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场设在京郊栖霞山,太子宇文氏早早到了,一身戎装,眉眼间满是志得。各王公依次见礼,陆霁扶着南枝的手下马,面色仍带几分病容,却站得笔直。太子扫他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镇北世子病体未愈,也来凑这热闹?"陆霁浅笑:"托殿下洪福,近来好些了。"南枝在他身后,险些被那句生硬的夹生话刺了耳——她夫君,竟也会冒出俩不顺溜的洋字儿。
猎场开锣,众人纵马逐兽。陆霁借口体力不支,留在中军大帐,南枝则借"拾箭"之名,悄悄往离宫静室去。太子派的盯梢果然跟了一程,却被陆霁早布下的亲卫,用一壶掺了醉仙香的酒,引去了别处。南枝脱身,快步穿花径,摸进了离宫。
静室尘封已久,凤仪宫的熏炉孤零零摆在案上,三层铜盖锈迹斑斑。南枝依手札所记,旋开第三层,里头竟真塞着个油布小包——先皇后临终手书。她指尖发颤地展开,纸上只寥寥数行,却字字惊心:"太子宇文氏,以换香之法,慢毒杀朕。朕崩后,望霁儿与苏女官之女,替朕,讨这公道。"
苏女官之女——先皇后竟知道她。南枝眼眶一热,将手书贴胸收好。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来脚步声,伴着太子近臣的笑:"殿下料得准,世子妃果然来取这炉中物。"南枝心头大骇,这才明白,所谓离宫遗书,竟是太子布下的饵——他早猜到有人会寻来,专等她自投罗网。
门被推开,太子宇文氏负手而立,身后列着甲士。他目光落在她怀中油布上,笑意森冷:"苏女官的女儿,果然来了。你娘当年带着这秘密逃了,如今你倒自己送上门。"南枝后退半步,手已摸向荷包里的香粉:"殿下既知,便该知,这遗书一旦出世,您这太子,坐到头了。"
"出世?"太子嗤笑,一挥手,甲士围上,"它今日便随你,一并烂在这离宫。"南枝猛地将香粉扬向空中,那粉遇风即燃,腾起一阵迷眼浓烟,甲士一时睁不开眼。她趁机撞开太子,夺路而逃,却被门槛绊了一下,怀中油布飘落,被太子一脚踩住。
"想走?"太子俯身拾起油布,正要撕,帐外忽一声长啸,陆霁持刃破门而入,肩头带血,显然是刚从另一头杀进来。他一眼瞥见南枝,眸色骤厉,短刃直取太子面门。太子侧身避过,两人瞬间缠斗在一处,刀光剑影,震得静室尘埃簌簌。
南枝顾不得疼,拾起地上半截断裂的熏炉盖,朝最近一名甲士砸去,替陆霁解了围。陆霁护在她身前,喘着气道:"你取到了?"南枝指了指太子手中的油布:"在他那儿。"陆霁眸光一沉,忽然高声道:"殿下好手段,可惜——您方才撕的,是仿品。"
太子一愣,摊开油布,果然是空白素笺——南枝方才慌乱间,早将真手书塞进了香囊夹层,飘落的不过是她临去时抓起的炉灰纸。太子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忽闻场外号角连天,镇北军老帅的旗号,已压境而来。陆霁唇角微勾:"殿下,您布的饵,钓上来的,是您自己。"
这一夜的猎场,乱作一团。太子欲走,却被陆霁亲卫团团围住。南枝靠在他背上,望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忽然觉得,娘那半卷手札里藏的,不只是香方,还有一个母亲,隔了生死,替女儿铺好的路。她轻轻攥住陆霁的衣角,第一次,真真切切地,信了"一块活"这三个字。
猎场那日,风卷着草屑扑在人脸上,生疼。南枝借拾箭之名脱身,穿花径往离宫去,心跳得厉害。她想起娘手札里那句'凤仪宫熏炉第三层',手心便沁了汗。静室尘封,熏炉锈迹斑斑,她旋开第三层,油布小包赫然在目——先皇后临终手书。她指尖发颤展开,纸上数行,字字惊心。正要收好,门外脚步声起,太子近臣的笑先一步进来:'殿下料得准,世子妃果然来取这炉中物。'南枝这才恍然,所谓遗书,竟是太子布下的饵。她将真手书塞进香囊夹层,把炉灰纸扬了出去,自己则借香粉迷烟,夺路而逃。这一程,她跑得鞋都掉了只,心却前所未有地亮——娘留的线,她拽住了;这局,她没当死子,当了,破局的人。
逃出离宫时,南枝一只鞋跑掉了,碎石划破了脚心,血珠子一路滴。陆霁见了,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踏着夜色往林深处去。她伏在他肩头,闻见他身上归魂香的暖,混着汗与血的气息,忽然就不慌了。'放我下来,你还有伤。'她挣了挣。他臂弯却收得更紧:'闭嘴,抱紧。'那一刻,什么慢火毒、什么太子谋逆,都不及他胸腔里,那一下一下,稳得要命的心跳。她终是乖乖环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了他颈窝。林子深处虫鸣阵阵,像在替这对亡命的人,把惊惶,一点点,咽了下去。腿上的伤,后来结了痂,落了道浅疤,她却总摸着它笑——那是她,与他,一同逃出来的,记号。
离宫那场烟,散得很快,南枝却记了很久。她原以为自己不过是个替嫁的棋子,那日才知,棋子若肯自己走,便能走出棋盘。陆霁后来说,他最佩服的,不是她扬香粉的胆,是她把真手书塞进夹层时,那份不动声色的稳。她回:'稳什么,腿都软了。'他笑:'腿软,心不软,便够了。'一句话,她记了许多年。
猎场那夜的晚霞,烧了半边天。南枝望着,忽然懂了娘——有些火,是要自己点起来的,点给了世人看,才烧得穿,那层层叠叠的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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