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杯酒被她握在手中，叶慕举起酒杯喃喃道：“林姑娘心里想得很清楚，真当好。”林绾绾道：“叶慕小姐过誉。绾绾又怎说得‘清楚’？绾绾自是背叛了苏老夫人，暗中与陆言公子结盟，意图杀害叶慕小姐，亦也是心中思绪千回百转，不知道自己的隐瞒是对是错，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对是错？”她语气虽愁苦，脸上却是沉静稳当。林绾绾道：“人生百种忧愁，无以解忧。世事千种变化，以何消愁？我既然料不到未来，便只凭心而为！”
　　“凭心而为。”
　　好久之前，她曾困惑过。
　　小叶慕问道，世事难料，旧日错事成对局，往日好意变恶果。当以何应对？
　　叶来还摸着小叶慕的头，温和地说道：无论何事，愿你凭心而为。
　　“好一个凭心而为！”叶慕道，在说话的同时，她喝下了第四杯酒。
　　第四杯酒，有股淡淡的药味，却不苦涩，细品清香自心里缓缓浮起，如一缕孤烟一般在体内回旋上升。叶慕这次，饮得慢了些。那混含着药味的清香便顺着她的全身游走了一边，当最后一口饮尽，清香收回于心，了无痕迹。叶慕只觉得一阵平静，心里百种念头化作云烟消散，骨子里的苦涩被轻轻拂过，耳边的哭声渐渐变小，最后都化为平静。
　　林绾绾见她面容渐渐放松下来，托着腮笑盈盈地说道：“叶慕小姐好福气，这一杯，可是我酒楼最好的药酒，有清神明心之功效，连我都不一定能喝上那么贵重的东西呢。”叶慕点头道：“林姑娘的东西，果真是了不得。不知第三杯酒，又是何用？”林绾绾道：“那杯苦酒刺激大，所谓酒后吐真言，那一杯能够刺激人说出真话，除去遮掩。”叶慕敬道：“我原本以为身在叶家，这世界上的玄妙法宝即使没有见过，也会知道。却没想到，苏家却有那么多奇妙的东西，世人只说苏家经商，重钱财轻了武艺，没有什么传世的绝招，却不知道苏家更有如此之多的妙法酒药！”林绾绾道：“苏家经商，乃是为了生存的无奈之举，在四大家族中苏家本就处于弱势，常年被地幽墓欺压并无反抗之力，可武艺却没放下过，苏家从不是就只甘心如此。所以，击败了九宫之一地幽墓的人，不是别人，而是苏家！”
　　叶慕想，待以时日，苏家定然不会再会居于四大家族之末。她道：“不过，还是赢不了叶家。”林绾绾挥挥手道：“不和你争这个，我要问问题啦！”
　　她狡黠一笑道：“我要问你，若是叶家与陆言中选择一个，你选什么？”
　　“叶家。”叶慕道。
　　林绾绾耸耸肩，道：“真是意料之中的答案……总觉得如果你们两人为敌的话，你也会毫不犹豫一剑刺过去呢。”
　　叶慕道：“若是仅为个人，我绝不与陆言公子为敌。若是为家族，想必，陆言公子同我一般，都不会让步。”
　　林绾绾吐舌头道：“哎呀，我忽然觉得，和你为敌真是可怕呀。”她又想了想自己和苏南林，自言自语道：“还好，我绝不会和南林为敌呢。或许我可以放弃他选择苏家，却做不到对他挥剑相向。”
　　叶慕诚恳道：“真好。”
　　林绾绾托着腮帮子，苦恼地说：“光是想象一下那种场景，我就觉得挺难过的。”
　　叶慕忽然笑了出来。
　　林绾绾好奇道：“你笑什么？”
　　叶慕道：“我呀，想起若是有朝一日，与陆言挥剑相向……若是别人，或许会觉得悲伤吧。可是我却更想要笑呢。”林绾绾怔怔道：“笑？”
　　夜色之中，明月之下，她的笑容有如一朵翩然盛开的昙花，全无假意，清冷浅淡，不带一分娇媚，自有三分清静。月下美人，惊鸿一睹。
　　叶慕道：“笑这世事无常，竟然故友成敌；笑这命中定数，终究逃不过生死相逼！笑这红尘浮世，我却遇到了他！生也罢，死也罢，飞沉自凭个人，我想，不知当他拔剑相向之时，又会施出何种精妙的招数？不知是我赢，还是他胜？与他为敌，亦也快意！”
　　潇洒坦荡之人，若是为敌，亦也快意！林绾绾抿唇笑道：“若是能与叶慕小姐为友，想必更加快意！人生忧愁百种，叶慕小姐却比绾绾更加坦然！”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叶慕双手抬起她的最后一杯酒，道：“与林姑娘这样的人做朋友，叶慕有幸！现在本应该是林姑娘喝下第四杯酒，但一人独饮，岂不无聊？叶慕的酒便只剩下一杯，且拿起这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林绾绾哑然，道：“叶慕小姐，我开始明白，苏老夫人会愿意与你合作了。”她叹气，道：“表面看上去你和苏老夫人的性格全然不同，可骨子里都是一样的。面对这样的人，苏老夫人自然不会拒绝！”
　　叶慕笑而不语，林绾绾道：“我想告诉你，我也曾经问过陆言公子为何会阻止你，陆言公子只答，为了不让你再受一次那种苦。”
　　叶慕微微垂下眼脸，道：“可是，我并不只希望被保护。”
　　她不想要这样。
　　像是哥哥。
　　她知道哥哥，似乎在筹划什么。但是叶来还不愿意说，她便也就不问，只是全心地支持他。
　　然后，叶来还死了。
　　她不想要这样。
　　叶慕想要他还活着，一起去完成他谋划的事情——哪怕要付出再多一点的代价，哪怕极为危险，可是他活着。
　　叶慕道：“我不止希望被人保护，还希望自己亦也能够护住别人。哪怕，要付出些代价！”
　　林绾绾沉默了片刻。
　　夜色越染越深，心火越烧越烈。
　　林绾绾想了想，忽然说道：“我说过，我是这酒楼的主人，所以这酒楼中所有的酒，我光是闻闻就可以闻出是什么来。”林绾绾一顿，道：“叶慕小姐运气好，前四杯都无毒，第三杯虽然刺激，可对叶人也有好处。但是，这第五杯，我一闻便知道，是一杯毒酒。”
　　“那你又为何告知我？”叶慕道。
　　林绾绾宛然笑道：“绾绾之所以想要杀死叶慕小姐，不过是觉得叶慕小姐或许是蒙骗了苏老夫人，想要在苏家占得好处罢了。如今四杯酒，绾绾便明白是自己多疑了，叶慕小姐直率利落之人，还是苏老夫人有眼光。”
　　叶慕道：“我并非直率之人。我知道你必然不会自己拿了毒酒喝下，所以第五杯酒里，有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