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柠坐在家中书房，将那一处宅子的结构图大体画出，这宅子的布局有些像四合院，规规矩矩的格子块，看上去很是舒服。
　　若说缺点也有，这宅子的主人是个极爱赏景的，大花园、小花园、假山假水应有尽有，还有一处小草场能直接用来打马球，当真是极尽奢华。
　　“你这是在画什么，看着像是处宅子，莫非是刘玉桓供给你们用的宅子？”裴青衣一进书房便见筱柠在写写画画，可硬不见落笔，时不时皱着眉头，不由问道。
　　“可不是处大宅子，若不亲眼一见绝对抱憾终身。”筱柠将纸上的图推到他眼前，“我与清柚在那里逛了整整一下午，除了数屋子记路什么都没做，一层的、带小阁楼的，拢拢总总下来竟是有二十二间屋子，我们没进去具体隔开多少间我也不清楚。”
　　“地方看着足够用，那你是在愁些什么，莫非缺人手？”
　　裴青衣看着筱柠画的这幅图，想象着里面一团糟的样子，心中暗骂两句，干脆抽走她手中笔，“若无人手，我寻些兄弟上阵也能做出来，倒是绣坊里的娘子们明日总得知会一声才是。”
　　“此事我心中有章程，发愁也并非因为这个。”筱柠靠在他身上，忍不住地发牢骚，“这一处宅子大归大，却变不成我想要的样子。”
　　“你且看这二十二间屋子，应当全被搬空了去，可哪儿是库房，什么地方供娘子们绣花，这里的门院这么多，我与清柚险些绕在里面出不去，若真用起来也麻烦不已。”
　　筱柠在脑海中细想过这些，手中拿着笔，根本无处落。
　　干脆对纸发呆，成了现在这样子。
　　“有我在，这些东西哪里用得着你去费心思。”裴青衣一时无语，两人关系如今只差一纸婚书，是如何做到连个正经心思都不放在他身上的。
　　“你还会这个？”
　　筱柠下意识出来的话直接堵住他想要炫耀的话，顿时气个仰倒，平复许久才缓和心绪，细细解释起来：“进士科中策问是必考项，其内容包罗万象，赋税收减、灾荒应对、扶农劝桑、户籍调度、漕运水利、都城建设、军事屯田、大型礼制建筑等等均有涉猎。”
　　“是以，凡世家大族想让家中子弟入朝为官者，都是从小寻名师细细教导起来，我比不得他们一人可得数位师长相授，只得平日多思多想，所以我还真能帮你摆弄下这座大宅子。”
　　见他这么说，筱柠急忙把想要的东西一一说起，从巡逻队、议事堂、核验登记说到娘子们做活的地界儿，以及那存放布匹丝线的仓库……
　　这一遭下来，足足整一个时辰裴青衣才将这些细则画到那大了整整三圈的纸上，拿起这幅图细细端详，“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图纸可是我们得意之作，明日清晨我临摹一份给你，这份我要好生存起来，挂到日后的婚房里。”
　　“人家挂到婚房里的不是什么葡萄藤、石榴花便是那大雁鸳鸯一类的吉祥花样，你摆进去这张地图算什么？”筱柠看着给他抢了去的图纸哭笑不得，想举些例子，又觉得离谱。
　　“葡萄石榴那些花样多是变相给予女子重压的好听名目，左右我阿耶阿娘他们成婚时房中挂的便不是这些个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我记得里头有阿耶亲手雕刻给阿娘的一只小猫，他们一起绘出来的丹青，还有许多东西只我一时间记不清了。”
　　裴青衣细数着先前阿耶阿娘的日子，“只可惜那屋里的东西尽数被人烧去，便是那一间老宅也不知被谁占走。如今剑南道蜀州地已成为我不可去之地，若将来有时期，我定要故地重游寻找阿耶阿娘留下的念想。”
　　“如今你已是举人，明年进士科一过，再做几年官，回蜀州不过时间问题。这图纸既想临摹便随你，明日莫忘了给我就是。”
　　筱柠说得理所应当，带着困意回房睡觉，仿佛一闭上眼就能离这些污糟事远远的。
　　她是被小橘用凉帕子冰醒的，虽说是卯时中才醒，她依旧觉得睡不够。
　　“娘子这两日可是累狠了，郎君竟也不想着帮帮您。”
　　小橘给筱柠挽着发髻，很是心疼她这几日奔波，“这座宅子这般破旧，那些杂役想来也靠不上，不如我们几个都过去帮忙，哪怕扫些灰也成啊。”
　　“青衣打算明年一举成名，在家中温书不比我轻松，世人皆道读书习字者花家中钱财无数，疏通关窍无数，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重压？”
　　筱柠拍拍小橘的手，“日后这种话可莫要再说，我们都会为彼此奋不顾身。”
　　“是，我让甜橙多做些香软可口的来，以慰娘子郎君劳累之苦。”
　　小橘埋怨不得裴青衣，只能从吃食穿用上想法子。
　　筱柠便是整个吴县最厉害的绣娘，她们帮不上忙，幸而还不是最厉害的厨子，总有发挥的时候。
　　吃过早食，筱柠拿上图纸，踏入绣坊的时候正见娘子们坐在议事堂中一言不发。
　　文絮二人站在廊下，见她过来当即上前。
　　见此情形，筱柠哪有不明白，“姐姐们是说过此事了？”
　　“不说也不成，我写的文书都贴满三个集市，她们自然看得见，于娘子今日问过我这桩事，便只说了被刘玉桓指派要做岁贡一事，至于旁的事半个字没提，是以娘子们都在等你。”
　　文絮简单把事情说下，看向议事堂的目光中多有忧愁。
　　她们如今不是一年前人生地不熟的小小绣娘，开设绣坊步步经营才到今日这吴县人人称赞的地步，绣坊中每一位娘子都是精挑细选精心培养出来，每一件绣品都是精心设计而来。
　　此时这海量岁贡实在打击人，她都不知晓该怎么说这些事。
　　筱柠点点头，随即直接走入议事堂中。
　　小橘甜橙二人直接将那被做成卷轴的图纸一人拿住一角，展示在诸位娘子面前。
　　“诸位娘子想必也好奇我们筱心绣这几日放出招工绣娘的消息，四日前刘县丞指定我绣坊作为明年岁贡的承办商户。”
　　“岁贡量大且繁杂，我们筱心绣总不能关门大吉，是以才放出那么一张告示出去。”
　　筱柠简要地将消息说出来，“娘子们分为两路已做工三月有余，此次岁贡便正中我等下怀，是以你们无须惊慌失措。”
　　“我同刘县丞在永宁坊讨了一处宅子以做岁贡之用，待十日后修整齐全，绣坊上下都会搬到那处宅子去，三位揽事娘子这十日内要同主顾们说清楚，五日后再于门口贴个告文，务必要让人们记得我们准备搬迁之事。”
　　筱柠三言两语间将消息透出，又道岁贡具体事宜在十日后会告知，且让她们先安生做手头上的活计。
　　于贞、厉烟、夏盼兰、胡小霜以及陈典作被筱柠叫去了书房。
　　“三位娘子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于贞见筱柠三人直看她们，不由问了出来。
　　“小橘看住门，莫要让人靠近这儿。”姚仙交代一句，随即不再说话只看着筱柠。
　　筱心绣初立之时便已说好，绣坊重大决定由筱柠来做，是以她只听着就好。
　　“方才那番话只是不想娘子们平白焦虑，这是岁贡单子，五位娘子且先看看。”
　　筱柠把单子往前一推，她们的反应也不出她所料。
　　夏盼兰拿着这单子，说话都哆嗦，“这么大的量，还有不少用上辑珠的手艺，这几十几百甚至上千，这数目是想……”
　　她想说个死字，总觉得不吉利硬生生咽了下去。
　　作为辑珠的副掌案，她脑子里只剩下不可能三个字。
　　又是一番言语，将真实情况说出，五人也算明白她们被单独叫到书房的目的。
　　“这次招工至少要招九百多人，你们若有相熟且信得过的绣娘认识，能招揽就招揽来；此次与你们说上一句也是想让你们自明日起去雪絮坊的书悦斋去看娘子们。”
　　“这些贡品的难度你们都清楚，我细细算过，至少需专才八十、常工三百、协绣四百五十、帮闲一百。”
　　筱柠说完这些数字的时候也笑了，她只恨她现下势单力薄，除了敲刘玉桓闷棍什么都做不成。
　　他脸上新添的那一团乌青，她便满意极了。
　　“帮闲协绣不难，难的是那些手上有真功夫的绣娘。”胡小霜是五人中年纪最大，一眼便看透其中本质，“不过娘子给下的银钱不少，虽比不得我等然这也不是长久活，还是岁贡这等脸上有光的活。”
　　听着听着，一旁的陈典作有些坐不住，“筱娘子，我在坊中并非绣娘，喊我过来是……”
　　“刘县丞可真是个好官，给了我许多东西，上至笔墨纸砚、下至麻绳灯油，十日内会陆陆续续到那宅子处去。是以现下最着急的人手并非绣娘们，反倒是陈娘子你责任重大，先是这些物件、后还有绫罗绸缎、针头线脑，至少得有十几个典作才不会出乱子。”
　　筱柠友善地将要求说出，“还望陈典作联系闺中好友昔日同窗，只要会读会写，也能一用。”
　　不管陈典作如何想，筱柠是定了这个章程，她现下已然决定走走老路子，寻包二郎写些文章，大街小巷地散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