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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冬以后,苏暖的日子多了一个固定的节奏。
  周一周四在学校上课,周四周五晚上有两个学生的单独辅导,周三周六去面馆帮忙,周六上午教陆向寒弹琴。剩下的时间,她在家练琴、备课、偶尔跟程思思吃顿饭。日子排得满满当当的,但不挤,每一块时间都有它的位置,像琴谱上的音符,各就各位。
  陆向寒来面馆的次数反而少了。不是不想来,是他忙。南城文化中心的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施工进度、材料验收、甲方对接,每一样都要他盯。苏暖从他的消息频率里能感觉出来——以前他一天发两三条,现在有时一天只有一条,有时候晚上十一点才回她下午发的消息。
  苏暖不怪他。她自己也忙,能理解。可有几天他连续没来面馆,她端面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门口看一眼。看完了才反应过来,骂自己一句"看什么看",继续干活。
  苏建国倒是察觉了,但他不说。只是有一回苏暖在后厨切菜,听见她爸在前面跟客人聊天,客人问怎么不见那个常来吃面的年轻人了,苏建国说人家忙,做大工程的,哪能天天来吃面。语气里带着一种替人说话的意思,好像陆向寒已经是自家的人了。
  苏暖在后厨翻了个白眼。
  十二月初,天冷了。苏暖给学生上课的时候,琴房的暖气不太足,学生缩手缩脚的,弹出来的音都是缩的。她去后勤报修了两回,来人看了看说管道老化,修不好,得换。换暖气管是大事,后勤说得排队,排到什么时候不知道。
  苏暖没办法,上课的时候带了个小电暖器搁在琴凳旁边。学生暖和了,她自己冻着,手指僵了就在腿上搓两搓再弹。
  陆向寒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周四下午苏暖上完课,发现琴房门口搁了一个纸箱,里面是一台全新的取暖器,比她那个小电暖器大三倍。纸箱上贴了张便签,字迹方正:放琴房用,不够再买。没有署名,但苏暖一看就知道是谁。
  她把取暖器搬进琴房,插上电,暖风呼呼地吹出来,几分钟琴房就暖了。她站在取暖器前面烤手,看着便签上那行字,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感动,比感动踏实。是一种被人惦记着的感觉,不声不响的,但到位。
  她给他发消息:取暖器收到了,谢谢。
  他回:暖和了没?
  苏暖拍了一张琴房的照片发过去,角落里取暖器亮着橙色的指示灯。他回了一个字:好。
  苏暖看着那个"好"字,发现他说话的习惯一点没变,能用一个字不用两个字。可就是这些短得不能再短的字,比别人说一整段话都让她安心。
  十二月中旬,程思思过生日,请了一帮朋友吃饭,苏暖去了。饭桌上程思思喝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问苏暖,你跟那个建筑大佬到底什么关系,是不是在一起了。苏暖被她闹得脸热,说你喝多了。程思思说我没喝多,我替你着急。旁边的人跟着起哄,苏暖招架不住,只好说算是吧。
  算是吧。她自己说出来都觉得不干脆。可她和陆向寒之间确实没有一个正式的"在一起"的节点。没有告白,没有仪式,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我们在一起吧"。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他给她发消息她秒回,她有什么事他第一个知道,两个人的时间和注意力自然地往对方身上靠,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没声响,但水流变宽了。
  吃完饭苏暖打车回家,路上给陆向寒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背景里有敲键盘的声音,大概还在加班。
  "你忙吗?"苏暖问。
  "不忙。"键盘声停了。
  苏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流过的路灯,说:"今天思思问我们什么关系。"
  他没说话,等她下文。
  "我说算是在一起了。"苏暖说完这句话,耳朵有点热。她后悔没在更清醒的时候说这事,喝了两杯酒,嘴比脑子快。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说:"算是?"
  苏暖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笑意,但不明显,压着的。她清了清嗓子,说:"你要是觉得不算,那就不算。"
  "我没觉得不算。"他说,"我只是在想,'算是'这个说法,不太正式。"
  苏暖说那你想怎么正式。他想了想,说:"周六告诉你。"
  苏暖说你别搞什么花样。他说不搞。
  周六上午的琴课,苏暖到琴房时,陆向寒已经在了。他没坐在琴凳上,而是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苏暖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只小盒子,木头的,不大,掌心大小,表面打磨得很光滑。
  "你做的?"苏暖问。
  他点头:"工地上捡的边角料,自己磨的。"
  苏暖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铺了一层薄棉,棉上搁着一枚琴键形状的吊坠,银的,不大,就小指盖那么点。做工不算精致,但形状规整,像真的从钢琴上卸下来的一个键。
  "白键,"他说,"C调的。"
  苏暖捏着那枚吊坠看了半天。银面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就是琴键的形状,干干净净的。链子也是银的,细,不张扬。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问。
  "上个月。托朋友打的银,形状是我画的图纸。"
  苏暖抬头看他。他站在窗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还是松着,不系扣子。窗外的梧桐树叶子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但天光从枝杈间透进来,落在他身上,淡淡的。
  苏暖把盒子合上,攥在手里。她没说谢谢,也没说好看,只说了一句:"帮我戴上。"
  陆向寒走过来,接过链子,绕到她身后。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苏暖缩了一下脖子。他停了一息,然后继续扣搭扣,手指稳了。
  链子扣好了。吊坠垂在她锁骨的位置,凉凉的,被体温焐了一阵才暖过来。苏暖低头看了一眼,银色的琴键贴着她的皮肤,不晃,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眉骨那道疤的走向——从左眉尾斜着往上,大约两厘米长,已经很淡了,但还是看得出来。
  "这是怎么弄的?"她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疤。
  他没躲。"小时候打架。"
  苏暖皱眉:"跟谁打?"
  "忘了。"他说,"小时候的事,记不太清了。"
  苏暖不信。一道疤长在脸上,怎么可能忘了怎么来的。但她没追问。有些事他不想说,她就不问。她自己也有不想被人问的事。
  "行吧。"她收回手,"上课。今天教你一首新的。"
  她翻开琴谱,找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是舒曼的《梦幻曲》,不长,旋律简单,但情感不好把握。她弹了一遍给他听,弹完问他感觉怎么样。
  他想了想,说:"比夜曲暖。"
  苏暖点头。这首确实比肖邦的夜曲暖,调子往上走,像一个人从暗处慢慢走到亮处。她选这首,不是为了教他技巧,是想让他弹一首不那么冷的。
  教了一个小时,他能磕磕绊绊地把前半段弹下来了,节奏不太稳,但音没弹错。苏暖让他收了,说今天到这里。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左手无名指弯了弯,说感觉比以前灵活了。
  苏暖说那是当然,练了一个月了。她收拾琴谱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周六下午有空吗?"
  苏暖说有。他说:"带你去个地方。"
  苏暖问什么地方。他说你来了就知道。苏暖想起上回他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带她去了工地。她没追问,说好。
  下午他开车带她去了城东的一个旧厂房改造项目。厂房很大,红砖外墙,屋顶的铁皮已经锈了,但结构还在。里面被改成了一个联合办公空间,有咖啡厅,有共享工位,还有一面墙,整面墙都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一片枯了的草地。
  "这个项目是我三年前做的,"他说,"是我第一个获奖的作品。"
  苏暖看着那面落地玻璃墙,外面的草地虽然枯了,但视野很开阔,能看到远处的一排杨树。她能理解他为什么把这个项目当做重要的东西——第一个获奖作品,就像她第一次登台演出一样,不管过去多久,记忆都是活的。
  "你带我来这儿,是想让我看这个?"她问。
  他摇头:"不是。"
  他带她走到厂房的另一头,推开一扇铁门。门后面是一个小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下有一张旧石桌,石桌上落满了枯叶。
  "永安街的那棵。"他说。
  苏暖愣住了。她走近那棵树,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粗糙,裂纹很深,是一棵很老的树了。她抬头看树冠,枝干伸展得很开,虽然叶子掉光了,但骨架还在,春天一到就会发芽。
  "拆迁的时候这棵树差点被砍了,"陆向寒说,"我跟甲方谈了条件,把这个旧厂区的方案做了调整,把树留下来了。连根带土地移过来的,活了。"
  苏暖站在树下,手还摸着树皮。她想起搬家那天她哭的事——她妈说树大了根深,移不活。可这棵槐树移活了,虽然换了地方,根还是扎下去了。
  "你哭什么?"陆向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暖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眼泪。她用袖子擦了擦,说没哭,风吹的。他没拆穿她,只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来。
  苏暖接过纸巾,擦了脸,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那棵槐树,忽然说:"我妈以前跟我说,永安街的槐树五月开花,整条街都是香的。"
  他说:"到时候我带你来看。"
  苏暖说好。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风穿过枯了的树枝,发出沙沙的声响。苏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手心,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她没擦,攥了攥,像攥着一点旧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天黑了。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的微光。苏暖靠在椅背上,忽然伸手,把手搁在了中央扶手箱上。她的手指搭在扶手箱的边缘,没有往他那边伸,只是搁着。
  过了一会儿,陆向寒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下来,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都没说话。车开得很稳,路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他的手握紧了一点,然后又松了。苏暖没抽手,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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