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六,苏建国忽然说要请陆向寒来家里吃饭。
苏暖正在洗碗,听到这话差点把碗摔了。她说爸你请他干嘛。苏建国擦着灶台,头也不抬地说,人家来吃了几个月的面了,总不能一直让人花钱。再说了,他也该到家里坐坐了。
苏暖听出了她爸话里的意思。"到家里坐坐"在苏建国的语境里,约等于"我得近距离看看这人靠不靠谱"。她想拦,但知道拦不住。她爸认定的事,跟她一样,拗不过。
她给陆向寒发了消息,说我爸请你周六晚上来家里吃饭。陆向寒回得很快:好,我带什么?苏暖说不用带,人来就行。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六下午苏暖没去面馆,在家帮她爸备菜。苏建国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了一锅红烧肉,蒸了一条鲈鱼,炒了三个素菜,又拌了一个凉菜。苏暖说爸你这是请客还是过年。苏建国说第一次来家里吃饭,不能寒碜。
苏暖帮着洗菜切菜,手上忙,脑子里也在转。她不知道该以什么姿态来面对这顿饭。她和陆向寒之间,说朋友不是朋友,说对象没确定,卡在一个中间地带。她爸显然已经把他往"女儿的对象"那个方向看了,可她自己还没想清楚。
傍晚六点,陆向寒到了。他拎了一箱牛奶和一兜水果,搁在门口,换了苏暖递过来的拖鞋。苏建国从厨房探出头来,招呼了一声,让他坐。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台老电视,茶几上摆着瓜子和花生。陆向寒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
苏暖给他倒了杯水,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两个人坐着没怎么说话,直到苏建国把菜全端上桌。
饭桌上的气氛比苏暖预想的自然。苏建国不是那种爱盘问的家长,他跟陆向寒聊的是面——揉面的手法,面粉的筋度,哪个季节的麦子磨出来的面最好。陆向寒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内行话,不像在附和。苏建国越说越来劲,说到兴起处,把筷子搁下,用手比划揉面的动作。
苏暖在旁边看着,有一瞬间觉得这个画面很奇怪——她爸和陆向寒,一个揉了三十年面的老师傅,一个盖了十几年楼的建筑师,聊面聊得热火朝天,像两个老朋友。
吃到一半,苏建国忽然问了一句:"小陆,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苏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她知道这个问题迟早会来,但没想到她爸会这么直接。
陆向寒放下筷子,说:"我妈在,住城西。我爸走了,五年前,心梗。"
苏建国点了点头,没追问怎么走的,只说了句"那你妈一个人?"陆向寒说有个阿姨陪着,他每周回去看一次。苏建国又点头,给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说多吃点。
饭后苏暖收拾碗筷,苏建国和陆向寒坐在客厅喝茶。苏暖在厨房洗碗,隔着一道门,断断续续听见他们说话。苏建国在讲永安街的事,说那条街以前多热闹,菜场几点开门,豆腐坊的老板娘嗓门有多大。陆向寒听着,偶尔应一声,语气里带着苏暖不常听到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应付,是真的在听。
洗完碗出来,苏建国已经去厨房烧水了。陆向寒站在客厅的柜子前,看着上面摆的照片。苏暖走过去,发现他看的是她妈的那张。
照片是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面馆门口,围着围裙,对着镜头笑。苏暖说这是我妈。陆向寒看了很久,说:"她跟你长得像。"
苏暖说好多人这么说。她看着照片里的妈妈,二十多年前的样子,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跟她确实像。可她妈那种笑法她学不来——那是一种什么都放得下的笑,好像天塌了也有人接着。
"你妈走的时候你多大?"陆向寒的声音很轻。
"十六。"
他没说"对不起"或者"节哀"之类的话。他只是伸手,把照片框上一粒灰轻轻擦掉了,手指在玻璃面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
苏暖忽然觉得眼眶酸了一下。她忍住了,转身去倒水。端水回来的时候,陆向寒已经坐回沙发上了,跟苏建国继续聊永安街的豆腐坊。苏暖把水搁在他面前,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听他们聊。
九点多,陆向寒起身告辞。苏建国送到门口,说了句"常来"。陆向寒说好。苏暖送他下楼,楼道的灯是声控的,两个人走到哪一层,那一层的灯就亮,走了又灭。
到了楼下,陆向寒说不用送了,让她回去。苏暖站住了,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表现不错。"
他挑了下眉:"怎么个不错法?"
"我爸话多的时候说明他高兴。他跟你聊了快一个小时的面,以前他跟别人聊天不超过十分钟。"
陆向寒笑了一下,笑得不大,但看得出来是真的。他说:"你爸的面确实好聊。"
苏暖说行了你走吧。他转身往巷子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你妈那张照片,笑得真好看。"
苏暖站在楼道口,声控灯正好灭了,她站在暗处,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听得出他那句话不是客套。她嗯了一声,转身往楼上走。
回到家,苏建国正在客厅喝茶,见她进来,问了一句:"走了?"
苏暖说走了,坐到她爸旁边。苏建国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说:"这孩子不错,实在。"
苏暖说爸你才见一面。苏建国说一面够了。他说你看他吃东西的样子,不挑不剩,碗筷收得整齐,说话不绕弯子,对长辈有分寸——这些东西装不出来的。
苏暖没说话。她爸看人的方式确实简单,但不差。她妈当年就是这么被看上的。苏建国说过,他第一次见她妈,她妈在面馆里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抬头朝他笑了一下,他就知道这辈子就是她了。
"暖暖。"苏建国忽然叫她。
"嗯?"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不拦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嫁什么人就嫁什么人,别因为她在不在就委屈自己。"
苏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苏建国又说:"我不是催你。就是想告诉你,你觉得好就好,爸不挑。"
苏暖鼻子酸了。她伸手挽住她爸的胳膊,靠在他肩上,像小时候一样。苏建国拍了拍她的手,没再说话。电视还开着,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降温。
那天晚上苏暖躺在床上,翻了很久才睡着。她想了很多,想到她妈的照片,想到陆向寒擦照片上灰的那个动作,想到她爸说"这孩子不错"。这些事情搅在一起,像一缸被搅动的蓝靛,分不清什么是什么,但颜色是正的。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我爸说你不错。
过了两分钟,他回了:你呢?
苏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打了三个字:差不多。
发完她就后悔了。什么叫差不多,这也太敷衍了。她正想撤回,他的消息来了: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苏暖把手机扣在脸上,呼了一口气。然后她重新拿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意思就是,我也觉得你不错。
打完她没勇气看回复,直接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了。过了好一会儿,枕头底下嗡嗡响了两下。她把手伸进去摸了半天,掏出来看。
他回了两个字:收到。
苏暖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笑完她又觉得自己可笑,二十八岁的人了,谈个对象搞得跟中学生似的。她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窗外的风大了,降温了。她裹紧被子,想着明天出门得穿厚点。又想着他开车回去的路上冷不冷,车里暖风开没开。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拦不住。她索性不拦了,任它去。
睡着之前,她最后想的是:行吧,就这样吧。差不多就行了。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