧得皱巴巴的,“我们翠云楼可是正经买卖,有官府盖印公文的……”
“正经买卖?”张妙珍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扎心,“吴县郑氏牙行已经全招了。你们和拍花子勾结,拐卖良家女子,逼良为娼,三地对账分赃,账册都在我们手里。有没有事,搜了就知道。带走!”
两个衙役上前,一左一右架住老鸨,直接拖了下去。老鸨还想喊冤,被衙役塞了块破布在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还有想呕吐又吐不出来的憋屈。
张妙珍带人去前院封场、拿人、抄账册,筱柠则转身,走向偏院最深处的那排偏房。她知道,被拐来的姑娘,大多都关在这里。
阴暗、潮湿,甚至不乏有蟑螂爬虫的地方。
随行衙役砸开铜锁,“哐当”一声,门锁掉在地上。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难闻的气息扑面而来——筱柠捏了捏鼻子,这味道当真难以言说。
筱柠走进去,目光缓缓扫过屋内。
屋子里挤着七八个年轻姑娘,最大的看起来也就十七出头,最小的那个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抱着膝盖,看着不过十二三岁。
她们都穿着半旧的粗布裙,有的地方还打着补丁,头发散乱,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麻木又惊恐。
筱柠抬手示意衙役退到门外,别吓到她们。然后自己放缓了脚步,轻轻走了进去。
“别怕。”她开口,声音放得很柔,“我们是吴县县衙的,是来救你们出去的。坏人已经被抓了,你们安全了。”
姑娘们没人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不信任。想来是被骗过太多次,已经不敢信了。
筱柠也不着急,就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打量。
苏筱柠慢慢走过去,在最瘦弱的那个姑娘面前蹲下身,保持着平视的高度,声音放得更柔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抬头看看我。”
是豆芽,那是三年前,在洛阳鸳鸯阁的后院柴房里。
那时候筱草儿刚被关进去没多久,天天想着逃跑,被打得遍体鳞伤,扔在柴房里等死。
是这个叫豆芽的小丫头,趁着老鸨不注意,偷偷给她塞半块窝头,还给她端过一碗凉水。
也是豆芽,偷偷告诉她,柴房后面的院墙有个破洞,晚上巡夜的人少,可以试试。
筱草儿能逃出去,有这丫头一份功劳,可惜又被抓回去,她还撞墙而死。
之后,就是她接管了原主的身体,那点子记忆,险些丢了个彻底。
没想到,居然会在秀州的翠云楼,再次见到豆芽。
筱柠看着她,轻轻开口:“豆芽,你还记得鸳鸯阁吗?柴房后面的那个破洞。”
见豆芽认出她,缓缓点了点头,“就是我。”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豆芽冰凉的手。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掌心带着薄薄的茧子,还有几道浅浅的伤疤。
有豆芽开头,翠云楼里的小娘子们才渐渐相信。
当天夜里,翠云楼被彻底查封。
前院的客人都被驱散登记,老鸨、龟公、账房全都被押走,厚厚的几大本账册也被全部抄出,锁进了木箱子里。
七个被拐来的姑娘,都被安置在了后院清空的正房里。
衙役们去附近的客栈买了热饭热菜,还有干净的换洗衣裳。
吃过饭,换了干净衣服,姑娘们坐在廊下的台阶上,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在做梦。
筱柠走过去,坐在廊下的栏杆上。她看着眼前七个姑娘,年纪最大的也才二十出头,最小的豆芽才十三岁。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忐忑和不安。
“你们不用再待在这里了。”筱柠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明天跟我回吴县,还是一群没长大的孩子,慈幼院会照顾你们。”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圆脸姑娘,胆子稍大些,怯生生地开口:“娘子,您说的是真的?真的要我们?我们这种地方出来的,没人要的,人家都会嫌我们脏。”
她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垂了下去,最后更是默默流泪。
在她们的认知中,从青楼出来的女人,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没人愿意雇她们,连正经人家都不会和她们来往。
筱柠看着她,缓缓站起,“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既到了吴县,那就是清白人家。没人会问你们的过往,也没人敢看不起你们。谁敢乱嚼舌根,自有县令与人分说。”
七个姑娘很是开心,豆芽轻轻点头,“姐姐,以后叫我阿满,圆圆满满,是阿娘对我最大的盼望。”
豆芽仰起头,说出她真正的名字。
“那你以后就叫阿满。”筱柠轻轻一笑,任由姑娘们留在原地。
或是进到屋里,或是三三两两说着话。
可这遭事,没完!鸳鸯阁是什么身份,这瘦马案最终通向哪儿,她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第87章.决定去秀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