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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年年
  叶晚按照约定,一直偷偷跟在朱门大师身后,等到朱门大师离开后,叶晚这才蹑手蹑脚地过来,开始挖坟墓。折腾了许久,天都已经亮了,叶晚终于费力地推开了棺材顶,早就等待着的温缘猛地伸出头来,大力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她居然没死。身上还有些伤口,但是在阳光的照射下,那些伤口像是被施上了法术一样,快速地愈合起来。纵然这愈合的过程也让温缘疼得咬牙,但是她居然活了下来。
  叶晚探了探温缘的鼻息,确定了她真的没死后,感叹道:“真像你猜的一样,镇魂塔中的鬼魂只能在夜里出没,被阳光一晒就烟消云散了。不过,你这次真是九死一生。”
  她们之间的计划,是用粗糙炼制出来的含有厉鬼的武器将温缘弄个奄奄一息,最后在莲生派众人面前死去。但是这武器是有缺陷的,等到几个时辰后,等到天亮,这厉鬼是来自镇魂塔中,只能在夜里行动,或许厉鬼散去,这人便又活过来了,就像温缘每晚被反复杀死之后,第二天又活过来一样。
  但是是不是这样,谁都没谱。
  只是温缘没有别的办法了。
  温缘道:“我向来只能从死里求生。”
  叶晚哑然。
  受了这折磨许久,温缘也有些无力了,叶晚便拉她一把,把她从棺材里拉上来,温缘坐上来,一眼便看到了那个墓碑。她强迫着自己不去看这些,一心只想着要做的事情。而叶晚却说道:“你这样装死的话,要不要和那位老人家说一下,你其实没死?他看起来特别伤心。”
  温缘道:“我已经不能再给朱门大师添麻烦了。若是这次他还是知道了我没死,或许又会牵连进来。这样的话,他也许还是会被我害得没命……长痛不如短痛。就让我‘死’了吧。”
  说完温缘心中仍是有千般不舍,她怕再多待几刻,自己真会忍不住回头。
  绝对不能回头。温缘再三告诫自己。
  不能再回去过去的家,也不能再见朱门大师了。
  她没有那种福气,能和家人在一起呆着,更没有那种福气,能给重视的人更多陪伴和帮助。她天生是个灾星,只有她走了,那些人才能幸福。
  温缘早就知道这一点了。
  但是一遍一遍这样想的时候,却还是会湿了眼眶。
  在镇魂塔里呆着的日子,开始的时候她确实害怕得不得了。
  一遍一遍死亡,又一遍一遍复活,那些如同噩梦一般的场景,腐蚀着她的内心。
  但是温缘想着,她不能死。
  并且朱门大师如果发现她死了,一定会很伤心。
  所以她一次次坚持了下来。
  现在她习惯了,也学到了一些技巧,这样的日子虽然痛苦,但是总归不是提心吊胆的,并且朱门大师对她那么好。
  但是她忽然就看见了命运。
  看见了命运还没有放过她,她还必须去拼命、去骗人、去杀人!
  对于她来说,之前在镇魂塔中地狱般的日子,竟然是幸福的。
  叶晚没有多言,见温缘勉强着想要站起来,搭了把手上前去扶她,艰难地离开。
  温缘到底还是有些舍不得。
  她回头看了一眼,却看见了那个墓碑。
  那墓碑上,刻的是:
  “义孙女温缘之墓”。
  一幕幕从记忆里浮现:
  温缘想起,她说过:“但是这里有你陪着我,也像在家里一样。我从来没有见过爷爷,但是如果我有爷爷的话,那就是和朱门大师你一样了吧。”
  朱门大师只是怜惜地摸摸她头,说她傻气。
  温缘现在只觉得朱门大师更加傻气——立的什么呀,怎么写上了义孙女温缘?
  弄得温缘想笑,出来的却是笑也不像,哭也不像。
  她如今都已经十五岁了。若是落在一般人家,已经该是着急着嫁人的时候,得稳重贤淑,也得懂事,落泪什么的不合适,她已经不是小女孩了。
  温缘想起她还是个小女孩的时候,她央求朱门大师救娘亲,郑重地对朱门大师说道:“来日我定亦也救善人一命。”
  当即有人反感地说道:“我们师父还需要你搭救?”
  其实这话当时说得真的有点大了。那时候她看得到命运的轨迹,但是还需要连蒙带猜一些。她才九岁,不仅一无所有,并且还有人在追杀她和娘亲。而救了自己的朱门大师,不仅在武功上十分高超,并且也很受人尊重。但是那时候她真的什么都没有,对于将她背出华煞派的吴晖,她尚可以许他一个保命的秘密,但是对于朱门大师,他什么都不缺,她也什么都给不了,只好许了一条命。
  那时候,几乎无人相信她的大话。连温缘对自己,都有些怀疑。
  除了朱门大师。
  朱门大师,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这个慈祥的老人摸摸她的头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她道:“我叫温缘,善人可叫我阿缘。”
  “好,阿缘,你放心呆着,我这就去救你娘亲。”
  温缘生性多疑,要是按照她平时的个性,此时定然要不顾自己的伤势跟着朱门大师去,以防被朱门大师哄骗了。但是这个时候,或许她是实在伤得重了,连带着性格也弱了下来,或许是她莫名相信朱门大师,所以她也就不再坚持些什么,只是眼巴巴地等着朱门大师回来。
  后来,朱门大师果然救回了娘亲。
  温缘雀跃之际,却发现了不好的事情。
  朱门大师本来命中注定安稳幸福,但是自从他医好她的娘亲后,他的身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股不知道从何处延伸而来的黑丝。
  这黑丝,是恶兆。
  然后,朱门大师果然遭了难,被华煞派偷偷关了起来。
  她离开家后四处奔波,辛苦了许久,才打听到一个传言:朱门大师被华煞派关起来,和前任掌门有关!
  温缘忽然有了个猜想。
  她无意中曾经听到过掌门的一些事情,没猜出个全部,但是也知道这个消息很重要,加上她能看见一些命运的指引,她便将这个消息作为吴晖背自己离开华煞派的谢礼,说了一句“若是长老为难,你便和长老们说是前掌门让你做的”。
  但是命运,向来是环环相扣。她看得见一时,却看不清远方的未来。
  命运之复杂无人能测,谁明白此刻的“果”,竟然是来源于一个小小的“因”?
  在救起她的娘亲和她之后,朱门大师无疑被华煞派暗暗关注了起来,再加上温缘在华煞派里打听到的消息,她有些明白,朱门大师这是被自己牵连了。她心中愧疚,本想舍了命,也要救出朱门大师。
  将朱门大师救出后,她本想一死了之。她已经不欠谁什么,也不用为谁而活了。
  但是后面,温缘遇到了一个人,看到了一根命运的丝线。
  她遇到那个人是温安归的妹妹,后面她帮这个少女取了三个人头。只是这其中牵扯到的利益太多,命运不动声色地将无数人拉上了死亡的命途。
  她看到的那根丝线,只指使了一件事:
  她不能死。
  即使她生无可恋,但是温缘也不能死。
  她是命运的一颗棋子,在完成自己的使命前,无论如何都无法死去。
  为了她尚存人间的重视之人,她无法死去。
  当她想到自己去镇魂塔的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害怕。这反而是她逃开命运的一个办法。她不死,但是她也一定会在一个永远无法出来的地方,这样就谁也不会因她而死去。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保护自己的重视的人,就好像她不需要什么保护似的。
  她从来,都没有把自己当成过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
  但是,朱门大师呀……
  朱门大师,又救了她一次。在她要被挑断手筋时,冲出来怒吼道:“住手!谁也不准伤害她!”
  温缘费力睁开眼睛,望着他。
  望着朱门大师检查她的伤势,看到他在发现她的双脚的脚筋被人挑断时候,显得那么悲愤。
  望着朱门大师怒骂众人,为了自己这个华煞派妖女,不惜和往日同门师兄为敌。
  莲生派掌门怒意道:“你明知道她是什么人!排行榜第二十一名的恶人,华煞派的妖女护法!”
  朱门大师看着她,悲愤道:“但我更加知道,这小姑娘当初是为了救我才入的华煞派!”
  顿时众人一阵沉默。
  温缘想,但是朱门大师你知道,你是被我害得被关进了华煞派么?
  “你们若是还要伤她,便先过了我这关!”温缘还没能将这句话说出口,便听到朱门大师这般说。随后朱门大师护住自己,温缘觉得这姿势有些像老母鸡护小母鸡一样,咧开嘴笑了一下。
  莲生派掌门发现了她笑,此刻更为恼怒,觉得现在的场面一定是在这个妖女的计算之中的,她竟然就那么利用朱门大师一个老头,将莲生派戏弄如此!
  掌门正想说什么,有人发现这样下去更不对了,出来打圆场道:不挑断手筋就算了,至于这妖女,关在镇魂塔里,也不会有什么事的。
  朱门大师听到了“关在镇魂塔”,越发愤怒,这个向来好脾气的老人气红了脸,还想要和众人争辩一番,温缘连忙拉了一拉他的衣袖,努力地说道:“够啦……谢谢。”
  这个年纪已高的老人,潸然泪下。
  眼泪落在温缘心里,震起无数汹涌。
  朱门大师给她买的小包子,给她带好吃的,甚至还亲手给她做了轮椅,推着她慢慢走。
  每年她生日的时候,朱门大师都会给她带来长寿面。
  第一年朱门大师最后才拿出长寿面,面却冷了。朱门大师让温缘不要再吃了,而温缘却已经还是吃了个精光。最后总结了一句,很好很好,这面就和娘亲做给我吃的一个味。
  第二年朱门大师兴冲冲地端上来,这次面是热的了,但是醋倒得太多。温缘努力吃完后,朱门大师小心翼翼地问怎么样,温缘还是那句,和娘亲做给我吃的一个味。同时心中对娘亲感到抱歉,贬低了她的水平……朱门大师却很高兴,说这碗面是他做的,还担心醋放多了呢。
  第三年端上来的还是那种口味,温缘道朱门大师这还是你做的?朱门大师点点头,一副“来夸我吧”的表情,温缘沉重地说道:醋多了。朱门大师尝了尝,这次果然多得过分了,连忙要去重做一碗,温缘却说不用不用,这面,怎么吃都是有股家的味道。
  第四年的长寿面是真的好吃,温缘大感震惊,朱门大师得意道这是他学习后的结果。
  一年又一年。
  朱门大师学会了做面,做小包子,做点心,并且越来越热衷。温缘觉得,朱门大师的目标大概是把自己养成一头白白胖胖的小猪。
  一年又一年。
  温缘闲着无聊,写了很多故事,都拿给朱门大师看,其中不乏写朱门大师年轻了几十岁后,摇身一变成一个美男子,迷倒众生。朱门大师看了脸红,又忍不住偷着笑。
  一年,又一年。
  朱门大师给她立了碑,那墓碑上,刻的是:
  “义孙女温缘之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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