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这日,天阴得像要塌。陆霁称病愈发沉重,府里乱作一团,陆桓趁机以"代掌府事"之名,亲自押着那箱贡品出府。他哪里知道,南枝早用娘的香谱,调了味"醉仙",混进他随行马的鞍袋——马闻了那味,走到半途必躁,非在城西老槐下停不可。
陆霁一面遣心腹尾随,一面与南枝扮作寻常夫妻,雇了辆骡车跟在后头。南枝换上粗布裙,把香囊塞进怀里,临行前望了眼棠院的海棠,心头莫名一酸——这一去,若回不来,那株树,谁替它折枝。陆霁似看穿她所想,低声道:"回来,我教你折。"
城西老槐下,陆桓的马果然躁了,他骂骂咧咧下马歇脚。尾随的心腹趁乱将箱中密信调了包,换作空白素笺,原信则飞快送入陆霁手中。南枝在骡车里把信展开,只扫几行,便倒抽一口凉气——信上不只记着慢火毒的方子,竟还画了先皇后凤仪宫的熏炉图,旁注"换料如旧,毋使人觉"。
"够了,"她将信递给陆霁,"这便是太子毒杀先皇后的铁证,也坐实了叔父是同谋。"陆霁将信贴身收好,神色却不见喜:"信到手,人却不能死。叔父若暴毙,太子必疑,反倒打草惊蛇。"南枝懂他的意思——要放长线,钓东宫那条大鱼。
两人回府,陆桓已先一步到了,正假惺惺在陆霁榻前垂泪:"霁儿,方才府外有贼,劫了贡品,幸而箱子空着,没丢要紧物。"陆霁虚弱地咳了两声:"有劳叔父挂心。"南枝立在旁,垂着眼,险些笑出声——这叔侄俩,一个演贼,一个演病,倒像唱双簧。
当夜,陆霁召来心腹旧部,皆是镇北军里忠心的老卒。他将密信抄录数份,一份快马送镇北军老帅,一份密送入京中言官之手,只待时机,便将太子与陆桓一并掀翻。南枝坐在一旁研墨,看他笔走龙蛇,忽然觉得,这人病恹恹的外壳下,藏着的竟是一副极稳的筋骨。
"你怕么?"她忽然问。陆霁笔尖一顿:"怕。怕赢了,却找不到你娘的下落;怕输了,连累你陪我垫背。"南枝怔了怔,没想到他肯说怕。她轻声道:"我娘若还在,定不愿我畏缩。她把我送出宫,是要我好好活着,不是要我躲。"他抬眼看她,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换了。
几日后,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宇文氏,因"忧心国事",奏请今秋围猎,邀各王公赴猎,美其名曰"君臣同乐"。陆霁捏着邸报,冷笑:"围猎?他是要借猎场,把不驯的王公,一个个'意外'除掉。"南枝蹙眉:"那世子去不去?"他眸色一沉:"去。不去,便坐实了病弱无能,正好叫他动手。"
离围猎还有半月,王府暗流涌动。陆桓愈发频繁地往东宫跑,南枝的归魂香里,也添了太子新送来的"补药"——她一闻便知,那是慢火毒的加料,想在她眼皮底下,把陆霁彻底催垮。她不动声色,将那补药倒了大半,只留少许做样子,反手又调了味护心的香,悄悄掺进陆霁每日的汤里。
这夜陆霁练剑归来,额上带汗,立在棠院海棠前,忽然道:"南枝,若围猎那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便拿密信去寻镇北军老帅,他认得我娘的笔迹,会护你。"南枝一把拽住他袖子:"说什么晦气话!要死一块死,要活一块活。"他低头看她攥紧的手,半晌,反手将她的手握进掌心:"好。一块活。"
东宫夺箱那几日,南枝的归魂香里,悄悄添了味'醉仙'。这味香遇风即散,闻着清甜,却最迷眼晕神,是她依娘手札,头回试着配的。陆霁嗅了,讶道:'你连这等偏门都敢试?'她昂着下巴:'偏门才管用。叔父的人闻了,昏头昏脑,正好下手。'他低笑:'罢了,你既敢配,我便敢用。'当夜二人依计,将醉仙香掺进随行马的鞍袋,又分了心腹,各守一道。南枝伏在骡车里,攥着那包密信抄件,手心汗津津的。她望向陆霁,见他虽面色淡然,指节却微微发白——这人,原也紧张。她伸手,悄悄覆住他的手背,他一怔,反手将她握紧。车帘外风声猎猎,车里两双手交叠,把一场凶险,握成了,谁也不松的,约。
夺箱那日,陆霁的心腹刚调了包,不料陆桓忽半途停下,亲自去查马驮——原是醉仙香的气味,惊了那匹老马,嘶鸣得反常。南枝在骡车里听见,心口一紧,忙又撒了把'安神'的粉,顺风送过去,老马才渐渐平息。陆桓疑了片刻,终是上车走了。南枝攥着空荷包,后背全湿。陆霁在旁,悄悄捏了捏她的指:'方才那手,漂亮。'她喘着笑:'王爷过奖,妾身腿软。'他低笑:'腿软,心不软,便够了。'这话,后来她记了许多年。那一日的风,吹得人发抖,可他那一捏,却把她,捏得,比什么时候都,定。回府后她才发现,自己指甲,竟把他的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红痕——他疼着,却一声没吭。
醉仙香那味料,南枝后来收进了《折海棠香谱》。她批注:'此香迷眼,亦迷心,用之于正,则护人;用之于私,则害人。'陆霁见了,提笔在旁续:'执香者心正,香方正;执香者心歪,香亦歪。吾妻悟此,胜读十年书。'南枝瞥见,耳尖红了一路,却把那页,单独裱了,挂在归魂司正堂——算作,夫妻俩合著的第一页。
骡车辘辘出城时,南枝掀帘望了眼天际的阴云。她不知前路是死是活,只知袖中密信沉甸甸,压着两个人,都要活下去的念想。
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