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得半晌,包拯回过神来,淡淡的道:“此镇殊为怪异,我们一切小心,莫要着了道
。张龙,到前面看看。”
张龙收摄心神,答应着,迈步往前走。小镇安静的令人感到诡异,除却风的呜咽声,
更没半分声响。兜了几个圈子,镇子仍未走完,想来是极大的,房舍稠密,多有酒楼客栈
,看来曾经是个大镇,却不知为何,如今变得空空如也。三人随便走进几家房屋,均是蛛
网百结,灰尘堆叠,无人居住久矣。
转了半晌,清幽的夜色中,忽见前方一座好大的宅子,门楼甚是宏伟,挂着两盏红色
灯笼,残存的字迹似乎写着“钦使第”三字。那门口两口石狮子威风凛凛,想是覆盖的积
雪已被风吹落,望去栩栩如生。
包拯与公孙策虽然面容沉静,安之若素,但望着对方时,目光中均有一抹怪异的神色
。包拯道:“今晚我们就在这儿借宿一宿。”
张龙举着火把上前去开门。那檀木门甚为沉重,他运足了力气,奋力推去,扎扎声响
起,沉沉静夜中远远送了出去,在这阴森恐怖的空镇上宛如涟漪般荡漾了开来,听的人心
惊肉跳。好容易推开了一条缝隙,恰容一人经过。
当下包拯、公孙策跟着张龙鱼贯进入了大宅。一眼看过去,正中是假山、正房,右侧
是跨院、回廊,左翼是荷塘、花园,楼房古色古香,古朴深幽,格局颇为雅致精巧,足见
这家主人舞文弄墨好风雅、胸中颇有丘壑,十足是个书香门第。
举步来到正房门口,包拯伸出手去正要推门,忽然愣住了,呆呆的瞅着雕花木门出神
。公孙策又吃了一惊,盯着门上雕琢的花瓣经络清新雅致,看不出什么门道,便问:“大
人,可是看出了什么?”
包拯如大梦未醒,一脸迷惘,摇了摇头,推门走了进去。张龙忙用火把点燃了室内的
几盏烛台,顿时屋子里灯火通明,风雪夜走了半天夜路,此刻忽然有种温暖如春之感。
三人脱了斗篷,抖落雪花,这才环顾房间,包拯不禁又倒吸一口冷气。他走到桌前,
见桌上兀自摆放着几盏酒杯,以及翻到的酒壶,杯中尚有残余酒水。伸手摸了几下桌面,
发现桌上片尘不染,被人擦拭的干干净净。
公孙策一语道破天机:“大人,此屋窗明几净,地上也有被清扫过的痕迹,似乎这家
人刚走不久。这诺大的一座空镇,为何只有这家人在此生活,这里面大有文章。”
包拯点点头,道:“不错,这里处处透着诡异,我们今晚便在这儿大厅上休息一夜,
明日一早就启程。”
“大人,难道这里不是杏花村?”张龙熄灭了火把,却点亮了心头的疑窦。
“当然不是,那杏花村依山傍水,山清水秀,怎会是这个荒无人烟的镇子?再说了,
”似乎屋中的烛火一亮,逼退了令人沉闷窒息的恐惧气氛,包拯绷劲的神经缓和了不少,
笑着回答,“寇珠数年来不间断的赶去杏花村,如果是来这座荒凉的镇子,她又何苦一而
再、再而三的往这儿跑?”
公孙策坐在椅子上,捋着胡须,缓缓说道:“十八年前,李妃生的孩子变成了剥皮狸
猫,她被打入冷宫;十二年前,公主离奇出宫,突然失忆;十八年后,秦氏案、国库被劫
案、胡公公案、李妃案,矛头直指霁月宫、凌波殿,好像与李妃有着说不上来的联系,但
似乎越接近真相,案子就越迷离。有太多的疑团未解,凌波殿被人们传说的玄之又玄、阴
森恐怖,是不是真的与刺客皇宫刺驾有关?内务府的李公公为何会突然发疯?当然,最为
离奇的,还是李妃究竟怎么会同时死在两个地方?凶手在杀死李妃后,是如何神不知鬼不
觉、踏雪无痕的离开了佛心斋?李妃娘娘临死时嘴角那一抹诡异的笑,还有寇珠离开时那
同样诡谲的笑,到底有什么关联?寇珠为什么要五次三番的去杏花村?太多的未解之谜,
实在是令人寝食难安啊。”
包拯见烛光照耀着公孙先生清雅的半边脸颊,此刻扮成算命的郎中,望去宛然方外之
人,更显得莫测高深。他忍不住笑道:“公孙先生乃有道之人,何不卜一卦,且看此行主
何吉凶?”
三人哈哈大笑起来,霎时所有阴森恐怖的阴霾一扫而光。闲来无事,公孙策便卜了一
卦,得坎卦,他一惊,道:“坎上坎下,坎为水、为险,两坎相重,险上加险,问出行,
主灾,却得贵人相助,可逢凶化吉。”
公孙策又有不甘,又卜一卦,仍是坎卦,只得作罢。登时兴致索然,闲聊一个更次,
几人伏在桌上均睡去了。
烛芯燃烧片刻,噼啪一声,便爆开了,火光摇曳数下,愈来愈暗。
不知过了多久,包拯似梦似醒之间,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他耳畔轻声笑语、抵足夜话
。起初那声音仿佛飘飘渺渺,自遥远的天际传来,宛如大雾迷蒙,一片虚幻,听不清一个
字。谁知过了半晌,那耳语声愈来愈放肆,如水中涟漪般逐渐清晰起来,他迷迷糊糊中觉
得,难道不是在做梦?
恰在此时,陡然传来几个字,清晰的闯入包拯耳廓,撞击如暮鼓、如晨钟,“黄金…
…辽国……内卫……”,就如暗夜中闪过一条灿烂的霹雳,天地骤亮。
包拯猛地翻起身来,这荒山静夜,空荡荡的屋子里,竟然听到有人在耳畔交谈,不由
得惊出一身冷汗。“哐当”,房门大开,一袭寒风掠至,屋中几盏烛火顿时灭了。刹那间
,屋中一片漆黑,张龙一跃而起,见屋外晨曦初绽,映出窗纸上的黑色人影,一闪而过。
他大喝一声“谁”,晃身出门察看,风雪停歇,西北角上尚挂着一弯淡淡的眉月,晨
光如银,漫过大地,但见白雪皑皑,遮天蔽地,且雪面滑如镜,晶莹剔透,哪有人的脚印
和踪迹?
转身回到房内,张龙见大人与公孙先生都醒了,一副如临大敌、枕戈待旦的神情,随
笑道:“不知何方小鬼,定是惧怕大人威仪,逃得不见影子了。”
包拯点头不语,回思今夜发生的一切,只觉得太过诡异,将适才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的
“鬼语”告之二人,请公孙先生参详。
其实公孙策学富五车、才华横溢,对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以及医学星相、占卜算卦无
不精通,但终究不是崇信鬼神之说的人,他胸怀天下、包藏宇宙,目光视野自来连包公都
自叹弗如的,因此他看问题往往高瞻远瞩,一针见血。
公孙策沉吟了半晌,缓缓说道:“这些日子以来,诸多怪事纷至沓来,没一件不是骇
人听闻、匪夷所思的,往往看似人力不可为的怪事,最后揭开谜底,事件本身往往不堪一
击,只不过有人故弄玄虚,设局精巧而已。大人静夜之中听到有人在耳畔低声私语,此事
听来不仅怪哉,更是令人毛骨悚然。但此事最怪的,莫过于那说话之人提及辽国、黄金、
内卫等等字眼,难道世间事真有如此之巧合?”
“世上真正巧合的事情,微乎其微。看似巧合的事,往往都有内在的联系。”包拯卖
弄了一句哲学。
要知公孙策通五行、辨阴阳,剑走偏锋,学问曲折的厉害,故而对哲学十分在行,顿
时颇有惺惺相惜之感,笑道:“学生也不信这会是巧合,这中间怕是别有隐情。有几个问
题,颇耐人寻味。”
“其一,国库黄金被劫走,当时正碰上好辽使入京,失了一名大内侍卫,学生突发奇
想,大胆猜测,这三者之间会不有什么蹊跷?”
“其二,这荒山空镇,不知道何来的‘钦使第’?顾名思义,这钦使第自然皇上颁赐
的。皇上如何会在这里御赐一座府邸?”
“其三,看这镇子种种迹象,像是所居百姓突遇大难,来不及收拾,举家逃离,但这
钦使第竟似尚有人住,这是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四,我等前往杏花村调查李妃被害案,途径这荒山空镇,半夜竟然听到与国库案
有密切关联的字眼,不可谓不奇。如若并非巧合,大人所听到的果然与国库案有关,那么
此地到底是什么地方?与国库被劫案有什么关系?”
“其五,大人听到最后几个字时,猛地惊醒过来,按理说,那交谈之人定然还在屋内
,否则,就在那一霎时,怎会消失的无影无踪?即便武学高手,也不可能在大人眼皮底下
,瞬间化作清风而去。”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瞬间找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也触动了包拯的心事,那片刻,几
日前在国库库府中的所见所闻,如覆盖了尘埃的铜镜中的朱颜,纷纷在眼前闪过,以及那
晚在汴河上,皇上遇难时,铁断魂和卓四抢上相救的情景。
他眉宇之间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诡谲笑意,待公孙策说罢,这才慨然说道:“公孙先
生见机极快,所言极是。我想这间屋子确然有古怪,四下里找找,看能否找到蛛丝马迹。
”
环顾四壁,但见挂着几张字画,无论书法字迹、笔力、结构,还是墨色、纸张均属下
乘之作,没有任何突兀之感,数丈见方的屋子,地砖、顶板、墙壁、衣柜、茶几,十分妥
帖,皆看不出可疑之处。
张龙身子矫健,纵横来去,片刻转遍了整个屋子,翻箱倒柜的找了半晌,最终无功而
返。他出谋划策:“大人,不如去其他地方看看,或可找到端倪?”
包拯点头说道:“我们合力一处,不可分开行事,我看这宅院甚是蹊跷,处处透着诡
异,杀机四伏。”
当即三人出了正房门,在庭院、跨院、走廊、门廊、偏厅、厨房、花丛、假山等处仔
细找寻,一路只见围墙、假山、屋瓦之上积雪深厚,而青石铺成的小道上却只有一层薄薄
的雪沫,似有人近日踩踏过或清扫过。各房间内均是窗明几净,饮食具一应俱全,显然不
久前还有人在此居住。
兜了一圈,天已大亮,东方朝阳漫天,三人又回到正房外,公孙策道:“大人,此处
十分古怪,不宜耽搁。再说,李妃案刻不容缓,不如这就启程赶往杏花村。这镇子怕是别
有洞天,待他日好整以暇,带了衙役来,再做计较。”
包拯只得颓然作罢,叹道:“走吧。”遂整理好了衣衫,取了虎头撑,出了“钦使第
”,迎着朝阳,踏着明晃晃的积雪,往杏花村走去。‖
第六十一章$:杏花有村呓黄粱(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