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大师再度来到镇魂塔之时,却没听见温缘的声音了。
只见到阿缘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室内一片狼藉,留下不少打斗的痕迹。
朱门大师从未见到过这样的情况,一时间愣住了,稍后疯一样冲向阿缘,抱起阿缘吼道:“阿缘!阿缘!”
温缘浑身是伤,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被朱门大师摇晃了两下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虚弱道:“朱门大师……”
朱门大师见她醒过来喜极,竟然一时眼泪便落了下来,但是又看见温缘这般奄奄一息,骤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将温缘饱了出去,却被守塔人拦住道:“朱门大师,她不能离开这里。”
朱门大师怒吼道:“她快死了呀!给我滚开!”
守塔人齐齐将朱门大师围住,手下之剑一共指向了朱门大师道:“只有她死了,才可能被送走。”
只有她死,方能离开这里。
朱门大师见温缘状态越发不好,情急中竟然一掌拍翻了不少人,想要夺个空出去,而确实是一掌人仰马翻,但是朱门大师从刚刚冲出去,便又被更多的人围住。
莲生派掌门、各大弟子,将朱门大师团团围住,一言不发地盯紧了他。
莲生派掌门缓缓说道:“朱门,你这是做什么?”
朱门大师吼道:“她受伤了,我要救她!”
莲生派掌门将目光放在温缘的身上,见她满身是伤,眼中露出惊诧,道:“她身上为何会有那么多伤口?镇魂塔中的鬼魂只在晚上出没,根本不会在白日露出伤口。”说道这里,掌门想起温缘的狡猾,怀疑道:“莫不是为了出逃,才自己制造上去的?”
朱门大师不禁骂道:“放屁!谁会为了出逃将自己弄得奄奄一息到根本连说话都没力气?!况且你们疑心那么重,镇魂塔中从来没有放置过可以将人弄成这样的尖锐物品,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莲生派掌门被骂得也有些恼羞成怒了,道:“那你说说,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莫不是我们刺伤的?!”
温缘有气无力地说道:“镇魂塔中……跑进了一个女人……”
朱门大师震惊道:“女人?”
守塔人一震,连忙说道:“掌门,这妖女胡说!弟子们守好了塔门,从未见到除了朱门大师外的任何人进入!”掌门又想到这是不是朱门大师和温缘联手演的一出苦肉计,怀疑地看着朱门大师。
朱门大师冷笑道:“同为莲生派中人,你们怎会不知道我的武功?我若是要伤温缘,留下的伤痕难道你们看不出,我又岂会这般!快些滚开,我要给阿缘疗伤!”
莲生派掌门还想说些什么,忽然却一支箭朝温缘射来,朱门大师急急躲开,那箭便射到了他脚边,捎着一张纸。掌门顺着那箭的方向朝塔体的方向看去,隐约见到一个黑衣女子一闪而过,掌门惊道:“塔上有人!”
当众弟子朝塔上看去,却是什么也没有。
有弟子捡起了地上的箭和纸,念出纸上所写:鬼娘取命,谁人可改?
众人哗然,那弟子看捡起来的箭,箭头上一点血红,猛然似有一只厉鬼从里面咆哮,弟子吓得猛然将手中的东西丢出,那纸悠然落地,却不知怎么自己燃烧起来了,等到落地已经只剩烧尽后的尘埃。而纸燃烧的同时,笔像是被人握住一般停留在了空中,一瞬间众人都看见了一团黑色的猛兽从箭头处窜出,掌门眼疾手快,一个正气掌击出,那猛兽骤然化作几缕黑烟散开,而那箭也失去了控制,颓然落到地上。
此刻众人心里都有一个念头:果然是鬼娘!
鬼娘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一直都非常有名。不仅来源于她的武艺,也来源于她的个人风格。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传了那么多年,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她是谁,也没有人知道她的长相年龄,有人说是一风韵犹存的妇人,有人说是一清新可爱的妙龄少女,也有人说是一个不言不语的古怪老太婆。但是那么多年来,这人的身手和行事风格都丝毫没有改变,若是一个老太婆,那么早已经过了百岁了吧?若是一妇人,那么为何年月已去,而身手还是那么好?若是一少女,那么现在她究竟在哪里,她的意图又究竟是什么?江湖中人,多半要么为名,要么为利,要么为武。而这鬼娘却是一名谁都联系不上的杀手,她只杀该杀之人,显身之时有如昙花一现,谁也不知道她是为何。
众人送了她这“鬼娘”之名,自然是因为她杀人的手段特殊——她是一个杀手,但是她的箭和匕首、暗器从不抹上毒药,只藏下厉鬼!
现在见了这厉鬼,众人也自然相信是鬼娘的手笔了。
所以现在,关于温缘想要逃跑的怀疑都没了,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妖女,怕是活不下来了。
鬼娘行事特殊。有时候她不当时就取了那人的性命,反而留下对方一条命,让那人生不如死地挣扎许久,才痛苦至极地离开。
而朱门大师怀中的温缘显得痛苦至极,自从那一箭射出,她的身上便缠绕了缕缕黑烟,连莲生派掌门都看得出,这是鬼娘叫醒了附在温缘伤口处的厉鬼,一遍遍撕拉伤口,此时明明该涌出鲜血,而厉鬼连鲜血也不放过,每流出一点血液,都被厉鬼张大了嘴巴吞下,而厉鬼们本质上只是一些黑雾,众人眼中,便是血液在黑雾中留了一会,然后许多的血液最后融成一滴黑色的血液,落到了地上。而众厉鬼依旧贪婪地看着挣扎的温缘,蠢蠢欲动!
朱门大师自是悲愤不已,道:“滚开!我要去救阿缘!”
一时寂静。此刻众人皆觉得这妖女活不了了。
朱门大师抱着温缘奔跑着离开,众人也怕再生出什么事来,连忙跟上去。
地上点点黑血,渗入土壤,结出深深的恨意。
看着四周无人了,黑衣少女才悄无声息地出来了。
她嘀咕道:“这也行……她真能忍。”
少女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这个年纪的少女本来正应该是爱漂亮的时候,而她却身上都没有什么装饰,只是背着一个中等大小的包裹,一身黑衣上有着不少被刮伤的痕迹,脸上也是灰头土脸的,灰尘掩去了她俏丽的面容,只是一双眼睛仍旧是清澈得出尘。
她便是叶晚,昨夜与温缘一起对付了那些鬼魂之后,今日便准备离开了。
她也是射出那一箭的人,但是她不是鬼娘。
昨夜她同意了将温缘救出之后,温缘便灵机一动,便想出了这个计划。
温缘是认识鬼娘的,但不仅如此,她竟然还知道怎样将恶鬼存于武器之中。首先第一个条件,这武器必须击杀了恶鬼。
这一点对于现在的她们不难做到,因为昨夜两人几乎是忙碌了整整一宿,叶晚带的乱七八糟的武器又多,她本人的准头又惊人,几乎样样武器都有击杀恶鬼。
第二个条件,是这件武器,必须是由玄机派炼制的。
这个条件一删选下来,可供选择的范围就小了。玄机派何等厉害,一般人都求不得一个符咒,更何况是玄机派甚少修炼的武器?但是偏偏巧了,叶晚不仅非一般背景,人也喜欢这些东西,而她大哥叶来还更是曾经在玄机派呆过几年,所以那么算下来,符合条件的武器,居然还有七八件。
第三个条件,是这件武器,不能有玄机派的印记在上面。
叶晚猜道:“难不成,鬼娘本身就是玄机派的人,但是却不能被看出?”温缘真一句假一句地打着太极,叶晚只好闭嘴。只是这个条件筛选下来,就只有两件了。
一件是唯一的一只箭。炼魂以后,刚刚已经被射出。
另一件是匕首。炼魂之后,这匕首轻轻一划,即使只是在皮肤上留下一点点伤口,便有无数怨恨倾泻而出,温缘就是用这把匕首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甚至后来,温缘头上冷汗淋淋,浑身使不出一点力气,温缘只好央求叶晚动手。而她的样子太凄惨,叶晚颤抖了半天,就是下不去手。温缘咬着牙叫她动手,叶晚问道:“你会死吗?”
温缘反问道:“我们的计划,不就是让我死了么?”
叶晚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人。
她心狠手辣,不管是对别人还是自己。
叶晚不禁问道:“你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呢?”
之前好好呆着,不要来华煞派做什么护法,不行么?
总是用些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办法,这样有必要么?
那时候温缘已经回答不出了。而刚好朱门大师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叶晚急忙躲了起来。
然后按照计划,适时地射出一箭,再度躲起来,等到众人离去,再悄悄离开。接着……
叶晚想起后面的计划,匆匆离去。
看到地上的黑血渗入土壤,只是叹息。
一个时辰之后。
温缘,果然没了气。
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朱门大师坐在她身边,一脸木然,什么都没有说。
众人见温缘已死,心中松了一口气,不少人笑了起来。
而朱门大师心中空洞,听见了笑声,回过头看了一眼,却依旧什么都没有说。
他的心就好像死了一样,再也激不起涟漪。
在确认了温缘死了之后,人渐渐少了。
各做各事,谁都没那工夫继续来纠缠不休。莲生派掌门这时候心情正佳,便向朱门大师提了提温缘的尸体应该如何处理,朱门大师一言不发,却是一个正气掌就朝掌门过来。
掌门猝不及防,只避开了要害,但是仍是被这一掌打得连连后退撞到墙上,吐出一口血来,众人心惊,朱门大师这一掌居然是用了全力!
弟子连忙搀扶着掌门站稳,掌门怒道:“朱门老头!你不要欺人太甚!”
若是往常,朱门大师早就已经回骂过来了。但是这时候,朱门大师依旧看着温缘,头也不回。任是掌门一阵臭骂,都如石城大海,没有回音。掌门觉得这也无趣,并且刚刚那一击他也受了些伤,便愤愤地被人扶走了。
朱门大师,依旧只是看着温缘,想:她怎么就那么死了呢?
她那么聪明,能把所有人都算计了。
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朱门大师如今年纪也大了。
只是朱门大师修炼着武艺,身体锻炼得好,平日里看不出老态。
这时候一动不动,表情木然,却让人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他老了。
他老了,再也,累不动了。
如今这房间里,只剩下了躺在床上的温缘,呆呆坐在床边的朱门大师,和几个朱门大师的弟子,不忍离去,见师父这般模样,也是心中难过,劝道:“师父,人已经走了,您……看开点吧。”
半响,朱门大师回答了声“好”。
温缘的身份特殊,没人关心她葬在哪里,也没有必要举办葬礼,因为没谁会来。
也只有朱门大师强打起了精神,在弟子的陪伴下,为温缘去挑选棺材。
朱门大师看中了一口棺材,那口棺材很好,朱门大师平日为人大方,又仗义,没攒下多少钱,但这次倒是真的打算,把自己的老本都拿出来买这口棺材。
弟子们纷纷劝阻,朱门大师道:“反正都是我的棺材本,只是没想到,先给阿缘用了。”
朱门大师又喃喃自语道:“怎么就她先用了呢?”
众弟子见朱门大师这般样子,便不敢再劝,只是合计着每人都拿出些钱,凑起来给温缘买了这口棺材。
但是莲生派掌门咬着温缘是华煞派的妖女,不能用这样的棺材。朱门大师没有生气,只是紧紧地看着那口棺材,不肯动了。莲生派掌门自从被朱门大师打伤了那一次后越发讨厌这个老头子,所以这次连同意给温缘买棺材都是极大的让步了,再也不肯退一步。在他心里,买那么好的棺材有什么用,那妖女不是还要下地狱的么?她早该死了!
这几日都恍恍惚惚的朱门大师听见了他这句话又是怒极,竟然生了和掌门拼命的想法,还是被弟子们连忙拦住,弟子们道师父,您再拼了命,谁又会替温缘收尸呢?
朱门大师只好住手,刚刚累积起来的怒气一下子全泄了,只剩下一股认命的绝望。
又有弟子劝道:算了师父,不让买这口棺材就不买了,温缘生前您对她那么好,已经够了呀。
朱门大师自言自语道:但是她还是先死了呀。
弟子无奈,劝道:师父,您就别再念了,让她安心去吧。您这样,她也没有办法安息呀。
半响,朱门大师回答了声“好”。
朱门大师放弃了那口棺材,选了口还不错的,莲生派掌门逼迫得紧,只好把温缘匆匆下葬。简单地过了过程序,便将装着温缘尸体的棺材缓缓放到了事先挖好的坑里,弟子们又将棺材用土掩埋起来。朱门大师也想帮忙,但是他颤巍巍的,竟然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朱门大师找了处好地方葬温缘,这里是一片梅花林,红梅映血本是雅致,只是今日多了些凄凉,他想温缘应该喜欢这个地方。并且他算过,葬这里的人来世有福。
然后一切都结束了,朱门大师还坐在旁边发呆。
墓碑树了起来,刻碑的人左右为难,不知道该刻什么好。莲生派掌门让他刻“华煞派妖女温缘之墓”,但是那人知道,他一旦那么刻,那个在一旁坐着看似毫无力气的老人就会冲上来将他掐死。
最后还是朱门大师亲自刻的。
开始他也不知道刻什么好,弟子们也不敢提什么“华煞派妖女温缘之墓”,就说刻个“恩人温缘之墓”也可以,但是这样老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朱门大师想起了什么,刻了上去,众人哑然,却也觉得合适。
一切都结束了。
朱门大师还是不肯走,不知道看着哪里发呆。
夕阳西下,明月高升。
朱门大师还在那里,不知道看着哪里发呆。
那墓碑上,刻的是:
“义孙女温缘之墓”。
朱门大师脑子里还回想这重徽十二年春时的对话:
温缘笑道:“但是这里有你陪着我,也像在家里一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但是如果我有爷爷的话,那就是和朱门大师你一样了吧。”温缘自言自语道。
“……傻孩子。”
月色照着白雪,也拂过朱门大师苍老的脸。朱门大师回忆着往事,幽幽又说了一句傻孩子。他真的老了,他开始喜欢回忆了。
重徽十五年,年关将近,明月照积雪,朔风劲且哀。
第二十八章 心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