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展昭尚在小船上,眼看远水救不得近火,来不及了。两声怒喝,伴着两条快如电闪的身影,自船舷两侧同时抢上。
包拯认的,这二人正是几日前看守国库的大内侍卫铁断魂与卓四。这两人功夫之高,实属罕见。两人同时抢到,铁断魂右手去抓刺客肩膀,卓四闪身拦在皇帝面前。
一刹那,包拯仿佛如遭电击,浑身颤抖了一下,一道白光闪过,那国库库银被盗案的始末片段,纷至沓来,潮水般汹涌而至,登时张大了嘴合不拢了。然当此之时,情急万状,电光石火的瞬间,哪容他多想。
铁断魂五指如爪,一把扯住了蒙面刺客的肩头。谁料那刺客滑如游鱼,身子一倾,衣衫脱落,人去冲向了皇帝。在众人惊呼声中,那柄软绵绵的利剑闪着寒光,刺到了仁宗帝的胸口。说时迟,那时快,陡然见皇帝身边的公公身子一晃,紧接着人影霍地重叠又分开,那公公仍然好整以暇的站在皇帝身边,而那黑衣刺客仍旧站在皇帝面前,剑尖按在仁宗前胸,却动也不动了。
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空气骤然紧张到了极致,似乎已凝结。皇帝生死悬于一线之间,剑尖抵在仁宗帝心口上,包拯等人一阵窒息,刹那间整个龙船似乎陷入了无止无休的死寂当中,似乎整个世界瞬间失去了声响。隔了足足有一顿饭时刻,众人才缓过神来,定睛看清楚时,只见血迹自黑衣蒙面的颈项间汩汩涌出来,眼睛瞪得有如铜铃,已然死去多时了。
众人这才惊醒过来,众人一起回头,望着站在皇帝身后的公公,均想,此人武功之高,实在是深不可测。包拯当然知道此人便是刚才弹指救了婉儿的小太监,如此美男子,若真是太监,岂不可惜了?不由暗暗好笑,见他被众人火辣辣的目光所逼,浅浅一笑,不露任何声色,确实有大家风范。
铁断魂和卓四忽然跪倒在地,颤声道:“卑职救驾来迟,罪该万死。”仁宗这才捏了把冷汗,想起适才情景,不禁打了个冷颤,此刻还仍有余悸,略微定神,笑道:“起来吧,此事原也怪你二人不得。”语锋一变,厉如刀锋,“这些乱臣贼子,越来越猖狂了,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朕登基数载,竟屡遭行刺,想来也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吧。”
包拯汗颜无地,羞愧难当,道:“这都是老臣的失职,堂堂天子脚下,京畿重地,屡次发生这等逆天之事,我这个开封府尹,实在是难辞其咎。”
仁宗怒气冲冲的瞅了他一眼,沉默片刻,道:“包拯,朕命你为钦差大臣,查办此案,以及国库库银被盗案,并赐你尚方宝剑,便宜行事之权,不过你答应过朕,旬月之内便要告破,否则,哼哼,朕必深究。”
皇帝到底是皇帝,一番话,听的众人怔忡不安,栗栗危惧,不过包拯向来喜欢挑战,况且破案乃当世不二人选,案子愈是难办,他兴致便愈高,何况就在刚才皇帝遇险的间不容发之际,他找到了国库被盗案的蜘丝马迹。
包拯见将那黑衣蒙面刺客仰面跌倒,趴在地上,当下蹲下身子,缓缓将尸体翻转过来。数十双目光,盯着那刺客的胸前,谁都不说一句话。原来那刺客胸前刻着一颗青郁郁的狼头,裂开血盆大口,露出森森白牙,甚是可怖。
半晌,大内侍卫铁断魂低沉着嗓子,躬身禀报:“皇上,这是辽国人,八成是辽国派来的奸细。”
包拯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搜遍了那刺客的衣裤,没有发现任何其他物件,这才伸手扯下了刺客的蒙面。谁知蒙面一掉,群相骇然,面面相觑。只见此人奇丑不堪,鼻歪眼斜,脸上肌肤竟一块块碎裂,见之令人作呕。
公孙策突然“咦”了一声,走到包拯身旁,低声道:“大人,学生年轻时游历江湖,颇懂得一些易容术。”蹲下身子,伸出手去,在刺客脖颈处搓了片刻,猛地一扯,将那人脸皮扯了下来。
哪知刺客的人皮面具被扯下来,最惊讶的居然是仁宗皇帝,他颤声道:“这……这不是辽国的奸细,他……他是此次辽主派来和谈的使者之一,朕在金銮殿上见过此人。”
此事殊为怪异,和谈使者竟然化妆仪容,打扮成刺客,躲在汴河的小船内,伺机行刺皇帝?包拯心中隐隐不安,觉得此事定有蹊跷,若真如眼前所见,这和谈使者专为刺杀皇帝而来,那他是如何得知皇帝今夜会来汴河游玩?难不成皇帝身边有奸细?
这个念头也就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包拯突然想起那劫持婉儿的乞丐来,适才突来横祸,行刺事件突如其来,竟一时忘了那闯入小船的乞丐。此时一旦想起黑衣刺客是蛰伏在小船之中,不由自主,转头朝小船望去。
西北角上灯火照射不到,黑黢黢的,一艘小船停泊在河面,无人看管,兀自打着旋,看上去说不出的诡异。脚步声响,那小船船舱门帘一挑,出来三个人。
只一眼,所有人都怔在当地,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原来是展昭一手扶着好像受伤的庞太师,一手提着那破破烂烂的乞丐,缓缓走上船头,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夹着二人,隔着两三丈远,也从容飞跃过来。
包拯见黑夜中,庞太师那一卷白胡子,在空中上下逃窜,如丧家之犬。看来庞太师也好不到哪儿去,头上缠着白布,好似浑身无力,展昭将他一放下,便如软泥般瘫痪在地。他听到展昭跪在地下叩头问安,慌忙拼命爬起来跪倒,呼天喊地的叫嚷起来:“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仁宗帝冷笑一声,伸手扶起了展昭,对庞太师看也不看一眼。庞太师急了,原本委顿的白胡子,此时哗哗的摇曳起来,抖擞精神,大声喊叫起来:“救驾来迟,老臣罪该万死……”
“难道你只是救驾来迟?太师,你未免也太小看朕了吧?”仁宗怒火不可遏制,恨不得冲上前去,一口气扒光了那一卷为老不尊的白胡子,“那黑衣刺客自你的船中冲出来,要行刺朕,难道,你只是救驾来迟之罪吗?太师,你知罪吗?”
庞太师也不是省油的灯,虽然是皇帝的岳丈,却未必见得会把这个小皇帝放在心上,见皇帝似乎要与他撕破脸皮,也不再装疯卖傻,站了起来,昂然说道:“老臣不知,还请万岁明示。”
眼看庞太师如此嚣张跋扈,根本不把皇帝放在眼中,包拯也是怒不可遏,正要猛下杀手,仁宗帝发话了。赵祯气的脸色发紫,浑身颤抖,怒道:“太师,你与那刺客狼狈为奸,同在一条贼船上,我看要刺杀朕的,并非只有那黑衣蒙面人吧?”
庞太师知道自己儿子执掌兵马大权,皇帝不敢将他如何,但若逼得急了,毕竟乃是九五之尊,猝起而痛下杀手,也不是没有可能,当下佝偻着身子,唉声叹气,一把鼻涕一把泪,开始打感情牌:“皇上息怒,容臣禀报……”
一言未必,公孙策突然走到庞太师身边,伸手扶着他即将倒塌的半边身子,道:“太师年事已高,可要保重身子。”说罢,退了两步,退到了船舷旁边,登时他的身子隐在了灯火背后的黑暗之中。
公孙策此举,确实匪夷所思,令人莫名其妙。包拯知道公孙先生行事,往往出人意表,于无声处听到惊雷,神来之笔画龙点睛,案子便能迎刃而解,因此他虽愕然,却不点破。
庞太师见状,觉得蹊跷,却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惊诧了片刻,这才接着说道:“皇上体念老臣年事已高,因此平日里眷顾,老臣岂有不知之理?虽为太师,却无寸土之功,每每汗颜惭愧之际,更加感念万岁的皇恩浩荡。若说老臣昏庸无能,老臣无可辩驳,若是老臣心怀不轨,要图谋皇上,实在是令人难以信服,即便耿直如包大人者,向来与老臣不合,估计亦不会相信吧?”
听了庞太师一席话,赵祯皇帝的脸色登时缓和了不少。包拯却正气凛然的道:“老臣不会估计,只看重事实。太师,是不是该解释一下,为何你会出现在刺客的船上?”这话问的,果然厉害,一句“庞太师在刺客船上”,便已逼得太师走投入路。
庞太师恨得牙痒痒,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暗自思量,包拯啊包拯,有朝一日你若撞在老夫手里,我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他见皇帝急欲知道事情前因后果,忙收慑心神,说道:“今日腊月初八,老臣闲来无事,又因为库银被盗一事,觉得烦闷,便携带了两个家仆,来到这汴河上。我嫌两个奴才扫了雅兴,便让二人在船舱后等候差遣,于是一个人在船中饮酒赏灯。”
“大约亥时前后,老臣觉得船头一晃,突然船舱门帘掀起,闯进来一个黑衣蒙面人。老臣尚未叫喊出声,已被他击倒在地,顿时头疼欲裂。后舱的两个奴才听到动静,冲进来救人,与那那黑衣人打斗,将桌上的酒菜杯盏都打翻了,最终不敌黑衣人,被一脚一个踢入河中。老臣惊魂未定,以为他要杀人,谁知那刺客似乎并不想杀了老臣,只是蹲在船舱内,好像在等什么人出现。”
“就在刚才,突然船舱内闯进来一个叫花子。黑衣人大声喝斥了他几声,说这点儿小事都办不好,要你有何用。便一剑杀了那乞丐,倒转剑柄,将老臣打晕在地。也不知过了多久,老臣睁开眼来,恍惚中,看见展护卫就在身侧,正在用内力将我救醒,并说了适才发生的一切。老臣吓坏了,生怕皇上龙体受到惊吓,是以顾不得头晕目眩,急忙叫展护卫扶着老臣出来。”
庞太师陈述经过,说的声情并茂,声泪俱下,令人感动不已。开封府一众人无不面面相觑,马汉甚至忍不住险些笑出声来,包拯望着展昭,似乎在确认庞太师所说是否属实。
展昭躬身向皇帝告罪,这才回答:“大人,庞太师所说不假,卑职进去时,船舱内有打斗痕迹,杯盏酒菜都泼洒在地板上,舱门口横卧这一具尸体,正是此人。”说着一指地上趴着的乞丐。那花子身子已僵硬了,心口出衣衫裂开一道口子,像是被利剑刺入所致。看来是一剑命中心脏,当场死亡。
包拯点点头,不动声色的说道:“皇上,此二人虽已死,却是重要证据,容臣将其带回开封府,或许能从二人身上找到线索亦未可知。”听到仁宗允许,便下令,让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将两具尸体运回府衙仵作间,然后又道:“皇上,臣想察看一下那艘小船,看看是否可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赵祯顿觉意兴阑珊,游河的兴致被搅得一干二净,叹道:“包卿家尽管查案吧,但有所奏,一律照准。”
包拯谢过皇帝,便叫人将小船划了过来,停泊在龙船一侧。他提着灯笼,在展昭的护卫下,与公孙策走进了船舱。‖
第四十一章$:素手琴香起仓皇(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