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意棠刚起床,就听见楼道里有人在大声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林家那个丫头,昨天在街道办把赵翠芬气得够呛。”
“可不是嘛,拿一篮子烂红薯去捐,还说是替赵翠芬和周玉芬捐的,这不是打人脸吗?”
“赵翠芬回去跟她男人闹了一宿,我住她楼下,听得清清楚楚。”
林意棠笑了笑,没搭话。她打了水洗脸,又从柜子里拿出昨天新买的红糖,冲了两碗糖水给弟弟妹妹。
林夏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姐,好甜!”
“甜就多喝点。”林意棠摸了摸她的头,“喝完去上学,别迟到。”
送走弟弟妹妹,陈素华也从厂里回来了。她今天上早班,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
“妈,怎么了?”林意棠问。
陈素华坐在床边,揉了揉太阳穴:“今天上班,赵副主任把我调到了夜班。说是车间调整,能者多劳。可我干得好好的,凭什么调我?”
林意棠皱起眉头:“他明着整你?”
“不知道。”陈素华叹了口气,“可能是昨天的事惹着他了。你赵婶那个人,吹枕头风的本事大着呢。”
林意棠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
赵副主任这是明摆着要给母亲穿小鞋。夜班又苦又累,工资还不比白班多,时间长了身体受不了。
“妈,你先别急。我想想办法。”
陈素华看着她:“你能有什么办法?他毕竟是副主任,咱们得罪不起。”
“副主任怎么了?副主任就能欺负人?”林意棠站起来,“厂里有工会,有劳动保护条例。他这么乱调班,不合规矩。”
陈素华摇摇头:“小棠,你还小,不懂。厂里的事,不是讲规矩就能解决的。”
“妈,你信我一次。”林意棠握住她的手,“你先去休息,我去趟厂里。”
陈素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拦住。
林意棠换了件干净衣服,出了门。她没直接去厂里,先去了趟街道办,找到老刘。
“刘主任,我想问一下,厂里调班的事,街道办管不管?”
老刘推了推眼镜:“调班?什么调班?”
林意棠把赵副主任把陈素华从白班调成夜班的事说了一遍,又提了之前克扣煤票的事,但没有明说赵副主任打招呼,只是说“有人为难”。
老刘听完,脸色严肃起来:“你妈在厂里干了多少年了?”
“十几年了,我爸以前也是厂里的。”
“工伤去世的?”
“对。”
老刘点点头:“这事我知道了。厂工会那边我有熟人,我去帮你问问。劳动保护条例有规定,女职工尤其是单亲妈妈,不能随意调换到夜班。要是没有正当理由,这就是违规。”
林意棠心里一松:“谢谢刘主任。”
“别谢我。”老刘摆摆手,“你昨天捐的那篮子红薯,虽然……怎么说呢,但心意是好的。你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不容易,街道办能帮的一定帮。”
从街道办出来,林意棠又去了趟厂里。她没去找赵副主任,而是去了工会。
工会办公室在二楼,门开着,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丝眼镜,正看报纸。
“请问,这里是工会吗?”
女人抬起头:“是啊,你是哪个车间的?”
“我不是车间的,我是陈素华的女儿,二车间的陈素华。”
女人想了想:“哦,老陈家的啊。怎么了?”
林意棠把母亲被调班的事又说了一遍,这次说得很细,包括母亲一个人带三个孩子、父亲工伤去世、家里没有其他劳动力等等。
女人听完,皱了皱眉:“你妈被调夜班了?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说是车间调整。”
“调整也得有个说法。”女人放下报纸,“二车间夜班本来就缺人,但一般都是年轻小伙子去,你妈都快四十了,身体能受得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张吗?我是工会的老李。二车间陈素华调夜班的事你知道吗?……不知道?那你查查。对,我觉得不太合理。”
挂了电话,她对林意棠说:“你先回去,我这边帮你问问。要是真不合理,工会会出面。”
林意棠道了谢,出了办公楼。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人。
陆铮。
他今天没穿军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愣了一下。
“是你?”林意棠先开口。
陆铮点点头:“来厂里办点事。你呢?”
“我妈在这上班。”林意棠看了看他手里的苹果,“你住附近?”
“对,我调到这边了。”陆铮顿了顿,“上次那几个混混,后来没再找你麻烦吧?”
“没有,谢谢你。”林意棠笑了笑,“那天要不是你,我大伯母她们可能没那么容易走。”
陆铮摇摇头:“举手之劳。你一个小姑娘,胆子倒是不小。”
“没办法,家里没男人,我不撑谁撑。”林意棠说得坦然。
陆铮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点什么。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林意棠先开口:“那我先走了,家里还有事。”
“好。”陆铮侧身让了让。
林意棠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陆铮还站在原地,正看着她。
她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家,陈素华已经睡了一觉起来,脸色好了一些。
“妈,我去找了工会,工会的人说会帮忙问。”林意棠把经过说了一遍。
陈素华有点不敢相信:“工会真的管?”
“管。刘主任也说了,这事不合理。”
陈素华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小棠,你是不是觉得妈特别没用?什么事都让你去跑。”
“妈,你又来了。”林意棠坐到她旁边,“你是太老实了,不是没用。老实人吃亏,所以咱们得学着不老实。”
陈素华被她逗笑了:“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
“实话。”林意棠搂住她的胳膊,“妈,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欺负咱家。”
下午,林夏和林晨放学回来,一进门就嚷嚷。
“姐!姐!出事了!”
林意棠从厨房探出头:“怎么了?”
“赵宝儿在学校说,说你跟顾知青搞对象,说你不要脸。”林夏气得脸都红了,“他还说他妈亲眼看见的,你跟顾知青在巷子里搂搂抱抱。”
林意棠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不检点,说你给顾知青写情书,还说你们俩约好了一起私奔。”林晨攥着拳头,“姐,我没忍住,揍了他一拳。”
“你揍他了?”林意棠眉头一挑。
“揍了。”林晨挺起胸膛,“他嘴太臭了。”
陈素华从里屋出来,脸色发白:“这孩子,怎么能在学校打架?要是让老师知道了……”
“妈,他打得好。”林意棠打断她,“赵宝儿这话是谁教他的,不用想都知道。赵翠芬这是造谣造到我头上了。”
她转头问林晨:“老师怎么说的?”
“老师把我们俩拉开了,让叫家长。”林晨低下头,“姐,对不起,我给你惹麻烦了。”
“你没惹麻烦。”林意棠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做得对。有些人,你不给他一拳,他不知道疼。”
陈素华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赵翠芬到处乱说,以后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妈,你别急。”林意棠想了想,“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她既然敢造谣,我就敢当面跟她对质。”
她换了件衣服,拉着林晨就往学校走。
陈素华想拦没拦住,只好带着林夏跟在后面。
到了学校,老师正在办公室里等着。赵宝儿也在,脸上青了一块,看见林晨就瞪眼。
赵翠芬坐在椅子上,看见林意棠进来,嘴角一撇,阴阳怪气地说:“哟,来了?你弟弟打了我儿子,这事怎么说?”
林意棠没理她,直接走到老师面前:“老师,我想问一下,赵宝儿在学校散布关于我的谣言,这事学校管不管?”
老师是个年轻的女老师,姓王,看着有点为难:“这个……我也听说了。赵宝儿确实说了一些话,但他说是听他妈妈说的。”
林意棠转头看向赵翠芬:“赵婶,你到处说我跟顾知青搞对象,说我给他写情书,你有什么证据?”
赵翠芬脖子一梗:“我亲眼看见的!你跟他在巷子里拉拉扯扯的,不是搞对象是什么?”
“什么时候?哪条巷子?你亲眼看见我跟他搂抱了?”林意棠步步紧逼。
赵翠芬眼神闪了闪:“就……就上礼拜,厂后面的巷子。”
“上礼拜?”林意棠冷笑一声,“上礼拜我每天放学就回家,哪也没去。你要是不信,可以问我妈,问我弟弟妹妹。”
陈素华赶紧点头:“对,小棠每天都按时回家,哪也没去。”
“你们是一家的,当然向着她说话!”赵翠芬嘴硬。
林意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来:“这是我这个月的日记,每天干了什么、去了哪,都写得清清楚楚。上礼拜一到礼拜天,我除了上学就是在家,连院子门都没出过。你说你看见我在巷子里,你是做梦看见的?”
赵翠芬没料到她还有日记,一下子噎住了。
王老师看了看日记,又看了看赵翠芬,表情严肃起来:“赵宝儿妈妈,如果你没有确凿证据,就不应该在外面乱说。这关系到林意棠同学的名誉。”
“我……我没乱说!”赵翠芬急了,“我明明看见了!”
“那你再说一遍,是哪天?”林意棠盯着她。
赵翠芬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这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顾言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资料。
“王老师,我来交作业。”他走进来,看见一屋子人,愣了一下。
赵翠芬看见他,眼睛一亮:“就是他!就是跟他!你们看,他来了!”
顾言之皱起眉头:“什么跟我?”
林意棠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顾言之听完,脸涨得通红:“我没有!我跟林意棠同学就是普通同学关系!我给她送过复习资料,那是因为她成绩好,我想跟她一起准备高考!什么搞对象、写情书,根本没有的事!”
他看着赵翠芬,声音发冷:“这位婶子,你这么说,不光坏了林意棠的名声,也坏了我的名声。你要是再乱说,我就去派出所告你诽谤。”
赵翠芬被两个年轻人堵得说不出话,脸一阵红一阵白。
王老师清了清嗓子:“行了,这事我看是个误会。赵宝儿妈妈,你以后不要在外面乱传了。赵宝儿,你也不许在学校乱说,听见没有?”
赵宝儿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赵翠芬狠狠瞪了林意棠一眼,拉着赵宝儿就走。
走到门口,林意棠叫住她:“赵婶,你刚才说我给顾知青写情书,这事我会查清楚的。要是让我知道是谁造的谣,我不会客气。”
赵翠芬脚步一顿,头也没回,走得飞快。
顾言之看着林意棠,低声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不怪你。”林意棠摇摇头,“有人嘴贱,挡不住。”
她看了看他手里的资料:“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顾言之笑了笑,“你呢?”
“挺好的。”林意棠也笑了,“等考上了大学,看谁还敢乱说。”
顾言之点点头,眼神里有光。
从学校出来,陈素华一路没说话。
到家了才开口:“小棠,那个顾知青,对你是不是……”
“妈,别瞎想。”林意棠打断她,“我现在只想高考,别的什么都不想。”
陈素华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心里有数就行。”
林意棠没再说什么,进了屋,把日记本放回抽屉。
她坐在床边,想起陆铮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心里莫名跳了一下。
不对,想什么呢。
她甩了甩头,翻开复习资料,埋头做题。
第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