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陆向寒的石膏拆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但两个月内不能剧烈运动,不能爬高,不能搬重东西。陆向寒听完面无表情,大概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意味着多少工地不能去。苏暖在旁边看着他,说了句"你就不能老实待着",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石膏拆了以后,苏暖不用每天去送饭了。陆向寒恢复了正常上班,中午自己在公司附近解决。可他每周六上午的琴课没断,腿打着石膏的那两周也来了,拄着拐,一步一步爬上艺术楼的四楼。苏暖说你腿不好就别来了,等好了再说。他说不碍事。苏暖说不过他,只好在琴房门口放了一把椅子,让他到了先坐着歇两分钟再进来。
三月,梧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叶子从光秃秃的枝干上冒出来,一天一个样。苏暖推开琴房窗户的时候,发现外面那棵梧桐比去年又高了一截,枝杈快要够到窗台了。
她想起陆向寒说过,五月带她去看永安街的槐树开花。她数了数日子,还有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发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事。
苏建国的面馆被大学城管委会通知,说东门外的巷子要统一改造,所有商户要在五月底前签新的租赁合同,租金涨了百分之三十。苏建国拿着通知单看了半天,没说话。苏暖拿过来算了一笔账,涨了百分之三十以后,面馆一年的租金比以前多出将近两万块。
苏暖跟她爸商量,说要不换个地方开。苏建国摇头,说这地方开了十几年了,老客户都认路,搬了人就散了。苏暖说那租金怎么办。苏建国说再想想。
陆向寒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这件事。他没跟苏暖提,直接找了大学城管委会的人问情况。他做建筑的,跟城建口的人熟,几通电话打下来,弄清楚了——巷子改造的规划方案是他公司的一个合作单位做的,租金调整幅度是可以谈的,管委会贴出来的数字是上限,不是定死的。
他把这些信息告诉了苏暖,没添油加醋,只是把情况说了。苏暖拿着这些信息去找管委会谈了两回,租金从百分之三十谈到了百分之十五。苏建国签了合同,松了一口气。
事后苏暖问他,你干嘛不直接帮我爸出面谈。陆向寒说,那是你爸的店,他得自己做主。我能做的就是把信息给你,剩下的你们自己来。
苏暖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爸是个要强的人,不乐意欠人情。如果陆向寒出面帮他谈租金,他嘴上不说,心里会不舒服。但如果是女儿拿着信息去谈的,那就是自家的事,不一样。
这人的分寸感,苏暖再一次领教了。
四月里,苏暖的学校举办春季音乐会,她负责其中一个节目的伴奏。排练了一个星期,上台那天发挥得不错,结束后有几个学生家长过来跟她道谢,说苏老师弹得好。苏暖客气了两句,收拾谱子准备走。
陆向寒在音乐厅最后一排坐着。苏暖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她排练和演出的时候全程没往后看。等观众散了,她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最后一排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她的照片——刚才演出时拍的,角度有点歪,但拍到了她弹琴时的侧脸。
"你什么时候来的?"苏暖问。
"第二首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手机收进口袋。
苏暖说你怎么不提前说。他说提前说了你紧张。苏暖想反驳,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如果知道他在下面坐着,大概率会分心。
两个人并肩走出音乐厅。四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一片,落了不少花瓣在地上。有学生在树下拍照,笑声远远地传过来。
苏暖走在他旁边,忽然说:"陆向寒,你腿好了以后,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问去哪。苏暖说不知道,随便哪都行,就是别在城里。她说她好久没出去过了,天天不是学校就是面馆,闷得慌。
他想了想,说:"五月,我带你去看槐花。"
苏暖说永安街那棵?他说不是,城外有片野槐林,五月开花的时候满山都是白的。他说他以前一个人去过,很安静,适合待一天。
苏暖说好。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去了。陆向寒开车,出城往东,走了大概一个半小时,到了一片丘陵地带。车停在山脚下的土路边,两个人沿着一条窄窄的山道往上走。
槐林在半山腰,面积不大,但槐树很多,密密匝匝的,枝叶交叠在一起,像一把巨大的伞。五月正是花期,槐花开了,白色的花串一串串垂下来,风一吹,花香浓得像能摸到。
苏暖站在槐树下,仰头看了很久。她想起她妈说的那句话——永安街的槐树五月开花,整条街都是香的。如今永安街的槐树没了,可槐花的味道还在,每年五月都会来,不管你在不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花香灌进肺里,有点甜,又有点涩。她没哭。上回在永安街那棵移过来的槐树下哭过了,今天不哭了。今天她只是站在花底下,好好地闻了一阵。
陆向寒在旁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从背包里掏出两瓶水和一袋面包。苏暖走过来坐到他旁边,接过水喝了一口。两个人靠着石头,看槐花被风吹得一瓣一瓣往下落,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
"你小时候来过这儿?"苏暖问。
"来过一次。高中的时候,一个人骑车来的。"
"为什么一个人?"
他想了想,说:"那时候没什么朋友。不爱说话,别人觉得我怪。"
苏暖侧头看他。他的侧脸被槐树的影子遮了一半,露出的那一半被阳光照着,线条分明。她忽然说:"你现在也不怎么爱说话。"
他转头看她,说:"但我现在有你听。"
苏暖把目光移开,看着地上的槐花。风又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去拢,让它乱着。
"陆向寒。"她叫他。
"嗯。"
"我爸说,一个人要是能陪你吃半年的面还不走,那这个人就是铁了心的。"
他没接话,等着她说。
"你吃了一百多碗了。"苏暖的声音不大,被风和花香裹着,"我数了。"
他还是没说话。过了几秒,他伸手,把她耳边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手指蹭过她的耳廓,停了一瞬,跟很多次一样,停了一瞬就收回去了。但这一次,苏暖握住了他收回的手。
她握得不紧,只是勾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弹琴弹出来的,也有画图纸画出来的。苏暖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手,她的手小,搁在他掌心里刚好能被包住。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牵着手,看槐花落了一地。山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五月的草木气和槐花的甜。苏暖想,她妈说得对,五月的槐花是香的。不管在哪,不管树在不在,花都会开。
回去的路上,苏暖坐在副驾驶,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味道。她的手搁在扶手箱上,陆向寒的手覆在上面,一路没松。
车开到她家楼下,苏暖没急着下车。她转头看着他,说:"陆向寒,我跟你说一件事。"
他说你说。
"我妈走的那年冬天,我发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我爸背着我跑了三家医院。退烧以后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妈站在面馆门口,围着围裙,朝我笑。她说暖暖,妈不在了,你要好好过。我醒了以后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就没怎么哭过了。"
陆向寒听着,没插话。
"今天在槐树林里,"苏暖停了一下,"我没哭。但我想我妈了。"
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没说"别难过"或者"她在天上看着你"之类的话。他只是说:"下次槐花开了,我再带你来。"
苏暖点了点头。她打开车门下了车,走了两步又回头。他还在车里,手搁在方向盘上,看着她。
"明天中午来吃面。"她说。
他说好。
苏暖转身上楼。走到三楼的窗户时,她习惯性地往下看了一眼,他的车还在。她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辆车发动,驶出巷口,消失在路灯的光里。
回到家,她洗了手,闻了闻手指。槐花的味道已经淡了,只剩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她把手搁在鼻子前面又闻了一下,然后去洗澡了。
洗完澡出来,她打开针线盒——不是针线盒,是书桌抽屉,里面放着陆向寒送她的那枚琴键吊坠和那个木头小盒子。她把吊坠拿出来看了看,银面上映着灯光,亮亮的。
手机响了,是他发的消息:到家了。
苏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今天很开心。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见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几下,然后他的消息来了。
两个字:我也是。
苏暖把手机放在桌上,躺到床上。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亮了又暗了。她闭上眼,脑子里是槐树林的画面——白色的花串垂下来,风吹过来,他替她拢头发,她握住了他的手。
她想,春天到底还是来了。从第一碗清汤面开始,到今天在槐树底下牵手,中间隔了一整个冬天。可她不觉得慢。该来的都来了,不早不晚,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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