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后,面馆的生意忽然好了起来。大学城的学生开始期末考试,考完了就放假,走之前总要来苏记搓一顿。苏建国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没停过,苏暖除了上课的时间,其余全泡在面馆里。
陆向寒也忙。文化中心项目收尾阶段出了问题——消防验收没过,管道布局要改,甲方催得紧。他连着加了两个星期的班,每天到家都是后半夜。苏暖跟他发消息,他回得越来越慢,有时候半夜两三点才回一句"今天太忙了,明天聊"。
苏暖不介意。她知道做工程的人忙起来就是这样,跟期末考试周的学生一个道理,不是不想理你,是真的没空。可程思思不这么想。她在办公室跟苏暖分析,说男人开始忙到不回消息,就是感情降温的前兆。苏暖让她别瞎操心。程思思说我是替你操心,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似的。
苏暖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她该上课上课,该去面馆去面馆,该练琴练琴。只是晚上回家后,她会在沙发上多坐一会儿,看着手机等他的消息。等到了就回,等不到就睡。她把这当成正常的节奏,没有焦虑,只是有一点点——她不愿意承认——想他。
一月中旬的某天晚上,苏暖在面馆帮忙到很晚。苏建国先回去了,她留下来关店。正在锁门的时候,手机响了。她以为是陆向寒,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是个女声,语气客气但带着一点急促。"请问是苏暖苏小姐吗?"
苏暖说是。对方说:"我是陆向寒公司的行政,他今天在工地上出了点意外,现在在市第一医院。他让我通知您。"
苏暖的手一紧,钥匙差点掉地上。她问什么意外,对方说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腿伤了,具体的还在检查。苏暖挂了电话,锁了门,骑上电动车就往医院赶。
一月份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苏暖骑得快,电动车的电量在下降,她顾不上,一路到了市一院。停好车,跑进急诊大厅,问了护士,找到了陆向寒。
他坐在急诊室的走廊里,左腿上打了临时固定板,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肿了一圈。他脸色不太好看,但人是清醒的,正靠在墙上闭眼。旁边站着一个穿工装的年轻人,大概是他公司的员工。
苏暖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苏暖没回答他,转头问那个年轻人怎么回事。年轻人说,下午验收的时候陆总亲自上脚手架检查管道,脚下的板子松了,连人带板摔下来,幸好高度不高,没伤到头。
苏暖听完了,转回来看陆向寒。他的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青黑,是连续加班留下的。她没发火,也没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之类的话。她只是把他打固定板的那条腿轻轻抬了抬,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让它放平了。
"疼吗?"她问。
"还行。"他说。
苏暖看了他一眼。"还行"是他的口头禅,不管什么事都说还行。肩伤了说还行,加班到凌晨说还行,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也说还行。她已经习惯了他的"还行",但今天这个"还行"让她心里堵了一下。
检查结果出来,胫骨裂了一条缝,没断,但要打石膏,至少养两个月。医生给他上了石膏,从膝盖到脚踝,裹得严严实实的。苏暖在旁边看着,等医生忙完了,问了注意事项,一一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出了医院已经快半夜了。陆向寒的腿打了石膏,走路得拄拐。苏暖把他扶上自己的电动车后座——这很滑稽,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侧坐在电动车后座上,腿伸得老长。他大概也觉得别扭,但没说什么,一只手扶着她的肩保持平衡。
苏暖骑得很慢,比来的时候慢多了。风还是冷,但她的后背出了一层汗。到了他家楼下,她扶他下了车,搀着他上楼。他住六楼,有电梯,省了不少力气。
进了门,苏暖环顾了一圈。房子不大,两居室,收拾得干净,但能看出来是独居男人的住处——沙发上搁着两本建筑杂志,茶几上有一个没洗的杯子,厨房台面上摆着一包没开封的方便面。
苏暖把方便面拿起来看了看,放回去了。她翻了翻冰箱,里面有鸡蛋、牛奶、几棵青菜。她烧了水,煮了碗面,卧了一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
陆向寒接过碗,看了看面,说:"你做的跟你爸不一样。"
苏暖说:"废话,我又没揉三十年。"
他低头吃面,吃了两口,说:"但好吃。"
苏暖没理他,转身去厨房收拾。她把他台面上那个没洗的杯子洗了,又把茶几上的杯子收了,顺手擦了一遍灶台。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他已经把面吃完了,碗搁在茶几上。
"你回去吧,太晚了。"他说。
苏暖没动。她看着他打了石膏的腿,说:"你明天怎么上班?"
他说打车。苏暖说你这腿打石膏能上工地吗。他沉默了一下,说公司在市区有办公室,不去工地也能处理事情。苏暖又问吃饭怎么办。他说叫外卖。
苏暖看着茶几上那碗吃得干干净净的面,再看看厨房里那包方便面,没说话。她站起来,把碗收了,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她拿起包,说了句"我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明天中午我来给你送饭。"她说。
他想说什么,她已经开门出去了。
第二天中午,苏暖从面馆打包了一碗清汤面,骑电动车送到他公司。他的办公室在城南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不大,一张桌子、一面墙的图纸、一排书架。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说的是消防验收的事,语气不太好。看见她来了,他捂住话筒说了句"坐",又继续讲电话。
苏暖把面搁在他桌上,没坐下,站在窗边看外面的风景。城南的楼比城东高,能看到远处的一片工地,大概就是文化中心的项目。她看了一会儿,他电话打完了。
"吃吧。"苏暖指了指面。
他把面碗拉过来,打开盖子,热气冒上来。他吃了一口,说:"你爸做的?"
苏暖说:"我做的。我爸今天忙。"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头继续吃。苏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等他吃完,没催,也没找话题。她知道他吃饭不喜欢被人打扰。
吃完面,他把碗推到一边,说:"苏暖,你不用每天来。"
苏暖说:"谁说我每天来。"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无奈,又有点别的。他说:"你面馆也忙,学校也有课,不用两边跑。"
苏暖站起来收碗,说:"我乐意。你管不着。"
他没再说话。苏暖把碗装进袋子,走到门口,回头说了句"明天见",走了。
从那天起,苏暖每天中午给陆向寒送饭,连送了两个星期。面、粥、饺子、炒饭,每天不重样。有时候是她做的,有时候是她爸做的,苏建国知道陆向寒伤了腿,二话不说,主动多做了菜让女儿带过去。
程思思知道后,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说,苏暖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苏暖说你能不能小声点。程思思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苏暖你上辈子是不是欠他的。苏暖不想理她了。
可她心里知道,不是欠。是她想这么做。一个人腿伤了,不方便做饭,她能做,就做了。跟她爸照顾永安街那个瘦竹竿小孩是一样的道理——不是图什么,就是看不得人吃苦。
但跟苏建国不一样的是,她送饭的时候,看见陆向寒吃她做的东西,她心里会有一种很轻的、很软的东西冒出来。那种东西她没有名字,但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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