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蜿蜒崎岖,行走甚是不便,直到第二日傍晚时分,这才到了传说中的杏花村。那杏花村山明水秀,依傍着黄河,临水而建,物美民丰,端是个清幽避世的好去处。此时天空晴朗,落日西垂,绚烂的晚霞铺在晶莹的雪毯上,宛如凝脂般的肌肤上晕染了胭脂色,望去娇艳无伦。
三人顺着窄窄的青石街道,翻过一座弯弯的拱桥,进了村子。那街道乃是碎石铺就,偶尔积雪消融,裸露出青色的花岗岩,幽深窄小的巷子两畔,多有茅舍篱笆,青砖白瓦,纯朴幽雅,一派安宁祥和,静谧恬淡的田园风光。
公孙策一路走一路观赏,目光悠然蕴藉,胸襟飘然舒畅,他本就神清骨秀,此刻更觉身轻体健、足底生风,长袖飘飘而行,颇有飘然远逝、遁出红尘的韵致。若不是为破案而来,虽不能挥毫泼墨,他定要开怀畅吟,会须一吟三百首,仰天清啸,府地弄雪,飘然远去,寄情于山水之间。
案件重重叠嶂,如山压在心口,包公此刻也不禁心澈神明,似乎暂时放下了一切,逍遥而忘忧,相忘于江湖。包公早年在地方为官,政绩清明,百姓安居乐业,他也曾闲云野鹤、游山玩水,后来身居朝堂,心忧宗庙社稷,立志匡扶北宋王朝,是以很少有机会四下里走走,领略大好河山。此时心中感慨,不由自主仰面望天,捻须而笑,清风拂过脸颊,竟不觉的寒冷。
沿着窄小的巷子,拐弯抹角走了一顿饭时分,天已暮,村子昏黄,家家户户燃起了袅袅炊烟,点起了星星灯火,杏花村似乎笼罩在了一层昏黄的薄雾之中。
包拯、公孙策、张龙各自挨家挨户的打听,闻到村民家中飘出来的饭香,不觉腹中饥饿起来。约莫到了戌时和亥时之交,苍穹又不紧不慢的飘起雪花来。依照小顺子临走时留下的线索,终于在一排街坊最后的杏花坞外,找到了要找之人。那时一座残破的房子,门前街道是青石板随意铺的,凸凹不平,一条小渠蜿蜒而过,渠中水已解冻,冰块叮咚作响,甚是悦耳动听。屋子窗口倾泻出来的灯火掩映,杏花枝头的雪瓣随风散落,只闻雪落之声,夜色更静了。
那陋室的门咯吱一声开了,露出个头来。是个苍颜白发的老者,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却殊无意兴萧索之态,反而精神矍铄,神采奕奕,见了包拯三人,听说是从京城来的郎中,想在此借宿一宿,甚是欢迎,忙迎进了门。
院中两间破屋,当中堆着茅草,还闲置着一口石磨。进了屋子,见只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半边是炕。虽然环堵萧然,简陋残破,但燃着一方大大的火炉,炉中填满了木炭,火苗往上飞窜。屋外天寒地冻,三人风尘仆仆,忍饥挨饿,进了这屋子,顿时有温暖如春之感。
那老者极其好客,让三人坐下烤火,他便去烧了几个小菜,烫了一壶酒来。
包拯感动不已,笑道:“夜里造访,已经多有不便,老丈这般酒菜款待,实在是过意不去。”公孙策的感动更加货真价实,当时掏出几锭银子,要交给老者。
不料那老者哈哈笑道:“几位官人休要作践小人,这山外野村,天寒地冻,也没什么可以吃的,粗茶淡饭,也只能将就着让各位管饱,要说款待,那是谈不上了。老朽看几位衣着相貌,必是京城来的有钱人,只要不嫌弃老头的饭菜,我已经知足了。银子嘛,是万万不敢要的。”
见这老者坚辞不受,公孙策也只能作罢,没话找话的问:“老丈贵姓?”他问的简单,老者答得更是简明扼要:“老头贱姓刘。”
包拯与公孙策对望一眼,暗自点头。刘老头哪里察觉到他们细微的表情变化,一边说一边替大家斟满了酒,老实不客气的举起杯一饮而尽,咂着嘴,似乎饮了一杯琼浆玉液,甘美无比。
公孙策见他穷的只剩两袖清风,家徒四壁,居然如此安贫乐道,一杯热酒下肚,便胜却人间无数,不禁十分感慨。他心中感慨,肚腹跟着感慨,且后来者居上,感慨起来惊心动魄,宛如雷声滚滚而来。
一众人哈哈大笑起来。包拯三人也顾不得许多,这一路走来,早已饿的头晕眼花。当即举箸便吃,片刻之间,如风卷残云,几盘菜肴一扫而光,一壶热酒涓滴不存。酒足饭饱后,四人围着燃烧正旺的火炉,寒暄起来。刘老头喝了几杯酒,映着炉火,半边脸像是就要滴出血来,一句话一步三晃从牙缝里挤出来,已经东倒西歪:“敢问几位……爷台,既然从京城来,昨晚……昨晚在哪儿过的夜?可是露宿街……”
公孙策怕他的言语跌倒,忙抢上去扶了起来:“距离这杏花村一日路程有个镇子,我等便在那里住了一宿。”话音甫落,那刘老头猛地坐直了身子,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登时惊醒过来,瞪圆了眼睛,颤声道:“可……可是那座荒无人烟的……镇子?”
看到老者吓的一霎时脸色煞白,包拯、公孙策相顾骇然,忙问:“那镇子怎么啦?”
刘老头望着炉火,目光却如卷进了浓雾,望去一片迷茫,梦呓般说:“那是一座鬼镇啊。”“鬼镇?”包公心里打了个突,表面上不动声色,淡淡的笑道,“老人家说笑了,天下焉有鬼镇一说?”
“哎,这位老爷你是有所不知。”刘老头目光缓缓自三人脸上扫过,每个人与他目光一触,都吓一跳,只见他一对枯井般的眼眸里,竟然布满了盘根错节的血丝和令人胆寒的恐惧。
他佝偻着身子又往火炉中添了些柴火,双手向火,娓娓道来:“这件事说来就太奇怪了,不要说各位初来乍到之人,就是我这长居此处的老汉也至今难以相信,可是这静夜里说起来,脊背上还是阴森森的。哎,实在是太恐怖了!”
包拯与公孙策互望了一眼,均想起昨晚夜宿钦使第的所见所闻。
老人家似乎沉浸在恐惧的回忆之中,脸上肌肉不住抽动,似乎连周边气氛都沾染上恐惧,屋子里静悄悄的,唯闻屋外时而呼啸而过的风声和炉火燃烧木柴的声响。‖
第六十二章$:杏花有村呓黄粱(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