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晃,将众人的身影投在密道的一侧,顿时放大了数倍,黑暗中看去,甚是恐怖。
包拯举着火把,一马当先,火光照耀着他的脸,神色庄重肃穆,目光沉着,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其余众人心中都隐藏着巨大的压力和恐惧,却又觉得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而有太多未知和神秘,充满了无比的诱惑。
火光宛如灵蛇在洞壁上颤抖,众人的心事也荡漾着不能平静。密道愈走愈黑,似乎空气也越来越稀薄,才走不到百步,呼吸便开始急促起来,声息在狭隘闭塞的通道内响起了一阵奇异的声音。每个人都担着极重的心事,紧绷着神经,仿佛每走一步,都面临着重重危机,便会有杀身之祸。
除却公孙策,谁又知道猜到半点包公的心事?可是纵使天纵奇才的公孙博学,也不知道这后宫妃子的寝宫如何会有这等设计巧妙的机关暗道。这些日子以来,发生了这么多离奇的案子,他只是知道每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和真凶,可这一系列案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究竟背后隐藏着什么阴谋,从进入密道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挖空心思捉摸,可是怎么也想不明白。
走了一盏茶时分,众人蓦地里听到一声极细极轻的动静,宛如一阵清风,刮过玻璃,发出令人刺耳的声音。那声响一霎,又不见了。唯有开封府一行人齐整的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望着火把猛地晃了几下,包拯转头,压低声音道:“大家小心,提高警惕!”说话时,火光照的他的脸坚毅执着,似乎成竹在胸,浑然不在意前方有什么古怪。
这一声古怪的声响好像一口钟,猛地撞击在其余众人心口,只觉得看不见的压迫感和杀气搂头压过来,让人喘不过气来。
又往前挨了几步,只见花岗岩铺就的齐整的密道渐渐变成了乱石犬牙交错,就像一个自然生成的山洞,也变得开阔起来,山洞越来越大,再走数十步,山洞高达丈余,浑然天成,似乎完全没了人工斧凿的痕迹。
众人正在诧异,那古怪的声音陡然又窜了起来,异常突兀,仿佛匝地而起,又猛地从山洞四壁迸出来,让众人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毛骨悚然起来。
侧耳细听,那声音忽高忽低,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忽而像野鬼桀桀怪笑,忽而如婴孩嘤嘤啼哭,众人只感到头皮一阵发麻,毛发一根根竖立起来。
包拯驻足不前,转头去看,见大家面色凝重,却难掩恐惧之色,不由暗地里叹了口气。他自忖向来算无遗策,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此次若是真的有个闪失,且不说赔上开封府这一干弟兄的性命,就是大宋朝这堂堂的基业……想到这里,只觉得背上冷汗冒了出来。
马入夹道,岂能回头?包拯知道走到这一步,或者说自秦氏案起,已经是骑虎难下了,这一仗,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许胜不许败,堂堂的包青天何曾打过退堂鼓?
这么想着,他忽然笑了,迈起大步往前走去。身影一闪,展昭突然出现在他前头,伸手拔出了湛卢宝剑,横在前面,低声道:“大人小心跟在后头,前方杀气太重。”
展昭在前方开道,众人跟在后面,才走了几步远,陡然,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怪叫了一下,仿佛就在跟前,众人耳鼓嗡嗡作响。
还来不及感到恐怖,怪叫落下的一刹那,一道锐啸的破空而来,瞬间到了眼前。伴着凄厉的锐啸,风声飒然,霍地火光映照的山洞石壁上投射下一个庞然大物来,影子几乎遮蔽了整个山洞。
火光顿暗,大喊声中,后边的兵丁一阵骚乱。破空声戛然而止,火光灼灼,黑暗中闪出一只巨蟒的头颅,宛如庙里的撞钟大小,张着血盆大口,自空中扑下来,倏忽间到了展昭的跟前。
展昭大骇失色,应变奇速,足尖一点,凭空拔起半丈来高,一个筋斗,闪在了山洞一边,虽然堪堪避开了血盆大嘴,想拿桩站稳,忽觉双腿一软,险些栽倒,身子颤了几下。神功盖世的御猫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那巨蟒颇有灵性,见展昭一晃避开自己凌厉一击,似乎一怔,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间,马汉自包拯身后闪出来,挡在了大人面前。
说时迟,那时快,恰恰那巨蟒“咕”的一声,猛地从嘴里喷出一口淡黄色的浓烟来,将马汉裹了起来。
包拯又惊又怒,抡起火把,往巨蟒口中掷了过去。火光霍霍,在空中掣出一条火龙,呼一声,径直飞入巨蟒口中。
巨蟒怒吼一声,嗖一下,退入黑暗之中。
马汉自弥漫的浓烟中走了出来,目光呆滞,脸色僵硬,眼角眉梢十分诡异,似乎在笑,又似乎在哭,嘴里咿咿呀呀开始念起来谁也听不懂的言语。
这一幕,让包拯几乎难以置信,无比的震骇中,心头痛了一下,瞬间明白了寇珠、小顺子所说的关于这凌波殿内发生的离奇癫疯之事,原来确有其事!只是马汉——
“马汉!”王朝大喊一声,纵步上前,伸手点了马汉胸口内关、郄门两处穴道,护住心脉,稍不迟疑,闪身退入开封府侍卫当中,当即盘腿坐在地上,为马汉运功驱毒。
忽听公孙策厉声大喝:“大人小心!”尚自沉浸在震怒和痛心当中的包拯猛地抬起头来,只见那巨蟒已到眼前,瞪着宛如灯笼般的大眼睛,闪烁着恶毒的光。
“休得伤了大人!”原本护着公孙策的张龙和赵虎眼看大人危急,情急之下,顾不得安危,齐声怒喝,从两侧阖身扑向巨蟒。只是二人尚远,眼看已然来不及了。
巨蟒阴恻恻的怪叫一声,如缸的巨口仿佛要扣在包拯头上。危急千钧一发,人影带风,一条窈窕的影子扑向了巨蟒,用身子护住了包拯。
“婉儿!”包拯惊叫着,整个人宛如死去多时僵硬了一般,再也动不了了。
那巨蟒一扑之势,何等雄浑,哪知突然见到婉儿,竟然硬生生顿住了快若电光的势道,仿佛颇为忌惮婉儿,微微往后退了退,神色间原本乖戾的狠毒瞬间烟消云散。
这生死悬于瞬间的片刻,张龙已抢上前来,拔出佩刀,守在了大人和婉儿的跟前。而赵虎更如一座铁塔,耸立在巨蟒之前。
也就在适才这一刹那,展昭人如苍鹰,剑如陨星,寒光耀眼,清啸声中,剑气如霜划破长空,嗤一声响,刺入了巨蟒的一只如灯笼般的眼睛。
一声凄厉的惨叫震的地动山摇,巨蟒被刺中的左眼如泉般喷出暗黑色的血水,展昭身在半空,手握长剑,无法躲闪,血水溅了他一身。
巨蟒如灯笼般的瞳孔中仿佛要喷出火焰来,怒啸声中,疯狂的摇摆头颅。硕大的头颅左右一摆,便如刮起了一阵狂风,风声呼啸,展昭的身子被带着往来乱窜,一个不稳,握剑的左手猛地被扯开了,他身子如被抛射出去的岩石,狠狠撞在了右侧的石壁上。
通的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展昭脊背倒撞在墙壁上,反弹回来,爬在了地上,嘴角沁出了一丝血迹。
巨蟒一直眼睛被刺瞎,如何能够放过凶手,摇摆着头颅,霍地张开血盆大嘴,吐出一条血红的信,在半空中吞吐不定。嗖的一声,半条身子扑向展昭。
赵虎怒喝一声,宛如半空中响了个霹雳,纵身上前,扑在巨蟒七寸处,伸出猿臂,狠狠箍住了巨蟒的头。
巨蟒怒吼着,隐藏在黑暗中的长尾陡然席卷了过来,死死缠住了赵虎。赵虎只觉得那蛇身宛如一条粗壮的绳索,将自己绑的严丝合缝,几乎喘不过气来,脸上顿时一片通红。
巨蟒缠住了张龙,巨口一张,如打开了两扇门,几颗泛着森然寒光的利齿,往赵虎头上刺过来。
赵虎被缠,如何动得?众人一声惊呼,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等马汉挺刀上前相救,展昭霍地一声翻了起来,深吸一口气,双掌一错,排山倒海的击在了巨蟒的头上。
一声闷哼,巨蟒被掌力击得推开了七尺,蛇尾登时放开了张龙,照着展昭搂头扫了过来。蛇尾凌厉如铁鞭,划破长空,丝丝声大作。
展昭吃了苦头,哪能再轻身涉险,足尖一点,身子跃在半空,堪堪避开了如鞭如剪的蛇尾。
却说赵虎身子一得自由,顿时力灌双臂,猛喝一声,如闷雷响过,抓着蛇颈狠命一甩。那丈余长的巨蟒,硬生生被他甩了出去,撞在了石壁之上。
望着错错落落的灯火里,赵虎血红的脸色,如牛的喘气,铁塔般傲然耸立的身子,公孙策不禁骇然色变。
眼看展护卫安然无恙,赵虎又占了上风,婉儿这才放下心来,转头看包拯时,见义父盯着自己目瞪口呆,身子僵直,不由一惊,忙问:“爹,您没事吧?”
一声“爹”让包拯惊醒过来,他眼眶湿润,黝黑的铁面一时间柔和似水,声音也有些哽咽,小声道:“孩子,爹对不起你啊,险些害了你。”
婉儿刚才眼看义父危险,不假思索,事后又担心展昭和赵虎,一直太过紧张,而忘了害怕,此刻听到义父如此闻言软玉,充满了舐犊之情,心中不由一阵激荡,猛地想起方才那惊险的一幕,浑身都颤抖起来,额头的冷汗往下淌,越想越害怕,再也忍不住了,扑过来,搂着包拯的脖子,哭的豪迈奔放。
包拯不住安慰她,心中却风起云涌,往日片段宛如风车般飞旋而过,在他眼前堆叠起来,似乎一切都明朗起来,又似乎山重水复都在雾中,倏地,脑海深处闪过一道金色的光,勾勒出一支簪子来,金丝的蝴蝶,在落日下轻轻地颤。
原来如此!好歹毒的计策!
猛然想通了一件事,包拯也后怕起来,吓出一身冷汗,若非今日撞见这庞然畜生,岂不是要酿成大祸?如果是那样,他包拯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一生都会耿耿于怀,以至悲痛抑郁而殁。
擦拭额头的冷汗,包拯猛地想起了马汉,转身看时,只见王朝头顶笼罩了一层白色的雾气,而马汉脸上一阵白,一阵青,片刻过后,缓缓出现红晕。
突然,马汉啊的一声,猛一张嘴,喷出一口黑色的血。王朝的双掌缓缓自马汉后背收回来,又放在前胸上下吐纳几次,缓缓睁开了眼皮。
包拯关切的问:“怎么样了?”
王朝刚才替马汉运功驱毒,耗费了不少内功,气息甚是微弱,抿了下嘴唇,还是点点头,示意马汉已无大碍,然后他又盘膝坐下,将内力在四肢百骸见进行大周天搬运,不过片刻工夫,脸色潮红,猛地站了起来,登时神采奕奕。
站在包拯和婉儿身畔的张龙不由惊声道:“真是想不到,近几年王朝大哥很少显露功夫,想不到内功精进如斯,小弟已经是望尘莫及了。”
王朝谦虚的逊谢了几句,走到包拯前面,躬身道:“大人切莫担心,少待片刻,马汉便恢复了。大人且请作壁上观,看开封府四大侍卫大战巨蟒。”
“四大侍卫?”说话间,马汉一跃而起,笑道,“收拾巨蟒这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怎么少得了我马汉。”
说罢,他纵身一跃,已向巨蟒扑了过去,身在半空,噌的一声,寒光闪闪,拔出了佩刀,凌空潇洒的划了一道优美的弧形,那刀光已然在巨蟒身子上开了一道口子。
巨蟒发起性来,撇下展昭和赵虎,径自噬向马汉而来。
马汉喝道:“好孽畜,你道爷爷是个好对付的!”嘴里念叨着,闪身错开莽口,扑在一角,就地翻个跟头,避开了巨蟒。
巨蟒还待追击,王朝凌空一掌拍到,喝道:“孽畜受死!”巨蟒闪避不及,迎头吃了他一掌大力,摇晃了几下,似乎此时已经胆怯了,缩着莽头便要后退。
“赵虎,拿它尾巴,这厮要逃!”听到王朝一声喝斥,赵虎想也不想,碗口粗的臂膀一合,抱住了巨蟒的尾端。
巨蟒颇具灵性,陡然止住身形,似乎在筹思对策。
这如光似电的瞬间,展昭的身形如同一支离弦之箭,陡然射了过来,伸手拔下插在巨蟒眼中的宝剑,冲到对面墙壁前,挥手一掌,倒翻个跟头,长剑如虹,霍霍有光,只听嗖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长剑刺入巨蟒另一只眼睛。
巨蟒的呼啸声如涛似浪,震得众人耳膜发疼。它尾端被制,只能疯狂摇晃莽首,双目被刺瞎,看不清所在,头颅不断装在两畔石壁上,顿时一时间地动山摇,石洞顶上的砂石纷纷落下。
包拯、公孙策、婉儿,以及开封府其余衙役瞧得惊心动魄,心头都压着千斤重的大石,无比沉重。
一声厉叱,张龙身子一矮,挺刀直刺,快若电光石火,噗嗤一声,插进了巨蟒的喉下七寸最柔软的地方。鲜血如泉水般喷涌出来。
巨蟒凄厉的惨叫声中,马汉猛地跃起,刀随身走,长刀划过,巨蟒身子上七寸被切开了一道口子,血如泉涌。
嗷嗷的嚎叫声,凄厉如刀,渐渐低沉,直到再也发不出任何声息,那巨蟒倒在了血泊中,舒展了两下,便死了。
诺大的山洞,瞬间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站在原地,谁也没动。借着火光,包拯逐一望去,开封府自思品带刀护卫展昭以下,是王朝、马汉、张龙、赵虎,身子都沾染了斑斑血迹。
火把高举,火焰跳跃,在一众侍卫的脸上忽明忽暗,看上去五人格外悲壮。
包拯叹道:“走吧,前途多艰,诸位要一切小心。”说罢,绕开巨蟒,往这庞然大物背后更深的山洞中走去。
方才走了几步远,包拯的目光忽然碰到了几件物事上,大脑中嗡的一声,心跳几乎顿住了,冷不丁打了几个寒颤,一股冷气和热血似乎同时窜上来,黝黑的脸色似乎笼罩了一盆火焰。
公孙策见大人表情有异,上前一步细看,心跳顿时停止,甚至眼前一阵晕眩。
众人跟在包拯和公孙策背后,见到二人如木桩般死死钉在地上,不由惊骇不已。婉儿探头一瞧,只一眼,尖叫了一声,便险些晕倒在地,被展昭伸手扶住。
她眼眶涨的通红,颤声道:“谁这么残忍?谁这么残忍?”
王朝、马汉、张龙、赵虎纷纷上前观瞧,都愣在了那儿,脸上神色凄楚,不忍直视。因为大家看到的,是一件惨绝人伦的事。
地上累累白骨间,还躺着几具尸体,被巨蟒撕咬成残肢的尸体,婴孩的尸体!
“这伙罪该万死的畜生,本府不将你们碎尸万段,死不瞑目!”包拯含恨对天诅咒发誓。
公孙策知道包拯此刻的怨恨和怒火,那是从未有过的,因为这般言语,性情随意的包青天从未说过。
他公孙策向来悲天悯人,看到这一幕灭绝人性的惨状,不禁心中大恸,说话声音都染上了悲愤和凄凉之色,喃喃道:“谁会为了养这样一只畜生,去残害这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世上丧尽天良之事,莫此为甚。”
“烧了这些骸骨。”包拯简单的交代了一句,决绝的大步往前走去,再不回头。
众衙役见了这等惨不忍睹的情状,也是悲愤不已,匆匆收拾了骸骨和残肢,点火烧了。
山洞越走越深,似乎深不见底,走了半晌,地势陡然变低,宛如走盘山路一般,盘旋着迤逦而下,时而遇台阶,时而是碎石,仿佛无穷无尽。
走到后来,山洞渐窄,变得逼仄起来,且四周均有泥水渗出,地上更是泥泞,行走十分不便。
也不知走了多久,约莫有数十里路程,山洞突然变得笔直,再不转弯,径直前行。
到后来仅容一人弓着身子穿过,地上砂石泥泞,洞顶和两侧均是凸凹不平的岩石,一不小心便会碰到头。
这般走走停停,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山洞豁然变得开阔,众人直立起了身子,加快了步伐。再走片刻,忽见前方隐隐有微弱的光亮。
开封府一行人吃了一惊,霍地驻足。包拯回过头来,目光凝重,肃穆的望着众人,压低声音道:“不止是你们惊讶,本府也是惴惴不安,试想,一个妃子的牙床下,竟然隐藏着这么一处深不见底的秘洞,我们走了半日光景,竟然还没到头,前方有毒蛇猛兽,还是妖魔鬼怪谁也不知道,但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既来之则安之,大伙儿打起精神,不成功,便成仁!”
马汉抢上一步,到了包拯前头,道:“大人,让卑职开路。”说着,挥动火把,人已窜了过去,抢到了那露着微光之处,一声惊呼。‖
第九十七章$:乾坤颠倒孰为殃(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