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众人已到了霁月宫外。红墙碧瓦、楼檐门庭,夹在柳枝新芽、薄雪初融之间,景色十分清幽。
公孙策还记得当日寇珠奔出房门,恰巧撞了大人满怀,引出了后来一系列奇诡难测的案件。只是那晚寇珠为救自己死在了夺命书生的剑下。霁月宫景色依旧,物是人非,令人触景伤怀。
迈步走进霁月宫,假山回廊、亭台楼阁,似乎一切都如第一次进来时一般。公孙策想起寇珠,难免哀伤,神色黯然,思绪万千。
待走到凌波殿外,他忽然猛地一个冷颤,顿时清醒过来。阳光照在凌波大殿的屋檐角上,挤进了纸窗和门缝,却让整个大殿更显得阴暗幽静。
早有把守凌波殿的差役上前推开了大殿正门,似乎一股邪风冷气陡然迎面冲了过来。包拯叹了口气,一马当先,走了进去。
一踏进凌波殿,便似乎有一股奇寒的冷风钻入骨髓,刹那间使人彻头彻尾冰凉了下来,宛如寒冬腊月下到了几百米深的冰窖。
在一片近乎于苍白的寂静无声中,包拯目光如炬,环顾四壁,那劣马撕咬缠斗、盲人弈棋、稚拙书法、凋零梅花、弹丸星斗等景致宛然,都与上次勘察现场时一般无异。
然后,就见包拯的嘴角似乎隐隐约约在笑,而眼角却堆满了令人凄凉欲绝的哀伤和难过,似乎天下已沦为狄夷般的绝望。
他仰天长叹,道:“这奢华富丽的殿堂,天下百姓向往的皇宫,其实是世间最肮脏的地方。世人愚昧,对权势和金钱趋之若鹜,其实谁又真的知道,那才是看不见的牢,困住每个人的真正的牢。往往看似的人间乐土,其实绝非净土。”
话一出口,便化作了一柄利刃,刺破了冰凌呼啸的世界。
公孙策向来洒脱,飘然物外,于名和利看的极其平淡,听了大宋朝的肱骨之臣如此直言不讳的挣脱世俗,不禁激发了他的血性和豪迈,捞起一巴掌油就往火上浇去:“大人所言极是,这看似平静如水的凌波殿,其实暗涛汹涌,隐藏着多少黑暗、杀伐、阴谋和诡计,只是有太多被黑暗吞噬的真相,至今难以浮出水面。”
他的话同样沾染着阴森,仿佛泛着凄冷冰寒的光,如水一般无孔不入,整个大殿顿时更加阴沉和黯淡。
婉儿忽问:“爹爹,我们来这凌波殿内找什么?这就是一件普普通通的妃子的寝宫,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若是果真如寇珠所说,李妃娘娘在这里被刺杀,那么这寝宫没有密室机关,尸体又如何能不翼而飞?”
她问的直白,包拯回答的就未必直截了当了。包拯瞥了她一眼,对公孙策道:“公孙先生,可记得那晚夜审寇珠,她曾说过什么?”
虽然时过境迁,但那晚寇珠所讲述的一切,都如镌刻在石碑上一般,被他牢牢的记住了,有时甚至做梦都会沿着寇珠的叙述,想象当年李妃娘娘产下狸猫的情景。这情节千百次盘旋在公孙策脑海,大人见问,当即脱口而出:“自然记得,十八年前,李妃诞下狸猫,被打入这凌波殿,至此而后,这向来平静祥和的凌波殿就好像鬼魂作祟一般,发生了很多离奇诡谲,甚至匪夷所思的事情。更有甚者,寇珠亲眼看见有好事的公公闯入凌波殿,最后都行若癫狂,发了疯。最后,她亲眼看见李妃被刺伤在地,血流了一地。按说李妃对她恩同再造,她对李妃的英容笑貌更是铭心刻骨,绝不会认错的。所以,这阴森恐怖的凌波殿里到底有什么?发生过什么?李妃娘娘的尸体怎么会在大家的眼皮底下消失,出现在刘太妃的佛心斋内?”
话音刚落,忽然一道猛烈的阴风窜进了大殿,纸窗咯吱一响,众人正沉浸在公孙策编织的恐怖氛围中,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几句话,言简意赅的将事情前因后果,以及问题的关键所在交代的清清楚楚。包不禁感到欣慰,欣慰归欣慰,该说的话还是得说:“公孙先生还忘了一件事情。”
“哦?”公孙策讶然。
“寇珠还说过,在新皇帝登基后的十二年里,”包拯淡淡的道,“李妃娘娘偶然会唱一首奇怪的歌谣,‘狸猫现,天下杀;十二年,一刹那;血光灾,七绝塔’,这首歌谣究竟是什么意思,没有人知道。但在一次宴会上,刘太妃也曾说起过,她亦指证歌谣传自李宸妃——”
话声未落,公孙策忍不住插了一句:“这……好生奇怪!那寇珠曾说过,李妃娘娘精神失常,偶尔唱起这首歌谣,只有她听到过,想她对李妃甘愿赴死,如何将此等不宣之秘告诉外人?她又怎会撒谎?如此说来,刘太妃是不可能知道这歌谣乃李宸妃所唱。”
包拯望着穿过纸窗洒在地上的日光,大雾弥漫的目光中隐现一片刀光般的锐利,随即隐没。
他还未搭腔,婉儿已迫不及待的说道:“公孙先生,会不会这歌谣不是李妃所唱?”
公孙策摇摇头,道:“那不可能,如若不是李妃所唱,寇珠是绝不会道听途说、以讹传讹,她二人名为奴仆,实则母女,寇珠怎会对李妃娘娘造谣?”
“哦,这就怪了。”婉儿秀美微蹙,沉吟不语。
“我想,”公孙策以大智慧的口吻说道,“这中间肯定大有文章。”
等众人都安静下来,唯见时光在地板上缓缓铺开,空气中尘埃若隐若现,呼吸变得呛人,进而开始窒息。正当众人按耐不住这种死寂一般的沉闷时,包拯忽然撂了一句话,把众人吓了一跳。
“其实,我们要找的谜团,”他道,“都在这凌波殿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的落在包拯黝黑的脸庞上,一霎时整个大殿静的落针可闻。只等包拯扔下这颗重磅炸弹,炸毁缠绕在真相表面的盘根错节的黑暗森林。
包拯的目光落在了墙壁上那一副副乖张拙劣的画上。公孙策最具慧心,往往于不经意间能顿悟,沿着包拯的目光,一副一副画作看了下去,二马厮打、二盲弈棋,往后是二龙戏珠、四郎探母、八仙过海几个歪歪斜斜的大字,再后头是两只梅花枯枝、两颗寒星依偎。
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这次却未能顿悟,想回头已找不到岸,放下屠刀却不能立地成佛,不由得十分懊恼,再看那画时,只觉得头晕脑胀,眼花缭乱,似有东西从眼前飞过,却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包拯见公孙策不能成佛,慈悲心肠发作,便想超度度人,于是指着屏风,为公孙先生指出了一条明路:“看屏风上有几人,再看案台上的文房四宝。”
屏风之上是夜宴图,围着桌子坐了七名嫔妃,一妃子身后站着一个宫女,冷眼旁观,一只手隐藏在背后,握着一柄匕首。
“八人,八人……”公孙策似有所悟,仿佛只要再伸出手指一点破,眼前便柳暗花明。他又踱步到案几之前,凝心细看,桌上左右两支笔筒、各有四枝上等毛笔、两张洁白的宣纸、一方矮矮的端砚,陡然间,他仿佛遭到雷击,整个身子晃了一下,眼前恍惚了一,迟疑着走到墙壁上第一幅画前,去数二盲人对弈各自棋盘上黑白子的数量。
白棋三十二枚,黑子二十四枚!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公孙策怅然若失的望了包拯一眼,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大殿左首那案牍上。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目不转睛的望着那案几。仿佛那案几非同凡响,抑或是人从所未见之物,随时会幻化成妖魔鬼怪一般。
凌波殿内的空气似乎越来越稀薄,整个大殿都如箭在弦、如临大敌,仿佛面前正是生死紧要的关头。目光如刀剑,几乎要刺破那案几。
即将窒息的当儿,公孙策忽然动了。他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案牍,沙沙的脚步声,每一下都敲击在众人的心口,如战鼓般叩响。
他走到案牍一边,坐在了椅子上,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宣纸和墨砚。
起风了,冷风吹动纸窗,吧嗒吧嗒的响。
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中,婉儿终于忍耐不住了,问:“这案几有什么古怪?”这是所有人压在心中的一块巨石,婉儿一经挪动,触痛了每个人的经脉。
公孙策面色肃穆,目光坚定,凛然道:“贤侄女可看到这大殿之中的摆设有何特色之处吗?”
婉儿美目流盼,扫了四壁及室内摆设一圈儿,轻臻玉首,微皱柳眉,细细深思,她本就兰质蕙心,冰雪聪明,这一番思量,看出些门道来,忽然道:“公孙先生可说的是,这室内每个物件均为双数吗?”
公孙策不答,目光只是盯着案几上的墨砚,目不转睛,足足有一盏茶的工夫,他忽然伸手,缓缓抓住了墨砚,
大殿所有景致均为双数,缘何端砚独独是单数!“公孙先生,小心!”在婉儿惊叫声中,展昭身子一晃,站在了案几旁。
“公孙先生,让我来吧?”展昭脸色凝重,望着墨砚,目光如刀般凌厉。
或许这也是那个神秘的幕后凶手故意设的局,那也未可知?公孙策又如何不知,但当他望着包拯时,见大人嘴角似笑非笑,那种笑是任何人都不会理解的,除了他公孙策,那是一种君子相惜、好汉相知的默契。
包拯脸上那种胸有成竹的表情,那种举重若轻,泰山崩于前也不惊的优雅神态,顿时让公孙策觉得胸中热火熊熊,热血澎湃,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将随着自己的手轻轻一转,豁然暴露于世界面前,所有的凶杀丑恶残酷黑暗都将瞬间山高月晓、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于天下!
在公孙策转动那墨砚,听到砚台发出刀割玻璃的声音时,脑海中陡然冒出一个念头:大人怎会如此确信?
还来不及等公孙策有思忖的余裕,耳畔陡然想起一阵阵扎扎的石门开启的声音,而大殿之内却未见有任何变化,正当众人收摄心神、惊诧错愕之际,哗啦啦一声响,那双折屏风猛地往一边错开,闺房牙床暴露无遗。
那扎扎声依旧在响,似乎整个凌波殿猛地晃了一下,只见大理石地板居然裂开一道口子,李妃的牙床缓缓下降,逐渐落入地下。
一位皇妃的寝宫竟然有如此精心建造的机关!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那牙床落入地下后,地下裂缝砰的一声合拢起来,又一阵闷响,牙床后头的墙壁宛如一闪门,打开了,露出一条深不见底的黝黑甬道。
包拯几步抢到甬道门口,见那通道四方四正,高约一丈、宽约七尺,路面墙壁均为大理石铺就而成,石壁光滑整洁。
众人纷纷凑了过来,借着往密道踟蹰了几尺深的光线,仔细观瞧。包拯大声道:“走,进去瞧瞧,看着里面究竟隐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展昭忽道:“大人,怕是有危险。”
包拯目光中似乎云雾飘渺,却又深邃悠远,淡淡的道:“是吗?”
公孙策强自压制着激动的心情,道:“有了密道,此事简单的多了。看来是凶手杀了李妃后,将尸体从此密道之中带了出去放在了刘太妃的佛心斋,造成密室,装神弄鬼故弄玄虚,以期混淆视听。”说话时声音轻轻颤抖。
谁知包拯却摇头道:“此刻盖棺定论尚早,不宜做了判断先入为主,且看这密道通往何处再说不迟。”
说罢,叫人拿来火把,便要当先迈步进入密道,谁知走了两步,忽然驻足,回过头来,眼神悠远飘忽,似乎在追忆往昔。
半晌,他喃喃道:“公孙先生,本府记得,小顺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刘妃娘娘禀告皇上说是李妃这邪灵作祟,霁月宫更是邪气弥漫,需要请大师来做法师,方可消除宫中的晦气。先皇恩准。于是接连三个月,隔旬日有一批和尚进入霁月宫做法,做法三年有余方止。’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公孙策一愣,有些不解,陡然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似乎想起了什么,张大了嘴,讷讷的道:“大人的意思是说……鬼镇……”
“不错,难道公孙先生不觉得好奇吗?”包拯笑容狡黠,一脸的踌躇满志。
霍然间想通了所有的谜团,云开雾散,登时精神大振,神采飞扬。
他哈哈一笑,迈步走进了黑洞洞的密道。‖
第九十六章$:波诡云谲见曙光(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