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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害死Dodo的是她自己
  有一天,阿尘回来的时候,牵着一条大狗。
  她看不见,只能听到沉稳的脚步声,还有粗重的喘息声。她吓得缩在阿尘怀里,瑟瑟发抖。
  “别怕。”阿尘握着她的手,轻轻放在那毛茸茸的狗头上,“这是Dodo。是导盲犬。”
  路夏夏那时候虽然没见过世面,但也听说过导盲犬有多贵,而且很难申请。
  “我们……我们养不起的。”她记得自己很焦急地抓着他的衣袖,“把它送回去吧,我能在家里摸索着走的,我不出门就是了。”
  阿尘笑了,那种低沉的、宠溺的笑声就在她耳边:“傻瓜。”
  “是免费领养的。”他骗她,“有个残障机构在做活动,我看它很乖,也很聪明,就领回来了。”
  路夏夏信以为真,高兴得不得了。
  那是只很大的拉布拉多,毛色金黄,虽然她看不见,但摸起来像最好的绸缎。
  真的很聪明,它不吃剩饭,只吃阿尘买的狗粮,有次她去买的时候专门挑贵的它都不吃。它不上沙发,不乱叫,永远安安静静地趴在她脚边,做她的眼睛。
  只有一点很奇怪。
  它听不懂中文指令。
  那时候路夏夏叫它“坐下”,它只会歪着头蹭她的腿。
  是阿尘在旁边,用那种很地道、某种她听不出来的贵族腔调的英语说:“Sit。”
  立马就乖乖坐下了。
  “Down。”它就趴下。
  路夏夏当时还很崇拜地问阿尘:“你怎么什么都会呀?而且这只狗好厉害,还是只洋狗呢。”
  阿尘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淡淡的:“以前打工的时候,跟老板学的。这狗是在国外训练的,所以只听得懂洋文。”
  “汪呜……”豆豆见她一直发呆,不扔球了,有些委屈地叫了一声,用粉粉的爪子扒拉了一下她的膝盖。
  路夏夏回过神来,眼前的豆豆还在傻乐,可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伸手把豆豆抱进怀里,脸埋进它温热的毛发里。
  “Sit。”她鬼使神差地对着豆豆轻声念了一句。
  豆豆歪着头,黑漉漉的眼睛全是茫然,伸出舌头在她脸上狠狠舔了一口。
  全是口水。
  豆豆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把那个沾满口水的网球又往她腿上拱了拱。
  它不知道“Sit”是什么意思,它只是一只在香港富人区被娇养长大的小比格。
  Dodo其实是被她害死的。
  那天阿尘不在家。
  他平时都会在的,偏偏那天不在,去给她买那一周要用的纱布和眼药水。
  那时候她的眼睛刚做完第二次手术,医生说恢复得很好,只要这几天不感染,拆了纱布就能复明。
  她很高兴,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坐在客厅里听电视。
  电视在播报台风预警,说是五十年一遇的特大暴雨。
  路夏夏没当回事。
  她甚至有些窃喜,觉得这雨声真好听,像是在要把这个世界拦昇都洗刷一遍,等她睁开眼,就能看到一个干干净净的新世界。
  Dodo一直在叫。
  它平时很乖的,从来不乱叫,可那天它叫得很凶,还在咬她的裤脚,拼命想把她往楼梯上拽。
  路夏夏觉得它吵,还轻轻踢了它一脚:“Dodo,别闹。”
  “阿尘一会儿就回来了,你再叫他要生气的。”
  她以为它只是饿了,或者是因为雷声太大了害怕。
  直到冰冷的水漫过脚踝。
  那是很恐怖的一瞬间,对于一个瞎子来说,触觉的异常比听觉更让人毛骨悚然。
  家附近那条河好像有水库在放水。
  水涨得太快了,像是有人把海倒灌进了屋子里。
  一楼很快就不能呆了。
  Dodo疯了一样地顶着她的腰,用头把她往楼梯口撞。
  路夏夏终于慌了,她摸索着扶手,跌跌撞撞地往二楼爬。
  “Dodo!上来!”
  狗叫声在身后,很急促,但是离她好像有点远。
  “Dodo!”
  回应她的只有巨大的水声,还有重物倒塌的声音。
  应该是那个沉重的实木书柜倒了,或者是冰箱漂了起来。
  后来她才知道,Dodo为了给她把挡在楼梯口的那个倒塌的鞋柜顶开,被压住了后腿。
  水很快就淹没整个一楼,她和阿尘的家也没了。
  她在楼梯间缩成一团,听着下面的狗叫声从凄厉,到呜咽,最后变成了一片死寂。
  阿尘回来了,她不知道他怎么回来的。
  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浆,手里还死死攥着那袋没拆封的纱布和药。
  第二天,水退了一些,他在楼梯口找到了Dodo。
  那只金毛大狗身体已经僵硬了,泡得发胀,眼睛还睁着,死死盯着楼梯上方她躲藏的位置。
  她看不见,就把手里的抱枕、水杯,甚至刚拆下来的纱布,全都往他身上砸。
  “你为什么不在!”
  “你死哪去了!你为什么偏偏昨天不在!”
  她哭得声嘶力竭,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他胸口。
  “Dodo死了……是你害死它的……是你害死的!”
  其实她知道,害死Dodo的是她自己。
  如果她早点听它的警示,如果她没有因为快要复明了就沾沾自喜放松警惕,如果她能哪怕早一分钟摸索着去拉它一把。
  可她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
  阿尘一动不动,任由她打骂。
  他身上很冷,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任由她发泄完,才伸手把她僵硬的身体抱进怀里。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含着血,痛苦不堪:“是我的错。”
  “是我没护好你们。”
  后来,他们在院子里的那棵栀子树下挖了个坑。
  阿尘没让她动手,他一个人拿着铁锹,在大雨后的泥泞里挖了很久。
  埋下去的时候,路夏夏把Dodo生前最喜欢的那个飞盘也放了进去。
  栀子花还没开,只有满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阿尘站在树下,洗干净了手上的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以后不养了。”
  他说得很轻,却像是在发誓。
  “夏夏,我们以后,再也不养狗了。”
  那种失去的滋味太难受了,他不想让她再经历一次,也不想让自己再经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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