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桓的书房在王府东隅,夜里常亮着灯。这日陆霁刻意称病,支开了守在廊下的婆子,与南枝一前一后,摸黑潜了去。书房门虚掩,里头飘出熟悉的苦橘味——陆桓竟也在用慢火毒的引子,不过他是用来催陆霁,南枝是拿来救人,一念之差,生死两途。
两人伏在窗下,听见里头陆桓正同人低语:"太子那边催得紧,说世子既醒了,便不能再留。你今夜就把最后那剂下进他的归魂香里,神不知鬼不觉。"南枝浑身一僵——他们竟连她的香炉都买通了人。陆霁按住她发抖的手,极轻地摇了摇头。
那被唤作"你"的人迟迟不答。陆桓不耐:"怎么,怕了?你当初心甘情愿替太子办事,如今倒缩手。"那人终于出声,竟是个女子,嗓音发颤:"大人,我、我下不得手了。世子妃待我好,前儿我娘病,还是她遣人送的药。"
南枝险些惊呼出声——这声音她认得,是伺候她香炉的小丫鬟春桃。原来春桃是陆桓安插的钉子,却因她一包药,生了悔意。陆桓冷笑:"妇人之仁。你不动手,我便寻个别的法子,到时候连你一并料理。"话音未落,陆霁已推门而入。
书房里霎时死寂。陆桓手中茶盏落地,碎瓷溅了一地。他强作镇定:"霁儿?你、你不是病着……"陆霁倚着门框,神色淡得可怕:"叔父盼我死,盼了快一年,我若真死了,倒辜负您这一片苦心。"他身后,南枝悄然堵了门,春桃扑通跪下,哭着磕头。
陆桓脸上皮肉抽搐,忽地狞笑:"好,好,你既知道了,便怪不得我。"他猛地拍案,窗外应声跃入四五个黑衣人,刀光在灯下一闪。陆霁早有防备,袖中短刃已出,却被两人缠住;南枝抓起案上烛台,横在身前,护着春桃往后退。
混战中,南枝后腰挨了一下,疼得眼前发黑。她咬牙把春桃推向角落,自己却被逼到书案边。千钧一发,陆霁甩开对手,一刀劈翻逼近南枝的刺客,揽住她的腰将人带入怀中。血腥气漫开,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他低头吼她:"站在我后头!"
黑衣人见势不妙,扶起陆桓便退。陆霁未追,只将南枝上下一通检查,见她后腰只蹭破点皮,这才松了劲。南枝靠着他,听见他心跳又快又重,才知这位向来清冷的世子,方才也怕了。她轻声道:"世子,你手在抖。"他哂道:"你眼倒尖。"
春桃还跪在地上哭。南枝扶起她,问清了陆桓与太子往来的凭据——每月初三,陆桓会往东宫送一箱"贡品",里头夹着密信。南枝记下了,对陆霁道:"叔父这边,咱们捏住了春桃这枚活口;太子那边,只差那箱贡品作实。"陆霁点头,眸里却沉:"初三便是后日,得抢在太子收网前。"
当夜回了棠院,南枝替陆霁洗净袖上血迹,两人都没睡。窗外海棠在风里轻轻晃,像替方才那场险,后怕地颤。南枝忽然道:"世子,若后日事败,你我皆无活路,可悔这合伙?"陆霁望着她,极慢地摇头:"不悔。一个人撑了那么久,忽然有人肯与你同担,这滋味,比活命还叫人舍不得。"南枝没接话,只把归魂香添了一撮,让那缕暖烟,笼住两人都还发凉的肩。
乱过那一阵,陆霁差人悄悄将春桃的娘接来王府附近的院子住下,又拨了俩老卒,不必明说,只教他们'护着那丫头家'。南枝知道,也不点破,只待春桃越发尽心。这日她调香时,春桃在旁扇炉,忽然低声道:'姑娘,奴婢从前错了,如今才知,什么叫真心待下人。'南枝笑:'你没错了,不过是有人,把你当棋子;如今有人,把你当人。'一句话,说得春桃眼圈红红,扇炉的手却更稳了。陆霁在廊下听着,唇角微扬,转头对心腹道:'瞧见没,你妃子这收人心的本事,比本王的刀,还利。'心腹憋着笑应了。南枝隔窗瞥见,佯怒瞪他,他却负手晃到窗前,指尖轻轻弹了下她额心:'利些好,往后这府,靠你拢着。'
书房那场险,陆霁肩头挨了一刀,不算深,血却洇湿了半边衣。回棠院后,南枝拆了他的衫,见那伤口旁,还横着一道陈年旧疤,颜色发白,显是早年的。她指尖一颤:'这也是……'他淡笑:'去岁入宫前,便有人动手,没成。如今想来,太子要我死,不是一日两日了。'南枝替他敷药,手很轻,心却很沉——这人身上,竟背着这样多的暗箭,还能笑着,与她分一炉香。她忽然懂了,他为何要装病:不是怕,是,把命,省着,等一个,能一起翻案的人。她替他系好绷带,轻声道:'往后这身子的伤,我来守。'他捉住她手腕,极轻地,嗯了一声。那声嗯,轻得像归魂香的烟,却重重地,落进了她心口。
那一夜的刀光,南枝许多年后还记得。不是怕,是记得陆霁揽她入怀时,那一声'站在我后头'的吼。她从小被人推在前头挡灾,头回有人,把她护在后头。春桃后来问她:'姑娘,那夜您怕么?'她想了想,笑:'怕。可有人挡着,便怕得,不那么孤了。'孤这个字,是她前半生的底色,自那夜起,慢慢,褪了。
回棠院的路上,南枝回头望了眼东隅书房。灯还亮着,照着满地碎瓷,也照着她方才那一刻,忽然不怕死的胆气——原来有人并肩,便敢向刀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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