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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知秋
  重徽十四年秋,一叶落下。
  许多事情,落在了这个多事之秋。
  叶家人众多,就直系来说,就有七人。
  大公子叶来还,性格沉稳谦和,待人处世周道有礼,武艺非凡,名声在外,又很得叶家家主的喜欢,叶家继承人之人,似乎已经毫无悬念。今年二十三岁,再过上几年,也就合适接管叶家了。而之前一个被认为可能掌管叶家的人物闻悦,最后还是考虑他毕竟不是叶家的直系子孙,并且性格不够顾全大局,还是从继承人人选里挑了出去。
  二公子叶来默,已亡。被视为叶家的叛徒,尸体也不得葬入祖坟。
  三公子叶来兮,实际上也非常出色,当时常年生活在大哥和二哥的阴影中,就显得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但是他保持着沉默的风格,闷声做事,也是颇得家主赞赏。之前华煞派来袭,他却刚好有事在外,事了才知道。今年刚刚成年,也照例观看了家中的那副画,但是却没有像叶慕闻悦一样看出点什么来。
  四公子叶来玖,性格多有侠义之风,行事光明磊落,武功不错,但是比起叶来默和叶来兮来说不够沉稳,之前在江湖行走,今年归家。
  五小姐叶遥,嫣然一笑,有倾城之色,她天生擅长琴棋书画,做人八面玲珑。遗憾是这位小姐天生不擅长武功,早年走失,今年才找回来。今年已经十七,只比叶来玖小了半岁。
  六小姐叶晚倒是擅长武艺,可惜性格古怪,在所有人之中,她的武艺天赋是最高的,甚至超过了大哥叶来还和被众人看好的小妹叶慕,但是她的爱好偏偏是做个盗贼或者杀手。这人比起叶慕来更不见人,唯一证明她还活着的事情就是每天都有人送美味佳肴过去,今年十六岁。
  七小姐便是叶慕,只有十四岁,却有和大哥一样大的名气。
  就血缘上来说,叶慕和叶来还要比其他人更为亲近一些,因为他们的娘亲是同一个,也就是叶家家主的正妻。而二公子叶来默是平妻中的一个所生,母凭子贵,也被子累,自从叶来默死去后,他娘亲也就被打发回娘家了。三公子叶来兮和四公子叶来玖是另一平妻所生,两人虽性格大有差异,但是相处融洽。五小姐叶遥和六小姐叶晚是叶家家主的妾所生,只是她们的娘亲生下叶晚后就去世了,而叶遥可怜,刚满周岁就因为下人的失误,丢失了这个小婴儿,让这位小姐流落在外十六年,今日才认亲,接了回来。
  今年倒是热闹——叶来兮成年,叶来玖历练归来,叶遥也认祖归宗,终于回到了家。这般喜事连连,一向奉行不出门政策的叶晚都出来了。
  这些人虽然说是兄弟姐妹,但是叶慕对他们的熟悉,还比不过吴晖。
  叶来兮还好一些,这两年都是呆在家里的,多少也会和叶慕等人联络一下感情,但是叶慕总是没有办法从心底里喜欢这个二哥。
  一日叶来兮来到她住处,她连忙奉茶送水,礼数周道。这个三哥也是客客气气的,说话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出彩之处,但是挑不出错来。
  她恭喜道:“恭喜哥哥及冠。”
  叶来兮笑道:“有什么可喜的,你三哥比不得你,看那副图硬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这时候叶慕刚想说什么,却不小心碰到了叶来兮的杯子,茶水洒到叶来兮身上,叶慕连忙去抹,却弄巧成拙,她道歉道:“三哥抱歉,我实在是太不小心了。你稍等,我去找一件换的。”话罢叶慕忙着跑出去,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她还没注意三哥的衣服尺寸,蓦然回首,却见叶来兮的目光如蛇一般缠绕着她,冰冷得让人害怕!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叶来兮一瞬间换上了笑脸,道:“小妹怎么了?”
  叶慕道:“我忽然想起来,我还不知道三哥的尺寸呢。”
  叶来兮道:“我的么?和大哥差不多。”
  叶慕表现得自然无比,似乎没有注意到叶来兮的目光。
  只是她暗暗心惊。
  这目光里的嫉妒和怨恨,她曾经在叶来默的眼里看到过。
  后来叶慕回想起今日的对话,叶来兮那句脱口而出的“和大哥差不多”,是不是也含着关于日后种种的暗示?
  从外面归来的叶来玖,倒是很迅速地就融入了闻悦他们的小圈子。
  他性格豪爽,不拘小节,又是天生自来熟,某日看到闻悦等人在闹腾,特别自然的就凑了上去。众人倒是很喜欢他这性格,尤其是闻悦,一看到叶来玖失神地念了几声意味不明的“韩白”,冲上去亲了一口。
  从此传出了“闻悦移情别恋,对四公子一见钟情”的说法。
  叶慕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大哥好几眼,见他面色如常,仍还不放心,小声安慰道:“闻悦不会的。”
  叶来还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叶晚虽然性格古怪,但是对于这个终于回到家的姐姐还是很重视的。某日神出鬼没的叶晚忽然牵着叶遥来到吴晖等人的面前,对众人说道:“你们看起来很好玩,也带我姐姐一个吧?”
  众人被她这直接的行为震惊了一下,还是吴晖先答的话:“你为什么不自己带你姐姐玩?”
  众人又被吴晖这直接的回答震惊了一下。
  叶晚认真道:“我也带姐姐玩,但是我好久没说话了,不太适应得带着一个人老说话。但是不说话的话,我姐姐又会很无聊的。”
  好久没说话了……您往日都是怎么活过来的?众人心中吐槽。
  还是吴晖回答的:“好呀。”
  叶遥也沉浸在震惊之后,丝毫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未来,就在那么三言两语中决定了。
  谁也没想到,这位风华绝代的美人,日后嫁给了吴晖。
  而此时有话说话、丝毫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叶晚,多年以后,守着一座坟,了此残生。
  常言道三岁看老,但是人生变数之多,却超乎人之所料。
  重徽十四年秋,一片梧桐叶飘进了镇魂塔。
  如今温缘过得好得多了,她开始喜欢写故事,打发无聊的时间。
  她写完一点就给朱门大师看一点,朱门大师不太懂这些,但是还是鼓励为主。
  这日她又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妖怪,却生于皇室之家。温缘想着反正没人看得到,设定的主角一向很胆大,不是皇亲就是国戚。
  故事写得乱七八糟的,讲了这个小女孩因为自己是妖怪一事不受宠爱,还害得她的娘亲也被打入了冷宫。但是小女孩知道,她其实不是她娘亲的孩子,她是当今皇后的女儿。
  只是生她的时候,她的亲生母亲发现她是个妖孽,又刚好与她的养母同一日生孩子,便上演了一处狸猫换太子,将她和一个小男孩对调了。
  温缘写到主角的哥哥的时候,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
  对于哥哥贺平来,小女孩只不过有个模糊的印象。
  小时候,小女孩曾经远远地看过他一面,那时候他的小脸还在圆嘟嘟的,但是却努力做出一副沉稳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像小孩子装大人,颇为可爱。
  那时候旁边的宫人说道:“那就是太子殿下啊。”
  那就是太子殿下,小女孩同一天出生的哥哥呀。
  不过比她,早了一点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是小女孩是不受宠的妖孽,生活在冷宫,每天没有饱饭吃。而同一天出生的哥哥,则是高高在上的皇子,所去之处众人簇拥,想要的玩具也好,好吃的东西也好,暖和的被子也好,没有什么拿不到的。
  我好羡慕你呀,哥哥。小女孩想到。
  朱门大师看到这段的时候,想,温缘这是在借主角,写她和叶慕么?
  同一天出生,却受着天差地别的命运。
  朱门大师又看下去,却看到温缘忽然扯到小女孩的哥哥也不受皇帝宠爱,宫女们议论这个儿子虽然各方面都很不错,却总被皇帝责骂,一月都难以得见皇上一面。而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似乎并不是很得皇帝喜爱,却和太子感情很好。每每皇后惹怒皇帝,太子都会为她求情,但是得来的结果却是皇帝将两人一起惩罚了。
  朱门大师有些看不懂了。他接着看下去,看温缘写道:
  某次小女孩偷偷出来偷吃东西——冷宫确实是护卫森严,但是小女孩本身就是个妖怪。若是只出来一会儿,一般没什么事。
  小女孩也不愿意冒这样的险,但是近来她和娘亲得到的食物越来越少,几乎没有。
  而当小女孩小心翼翼地拿食物的时候,却听到了这样的话:
  “太子殿下又被皇上罚了禁闭,还不准吃东西呢!”
  “太子殿下也真是可怜,才那么小一个孩子!这次是因为什么?”
  “你不知道吗——之前那位娘娘得罪了皇上,皇上气极,便要罚娘娘在祖宗牌位前跪上十天,这气候上跪上十天那半条命都得要了去呀!太子殿下为娘娘求情,又惹怒了皇上,皇上这便下了禁闭的命令。”
  “唉,太子一向对我们这些卑微之人也是好的,如今关在黑屋那么几日还不给吃东西,真是可怜呀。”
  小女孩晓得黑屋是哪里,那里三天两头便有人被迫进去。屋里墙壁上留下了无数不甘心和怨恨的抓痕,传说有人在那里上吊过。而小女孩知道那不只是传说。她曾经偷偷看过,那里远远便可见一层黑雾,大概是无数人留下的怨恨吧。
  朱门大师道:“阿缘,你怎么写着写着跑这些鬼神去了?”
  温缘得意道:“作为世人口中的妖女,我当然得涉及一下这方面!”
  看温缘得意的样子,朱门大师想这也是她在塔中的唯一消遣了,情节方面还是不能指望太高……朱门大师继续埋头故事:
  得知了这个消息,小女孩多偷了点东西。
  本来不干小女孩的事。小女孩和哥哥,从来没有见过面,从来没有说过话。虽是同一天出生的兄妹,但是却一人是太子,一人是妖孽。其中障碍,并非谁可以跨越。
  但是这个同一天出生的哥哥,虽然是太子,却也不受皇帝喜欢。
  小女孩想:就算是太子,也会像我一样,有吃不上饭的时候,和害怕无比的时候吧?
  大概是那血脉里的感情引小女孩去的黑屋吧。
  小女孩觉得好笑,像她这样的血脉,竟然也还有那么一点点温情。
  明明那位娘娘——我的亲生母亲,还在那祖宗牌位前跪着,小女孩都无动于衷。
  小女孩趁着夜里去的黑屋。
  这里戒备比冷宫严得多,虽然不及宫门的戒备,却也是她没有办法突破的了。
  小女孩正愁着怎么办的时候,忽然一阵狂风平地而起,那风声凄惨,犹如无数人呜呜咽咽的哭声!
  一个侍卫看这场景心里一怵,低声说道:“黑屋这里,一向谣传有鬼……”
  另一个侍卫强作镇定,说道:“宫廷之内,你瞎说什么呢!好好守好了,若是有人歹意来伤了皇子一根毫毛,你小命都不保了!”
  但是这岂是他们可以保住的?这黑屋之中的鬼魂平日还不敢嚣张,尤其哥哥身上确实有龙气加护,本来,定然是没什么事的。然而,那屋四周,被布下了让鬼魂复苏的法阵。
  这一回,有人想要置哥哥于死地——或者是,要置那位皇后娘娘于死地。
  黑雾倏地扩大,形成一个无比可怕的黑色怪物,护卫们受到惊吓,连忙应战。
  但是,已经晚了。黑色巨兽一口将护卫们吞下,连带着护卫们的哭声和惨叫。而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连声息都没有,四周便变得安静无比。
  小女孩全身僵硬,动不了。
  手中的馒头掉下来,在这寂静的夜里略有些显眼。
  黑色巨兽闻声回过头来,贴近了小女孩,嗅嗅。她被吓得一动不动。黑色巨兽大概是觉得小女孩没什么好吃的,便又转过去,慢慢地想要贴近黑屋,试图进去——
  这是她逃跑的好时机。
  她不过是多管闲事一发作才跑来这里。现在逃跑,还来得及。
  朱门大师看到这里,笑道:“最后,小女孩还是救了她哥哥吧?”
  后面的发展,果然如此。小女孩心里一阵短暂地一阵纠结之后,还是以一个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术,救下了她的哥哥。自己也受了重伤,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而之间的厮杀发生在瞬息之间,全无声响,所以哥哥也不知道是妹妹救了他。
  朱门大师疑惑道:“阿缘你这故事就结束了?没头没脑的。我觉得最后,我觉得最后,哥哥应该知道了,兄妹两人就此结下了深厚的感情,然后一番沉浮之后,哥哥的待遇得到改善,小女孩也重新得到了众人的喜爱,多好。”
  温缘高深地说道:“世事怎能两全呀。”
  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
  受伤后的温缘踉跄着走到黑屋外,说道:“受夫人之令,来给您送点吃的。”黑屋门没有开。她以为是不是哥哥已经睡着了,结果沉默了一会儿之后,里面的人说道:“你是谁?”
  温缘没了力气,倏地跌倒在黑屋外。只好硬着爬起来,靠着门,闷笑道:“太子不必知道我是谁,只需知道我是受娘娘的命令而来便是。”
  那人说道:“我不信你。”
  温缘道:“随你信不信。东西我放着,你自行决定。”
  她便把馒头和鸡腿放在了门外,慢慢爬起来,身上的伤口被触到,疼得温缘咬牙。
  屋内人一默,说道:“你受伤了?”
  温缘眼泪都快疼出来了,说道:“你以为给你送点东西是好送的呀。”
  她想道:亏大了。这样的伤,大概做不到像以前一样偷偷回去了。不过我熟悉所有的小道,包括狗洞。运气好点,应该不会被发现。待到三四点,人最困的时候,我再趁机钻回去。
  这个计划漏洞很多,赌运气的成分也很大。而温缘一向是个爱好赌命的亡命之徒,倒习惯了。只是想到还要忍着痛在冷宫外的狗洞里蹲到三四点,真是想想眼泪就出来。
  当温缘慢慢挪动腿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听到后面说:
  “谢谢你。”
  温缘一愣,自嘲地笑道:“其实我是用苦肉计来骗你吃下这些东西的,内含剧毒,味道鲜美。”
  屋内人道:“我不晓得你究竟是谁,但是我知道,你无意害我。以及你并非是受娘亲的命令。她是绝对不会冒这样的风险给我送吃的。”
  他说的十分平静,温缘却愣住,有些不怎么样的滋味在心里头。
  温缘的娘亲,无论冒什么样的风险都不愿让我饿了冷了。
  而本来,应该是他过这样的生活。
  温缘低声道:“对不起。”
  屋内人不知道我为何道歉,便问了。我不愿再多说,拖着受伤的身体想速速离开。
  所以没看见,那时候他倏地把门打开了一点点,看到了温缘的样子,一愣。
  而那时候的温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看到了。
  温缘忽然想起这件事情,才自言自语道:“哥哥他当时,已经看到我了?”
  朱门大师摸不到头脑,问道:“你在说什么?”
  温缘道:“就是,我忘了一件事,故事的结尾,哥哥和妹妹其实说了两句话,然后妹妹走的时候有听到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你说哥哥是不是已经看到妹妹了?”
  朱门大师道:“多半看到了吧。他们后面还说了话,你怎么不写上?”
  温缘道:“我也才想起来嘛,那么多年的事了。”
  朱门大师狐疑道:“什么‘那么多年’?”
  温缘道:“其实我就是那个小女孩。”
  朱门大师摸摸她的头,道:“洗洗睡了。”
  这句话之后,直到朱门大师离开,温缘都还在赌气。
  重徽十四年的多事之秋,已经为后来的所有故事埋下伏笔。
  那些爱恨情仇,正要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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