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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生之不离死不弃
  昏暗烛光,月华长袍及地伴月,人影憔悴。静谧的屋内,充斥着寒冷之气,冰床之上的女人奄奄一息,仿若半个身子已被推入了黄泉。
  吱呀的开门声,露出一张明暗交叠的苍白面颊,楚逸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孩,步履沉重,半日来,他试用了所有能唤起雪酿求生意志的方法,可都失败了。她虽然口上应承和自己离开,可实际行为却是一心求死,毫不配合。
  "雪酿,你看我把谁带来了?"他刻意柔和了声调,温情的眼神定格在紧闭双目的脸上,"是泉儿!我们明天带他一起回鬼楼好不好?我知道你心慈,一定不会放任他自生自灭的,对不对?"
  沉睡中,雪酿感觉到有人在耳边聒噪的言语,依了往日自己一定会有些恼怒,可是如今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缓缓睁开双眸。
  "泉儿?"
  看得出她的欣喜,楚逸笑了起来,蹲下身子将杨泉的脸凑到她面前,只见雪酿近乎贪婪的望着孩子的睡颜,眼角流下清泪。
  "孩子,我可怜的孩子。娘亲对不起你,是娘亲对不起你。"喑哑的嗓子里艰难的流露出温情,雪酿感激的对楚逸说,"谢谢你帮我带他回来,可是瑚岚......"
  "你别担心,瑚岚在周府,很好!"楚逸隐瞒了瑚岚危在旦夕的事实,温柔的抚摸她已经结了霜花的乌发,"明日,我们去周府接她回来一起走,好吗?"
  雪酿点点头,再次看向杨泉的时候她忽然很想治好自己的蛊毒,陪伴他成长起来,看着他如一股清泉在天地间立足。如此,她又想起杨文成面对杨泉手足无措的样子,那时,瑚岚总是掩面笑着,雪酿知道,瑚岚是喜欢杨文成的,那流露着爱意的眼神不会说谎,只是,她从未说过,也未曾有过任何要求。
  "楚逸,官人的尸首埋于何处?我想去看看。"
  "等你好些,我们再回来祭拜,可好?"
  楚逸和雪酿说话的时候,总是征求大于单方面做决定,他也没想到过不喜耐心听取他人意见的自己有朝一日会如此谦和,甚至每问一句都带着谨慎。
  "不好。"她废了很大力气撑起半个身子,"若是我再也没命回来,若是我客死异乡,若是......"
  "不许你说胡话!"
  "求你。"
  见她大喘粗气,楚逸将杨泉递给奶娘,仍旧轻柔的扶住她毫无气力的身子,刺骨的冰意传到感官,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大步迈进来的齐桓,没有眼力的笑道,"哟,小家伙回来了啊,正好沂南那小子有伴儿了!"
  "齐桓......"
  "你叫他也没用!"楚逸大声的打断她,带着怒气的声音依旧充满爱意,"算我求你好吗?求你留着一口气活着,求你不要去杨文成的墓前殉葬,求你别糟践自己本就残破不堪的生命!我求你了!行不行!"
  齐桓呆愣的听完楚逸的真情流露,深深的看了一眼他怀中不住摇头的雪酿,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了胸腔里燃烧着一团叫做嫉妒的怒火,脑海中也闪现着将她从楚逸怀中拉出丢到楼外任其自生自灭的场景,但快速恢复了理智后,他又强迫自己露出往日的玩世不恭。因为他明白,眼下的形势很糟糕,不能内乱更不能一直保持压抑的氛围,否则楚逸会受不了,自己也会发疯的!
  "雪酿,你一定见杨文成最后一面的话,我去把棺材给你偷出来,怎么样?"
  "不,逝者已矣,何必再扰了他的安生。"雪酿痛苦的说,"我只是想跟他正式道个别,告诉他,他用生命去疼爱的女人,还活着。"
  灯盏微晃,齐桓有些感动的走过去,拉住那双冰凉的手,贴近自己的脸颊,怜惜的望着她。
  "雪酿,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有人情味的女人。"齐桓将她从楚逸怀中抱起,"我可以带你去见他最后一面,但你要答应楚逸,活下去。我不管你是不是有国仇家恨在肩,更不管你是不是有蛊毒藏身,我只知道,你活着,楚逸才能快乐。而楚逸快乐,我才觉得无憾。"
  楚逸盯着齐桓的侧脸,眼眶微红,紧抿着嘴唇,攥起的拳头徒然展开垂在冰床上。
  "人有三仇必报,灭国之仇,杀父之仇,夺妻之仇。我雪酿三恨具占!"她柔软的心慢慢的坚硬起来,"司徒不会骗我,若我真是公主,那......周成帝灭我楚国,杀我生父逼死我母屠杀我宗族,夺我夫君之性命,五宗罪,宗宗带血,我又怎能不报!"
  "雪酿......"齐桓心疼的低下头蹭了蹭她的额头,"只要你能活着,是否带着仇恨,都不重要。不过若是可能,我真希望能淡化仇恨,重新看到你欢娱的样子。我想,楚逸也是这样希望的。"
  "人活着,总要有理由。没有欢乐,自然就要用仇恨来填满。"雪酿将头靠在他的胸前,胸口因激动而剧烈起伏,"我的余生,注定如此。"
  清冷的石板路,覆盖霜露的黄绿色竹叶翩翩而舞,雪酿踉跄的跪在杨文成的坟墓前,身子因为毫无力气而瘫软在地,粗气不断的从鼻口中喘息而出,她惊讶的摸了摸自己刻意描眉点唇的精致妆容,那干燥的脸颊竟然一滴泪也没有流下。
  "怎么了?"齐桓蹲下身来为她重新系好披风,"身子哪里不舒服?"
  摇摇头,她借着晨曦微弱的光亮盯着墓碑上方正的"杨文成"三个字,颤抖的手想要抚摸,可真当触摸到冰冷时,手心却好像正在感受他往日的温热。
  "雪酿,把手塞进来。"
  自己的身体寒性大,双手的温度经常是冰凉,每当这个时候官人总是大方的解开衣领的扣子,把自己的手塞进脖颈中,身体诚实的打着颤,面上却还温柔的笑着,说凉爽。
  历历在目的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他的笑容、温柔、算计、冷冽甚至是肃杀,最后都定格在初见那一刻的平和。
  调皮的风吹落洁白的面纱于年轻皇子掌心,缘分或许从那一刻就被月老以死结的方式系牢。
  "姑娘,你的面纱。"
  耳边一遍遍的回应他清冷的声音,雪酿闭上眼睛,将额头贴在墓碑之上,伸展双臂抱紧,感受最后的温度。
  轻柔的步子踩在枯叶上,齐桓警戒的抽出弯刀立在雪酿身前,露出杀戮前兆的红色眸子,前倾的紧绷着身子呈攻击姿态。
  "你们是谁?"捧着杨文成喜爱的宝剑,蔓儿大叫着冲上去企图推开齐桓,"不许你们来偷王爷的尸骨,不许!"
  雪酿认得她的声音,缓缓的撑着墓碑想要站起身来,可是几次试验无果,只能选择盘腿坐下,勉强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蔓儿,你是来给官人守陵的吗?"
  蔓儿一愣,歪着脑袋,定睛一看,当场失心疯一样的冲上去一巴掌扇在雪酿的脸上,动作之快让齐桓都没反应过来。
  "你这个扫把星,居然还有脸来见王爷!"蔓儿啐了她一口,"王爷死了你满意了?满意了能不能别来打扰他!非要让王爷精心保护的成王府家也破人亡你才肯甘心吗?"
  雪酿拦住要打人的齐桓,直了直身子,仰着头,这是她第一次仰视蔓儿,不是姿态的仰视,而是因为敬重她对杨文成生等候、死不离的坚贞爱情。而且,她越是想要杀了自己,越是证明她越爱这个已经长眠于地下的男人。
  "蔓儿,谢谢你陪着他。"雪酿真诚的说,"或许我真的是官人命中的灾星,不用你恨,我自己已经恨死自己了。"
  "那你怎么不去死!"蔓儿狠狠道,"少在这里假惺惺,赶紧滚,以后不许你来祭拜王爷!"
  "以后,我不会来。"想再次摸一摸墓碑的手被蔓儿打掉,雪酿自觉有些尴尬的拽了拽齐桓的裤腿,"带我回去吧。"
  蔓儿死死的盯着雪酿离开,而后才跌坐在地,怀抱着那一方宝剑,悲痛的哭起来。自从王爷死后,她已经不怕死,只是害怕见到任何与他有关的东西,但可笑的是,自己又必须活在处处都是他影子的成王府,日日守着他逐渐消散的味道才能度日。
  "王爷,若你泉下有知,可会后悔遇到雪酿。"她哀伤的喃喃。
  晨风吹开白色的风衣棉帽,发间白色的丧花吹落在地,雪酿在齐桓的怀里打了个哆嗦,萎靡的眼神望着皇宫的方向,那里盛满了仇恨。
  天边的鱼肚白越发明亮,整夜未眠的骁郡主坐在地上呆愣愣的望着自己的双手,忽而狠命的揉搓起来。
  "骁儿,你这是在做什么!"墨渠快步走过来粗暴的将她从地上拉起,"你忘了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你都忘了吗?"
  谢骁木讷的歪着头,忽然笑了起来,无声的微笑却仿若注入全部气力才能迫使泪腺流出液体。
  "骁儿,大军即将南下,你不能倒下!"他晃动着骁郡主的双肩,"你说过,女真人的血是无法改变的,我改变不了,你亦是!我们都是真主的后代,我们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你忘了吗!"
  华贵的家具锦缎中是良久的沉默,谢骁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掰开钳制自己的双手,步子沉重的朝外堂而去。
  "传我口令,今晨请辞,午时动身。"她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气力,"卓渠,你去老周那里把瑚岚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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