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素来不喜谄媚,更谈不上奉承,惯会实话实说,即使往人家伤口上撒盐也在所不惜:“请赎老臣直言,占卜星相乃雕虫小技,难等大雅之堂,岂是一国之君份所当为,何况在庙堂之上?老臣只问苍生不问鬼神。眼下看似国运昌盛、四海清平,然则积贫积弱、冗官冗兵,百姓生活虽不至于水生火热,却也困苦不堪。虽屯兵百万,但西夏肆意滋扰,大辽虎视眈眈,均有问鼎中原之心、瓜分大宋之意。目下内忧外患,希望陛下龙体早日安健,举纲常、变法度、亲贤臣、远小人,选拔才干、革新吏治、广纳谏言、励精图治,实乃大宋朝百姓之幸,江山社稷之福。”
赵祯皇帝听了他一番言语,沉默不语,适才燃起来的兴致火苗被包拯的一滴唾沫湮灭,似乎龙颜不悦,但又觉得包黑子所言极是切中要害,又不好反驳,是以郁闷之极。包拯可不管他这一套,只管自说自话,足足教训了皇帝一刻钟,这才话锋斜引,谈到了最近几起大案来,却勾起了万岁爷的极大兴致,又兴冲冲的问个不休。
包拯也不厌其烦,将几件案子的始末详详细细的讲述了一遍,只听得皇帝心驰神往、荡气回肠。包拯说几句,他便拍案叫绝,既慨叹凶手好本事,又赞扬包拯好手段,居然也说得口干舌燥,一时紧张一时扼腕,精神顿时好了起来。
眼看皇上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神色间大放异彩,不消说心情舒畅,包拯知道已然水到渠成,是时候提到李妃娘娘与霁月宫一事了,便装腔作势开始演戏起来,连着三声长叹。
赵祯纳闷,明明好好的,怎地突然唉声叹气起来,十足奇怪,况且包拯于这胡公公一案正自说到兴头,他又急欲知道事实真相,便连连催促包卿家快讲。
包拯表演手段越发成熟,尽然将感慨、扼腕、忧愁、遗憾诸般情感表现的淋漓尽致,妙到巅毫,虽然心下觉得自己表演水准未必便输于陈世美这奸贼,但一为公一为私,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于是念头一转也就不再介怀,一心一意将演绎发挥到极致,直惹得万岁爷心痒难耐,忍不住喝斥起来:“包拯,朕命你快说,无论何事,朕一律照准,即便错了也不予追究。”
装神弄鬼这半天,要这就是皇帝这句可以免死的金钟罩、铁布衫,穿上后再破案那边如虎添翼,所向披靡,当即跪倒在地,道:“胡公公一案、国库被劫一案,均涉案甚广,牵连到了李妃娘娘所居的霁月宫,不得已,老臣才厚颜向陛下伏祈一道圣旨。既然皇上方才已经答应,老臣铭感在心。”
赵祯这才知道这该死的包黑子跟自己玩了个心眼,哄得自己团团转,心中十分羌怒,但君无戏言,皇帝更是一言九鼎,如何再敢食言?当下好人当到底,不怒反笑,道:“嘿嘿,包卿家如此心机,如此手段,都悉数用在了朕的身上?霁月宫乃是禁地,先皇早已颁下的圣旨,你不是不知道。不过你如此不顾一切的为黎民、为社稷,朕也就不予追究,还法外开恩,准许你进入霁月宫查案,但你必须立下军令状,若是办不了这个案子,决不轻饶。”
不就是军令状吗,包某何惧?这话激发了包公的雄心胆气,朗声答应:“若是老臣办不下这个案子,定提头来见陛下。”
赵祯万般无奈,只好下了道圣旨,交给包拯,允许他查办此案可以先斩后奏,罢了,苦笑道:“朕这是为你包黑子开了先例,但只叫你先斩后奏,并非授意让你进入霁月宫,也不算违背了祖训,这一节你不可不知。”
包拯唯唯诺诺的答应着,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案发现场,便迫不及待的辞别了皇帝,退出了延福殿,一转身,踱步出了延福宫。来到案发现场时已经到了未时,此时雪已停了。公主驸马早已不在了,却留了几名家奴守在霁月宫外,与开封府的众衙役分两边对峙。
他将到雪地跟前时,陡然想起第一次发现胡公公时陈世美的举动,顿时眼前星光闪烁,灵光跃起,想起一事来:惭愧,我等刚刚审完了秦氏案,便遇到第一个案子的凶手被杀案,浑然忘了两件案子已经相隔三年之久,胡公公身上怎会藏着指控陈世美的罪证?陈世美此举,纯系混淆视听、掩人耳目,这更加证明了他与此案有关。如此简单的道理,我怎能忽略了,实在是大大的不该!(包拯打了个冷颤,如若陈世美假借如此微妙的心理误差做文章,那么,此人之可怕可畏,十足骇人听闻)再者,既然陈世美对着胡公公深恶痛绝,从未当成心腹,听到胡公公之死又如何会这般慌张,又何必冲出去查看胡公公尸体?假设,陈世美这一举动都是佯装出来的,他为什么要慌忙冲出驸马府跑到霁月宫前?至于不顾一切的冲进厚厚的积雪,当然是另有所图了。
一刹那,包拯之思绪飘若浮云、矫若游龙,守也守不住,挣脱了、冲破了,纵横四海的盘旋飞舞,爆发开来,千点万千,一霎时便如纷纷扬扬的大雪下的惊世骇俗。秦氏案、胡公公案所有线索、情节便纷至沓来,婉儿的剪纸鸳鸯、公孙策的白盐画雪,惊涛骇浪般呼啸而来,击中了他的心脏,刹那间,心脏静止,唯有一片片断简残编逐渐联缀成清晰的图案。
他猛地睁开眼来,日光掠过眼睑,温和舒适,暖洋洋的便要使人睡去。他长叹道:“原来如此,看似奇诡难辨的手段,说穿了也不过如此。来人,去请驸马爷和公主,本府有话说。”
乐平公主和驸马爷好大的排场,竟然带着仪仗队大张旗鼓的跑来树威来了,陈世美堂堂一个驸马爷,竟然摆着一派狐假虎威不可一世的小人嘴脸,嬉笑怒骂讽刺了半晌,这才扯到正题上。
包公与公孙策均是大贤之人,见惯了螃蟹横行的模样,也不足为怪,只是冷眼旁观着,等到驸马的戏唱完了,这才鸣锣开道,准备粉墨登场。
陈世美的砖抛了以后,才引出包拯一番金玉良言:“胡公公案发后,经过验尸,知道他眼睑没有出血点、舌头位于上下颚之间、尸斑暗红且较浅,确定不是死于中毒或窒息,周身也没有遭到击打的迹象,再加上尸体呈现出脱衣状,基本可以断定乃是死于寒冷冻僵。若不是看到死者脊背上衣衫平整想到了积雪融化沾水的问题,险些一度以为胡公公确实是冻死的。”
“后来既然发现死者并非死于冻僵,本府与公孙先生想到了胡公公死亡的三种可能性。一是凶手将胡公公以迷药或迷香药倒,然后乘着下雪前将其尸首抛在案发地,让其在雪中自生自灭;二是凶手不知用何种手段杀死了胡公公,在下雪前抛尸荒野;三是凶手不知用何种手段杀死了胡公公,但在雪停之后通过某种高明的技巧,将尸体放置在雪中央,造成雪地密室。前两种可能性均被排除,积雪融化脊背衣衫没有褶皱。但此案凶手十分狡猾奸诈,且聪明绝顶,同时用了三种可能性中的并不相悖之处,或者说是三种手段中可以同时使用的法子,计算之准,设计之妙,都令人叹服。”
不是公孙策一人大惑不解,但却是他第一个道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可见治学严谨,能名垂千古绝非幸致:“大人是说凶手先下了迷药,然后以某种杀段杀死了胡公公,再等到雪停之后想方设法将尸体抛在雪中央?且不管凶手如何制造这雪地密室,单就如何杀死胡公公一说,便难以解开。以胡公公死后种种症状显示,并非遭人杀害,以大人之见,凶手如何神鬼莫测的杀死了胡公公?”转念之快,变通之速,于细致为妙处的顿悟,皆非常人所能及。
包公瞅着驸马等人的嘴脸,实在提不起兴趣卖弄神通,再也不吞云吐雾,力争早日解决凶案,眼不见心不烦:“不错,正如公孙大人所说,胡公公确实是冻死的,还有他死前反常脱衣症状也并非造假。”
众人目瞪口呆的望着这一脸黝黑,额上有个月牙标志的大个子,等着他传道授业解惑,包公也不吝啬,开诚布公起来:“这件事做起来十分麻烦,但也足见凶手的高明。依本府推测,应该是这样的:凶手先将定量的迷药灌入胡公公体内,等他完全失去知觉,便将他的尸体放置在一个温度足够低的空间内,如皇宫冰窖(下雪的街道却不可以),如此等到胡公公的意识在冰窖中由模糊逐渐清醒,但总之是未死,与此同时,他体温的降低完全取代药物的位置,而且药物痕迹又有足够的时间来代谢,这时体内药物在血液中便如同放在飘雪天气里的足印,早已消失不见,所以死后检查不出来是否药物的迹象。退一万步说,倘若胡公公那时意识虽然模糊,即便尚能行动,凶手如何能让他走出冰窖?他冻死也便在一时三刻之间。等到他已死去,凶手将他的尸体继续放置在冰窖中,冻藏起来,等到卯时雪停后,再将尸体以某种手段放在雪地中,其实以后所发生的与我等想象的恰好相反,并非尸体冻僵了,而是由冰冻逐渐融化,如此一来,可以将死亡时间往后推迟。”‖
第四十七章$:人鬼殊途费思量(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