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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长梦
  重徽十三年,夏日炎热。
  闻悦懒懒地没精神,又溜来了找叶慕。
  但是叶慕却外出了,吴晖也不在,闻悦便说了一声后坐在房间内等人回来。
  只是房间也闷热得不行,闻悦就到了一道门处,打开门让凉风吹进来,门对面是一处小池塘,风来池中荷花微微一舞。
  闻悦向来不在乎形象,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就枕着凉风,躺在了这里休息。
  片刻觉得有些累了,就闭上眼睛小睡。
  没想到真的睡着了。
  闻悦恍恍惚惚间,好像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小时候。
  是真正的小时候,而不是这个身体的小时候。
  他梦见从自己能记事的时候,他便已经是孤身一人了。
  无父无母,不知何来,也不知何去。
  却偏偏保持着这绵长的记忆,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他换了很多个躯壳,游走于一个又一个的城市。
  曾与很多人静赏良辰美景,曾与很多人共饮美酒,曾与很多人纵剑长歌。
  数年后亦也是陌生人,擦肩而过却不知。
  一眼皆是过往烟云。
  想当年曾与谁人谈笑天下,持剑纵马。
  想当年曾与谁人忘乎生死,一诺相约。
  初见的时候月光淡淡。
  他遇到过一个真心有些喜欢的姑娘,那个姑娘叫做卫翎,长相清秀而气质温和,但是性子却呆得和吴晖有得一比。
  他向来都是万花从中过片叶不沾身,但是也没有人恨他,他从来都不跨过边缘一线,也不给别人希望。
  他只是觉得大家都只是无聊而已。暂时陪伴一段时光,永远保持着一段距离,这样他可以坦坦然然地看年月渐去,伊人穿上嫁衣,做了别人家的新娘。
  男女之情像是一场豪赌,而闻悦赔不起。
  因为无论遇到是对的人还是错的,从遇到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孤独。
  但是呐,即使是他,也有过一点点动心的时候。
  这个叫做卫翎的姑娘,莽莽撞撞地冲了过去,那时候她正在被人追杀,而不知道卫翎怎么弄的,追杀她的人却以为在一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闻悦和她是一伙的,逼得闻悦只好出手。
  卫翎认真道少侠我一定会回报你的,闻悦挥手道你离我远点就是最好的报答了。但是没想到两人竟然同路,闻悦就那么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说话人。
  后来为了表示感谢,卫翎送了一个亲手做的红玠,扭扭曲曲惨不忍睹。
  更重要的是,红玠在闻悦他们那边的意思是做给心上人的表达情意的,闻悦那天也难得脸红了一下,结果看见旁边损友在偷笑,又看卫翎一脸真诚,闻悦知道这姑娘是被骗了。
  自己居然还期待了一下,真傻。闻悦念叨着。
  闻悦虽然接过的时候嘲笑了一下卫翎来表示他俩没什么,却一直戴着。
  但是红玠不是得一对带着么?
  后面没有旁人的时候,闻悦偷偷自己做了一个,回送了卫翎一个红玠,但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没有资格嘲笑对方,同样扭扭曲曲惨不忍睹。
  那一世大概是他过得最为畅快的了。
  他心情极差的时候,却看见卫翎崇拜地看着自己傻笑。
  他心想这家伙真是笑得想让我打她一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开始傻笑。
  那一世他有卫翎经常在身边,还有个挚友。
  他那时的挚友和今生交到的挚友叶来还可不一样,叶来还阴险狡诈,谁都猜不到他怎么想。那人却是个热血的傻蛋,老写错别字,还挺爱给卫翎出各种馊主意,力图撮合闻悦和卫翎,而他本人的目标是乘风奔向世界的尽头。
  他叫韩白。
  闻悦和韩白一起骑着马毫无目的地狂奔,风呼啸而过,他的声音却盖过了狂妄的风——他大叫道:“人生……算什么玩意啊!!!”
  那时候韩白屡屡失意,碰壁碰得一鼻子灰。他想要扬帆远航,但是他没有钱,也没有人支持他。他什么的都没有,但是就是这样执着,执着得让闻悦想要把他打醒,让他面对一下现实。
  但是大概和傻瓜在一起久了,自己也会变笨。
  闻悦和他一起大叫道:“人生算什么玩意啊!!!”
  后面韩白终于实现了他的梦想的第一步,他骗到了一张小船的钱,开始走南闯北,还老爱写信给闻悦,炫耀自己今天又去了哪些地方,顺便说一句你看连我都实现梦想了,你娶到卫翎的梦想也会实现的。闻悦收到来信后,特意将其中的错别字都改正了过来又寄回去。
  不久他又收到一份来信,痛诉闻悦不解风情。
  闻悦仔细审视,为其中没有错别字而震惊。
  还有,那时候的闻悦,还有一个至亲。
  他本来转世了很多次,都是孤独一人。
  他想,这大概是他能够保持所有记忆的代价?
  但是可笑,他根本不想要保持记忆呀。
  命运总是莫名其妙。
  但是这一世,他居然有了妹妹。
  那时候是乱世,父母承担不起那么多孩子,就把他和妹妹丢了。他不感到意外,他意外的只是,他居然还有个妹妹。
  那时候的妹妹看起来肉嘟嘟的,看起来很可爱。他没有给人起名字的经验,苦思冥想好久没个主意,就自暴自弃地给妹妹起了个名字叫绒绒。
  兄妹俩就那么相依为命。
  妹妹长大后,一点都不像她名字的那么可爱,老板着脸,就好像谁都欠她三百两。但是却是个认真而温柔的好孩子,总给哥哥拉被子,早早起来做好饭,算好柴米油盐,一板一拍地过着日子。
  闻悦还记得那时候,他们彼此支持着度过的日子。
  过节的时候他也带着绒绒去凑热闹,拉着她的手穿过层层人群。
  他的绒绒慢慢长大成少女。
  某年他和绒绒夜中赏雪,他这个不合格的大哥又带着妹妹喝酒。
  妹妹捧着花里酒,看着这雪景愣神。
  半天她低语道: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掩去了来路与归途。”
  掩去了来路,与归途。
  而某天卫翎忽然断了消息,再也无处可寻。
  而某天韩白乘船出海,兴许已经到了海之尽头,却找不到了回家的方向。
  而某天闻悦有事外出,回到家,方才知道绾绾已经死了。
  他输不起的,原来不止有爱情。
  浮生若梦。
  卫翎不见,韩白不见,绒绒不见。
  独留一人在人间。
  然后他随众人一起,不见。
  再度转世时候,或许记忆太美好,美到不能回想,只好遗忘。
  他还记得那份孤独,记得他的红玠他的信他的酒,但是他慢慢开始记不得是谁。
  浮生若梦,一梦醒来,闻悦却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梦中。
  他醒来后还是夏日,还是睡在那处,只是在他小睡时下了场雨,空气清新而舒适,荷叶上还残留着些雨滴。
  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闻悦却不知道是不是还在梦中。
  这时候众人回来了,见他发愣,叶来还道:“你倒是比主人还自在点。”
  闻悦猛地回头,看到了叶慕。
  她和他的妹妹长得一模一样——
  闻悦忍不住上去抱抱叶慕,叶慕不知所措,而吴晖恪尽职守,抽剑表示请离小姐七步远,而叶来还咳嗽了两声提示道:“她是我妹妹不是你妹妹,不是想抱就能抱。”
  听了这话闻悦生出一股醋意,仇恨地看向叶来还。叶来还知道原因,坦然地接受闻悦的嫉妒,暗自带了几分得意。
  又是一场吵闹。
  现在,也挺好。闻悦想到。
  他已经遇到了妹妹,虽然现在她变成了别人家的妹妹,而且他现在还很讨厌他哥……
  但是还是相遇了,不是么。
  他们也一定会重逢。
  会有个姑娘在被人追杀时莽莽撞撞地冲向他,逼得闻悦只好出手救人。他帅气地秒杀了那些人后,那个姑娘会崇拜地看着他傻笑,说少侠我一定会报恩的。
  这次他不会再作茧自缚,他得假装不在意地说一句,以身相许么?
  然后心跳着等着她回答。
  他还会遇到一个怀抱着梦想的傻帽,可能这次他的梦想不再是乘风奔向世界的尽头了,但是也一定会是个白痴一样的梦想。然后他会一边嘲笑那人一边帮他,顺便帮他实现梦想的时候不要走错方向。
  结果真被闻悦猜中了。
  只是这些人,他还要等四年才能遇到。
  重徽十三年夏,一场长梦尽往事,原来生死不过一场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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