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舱颇为宽敞,中间一方八仙桌,左右各摆了一把精致的竹木椅,地板上均是剩菜残羹,以及碎裂的酒杯,一双筷子散落在桌脚。包拯环顾四周,见船舱四壁木板白皙,像是新涂油漆,他不禁暗暗纳罕,仰头去看,一根筷子插在右首靠近上边缘的壁板上。
火掩映下,包拯双目逐渐明亮起来,眉目横挑,神色郑重,似乎瞬间明白了案子的关键,而仿佛案子的背后隐藏这一件十可怕的事情。他正自沉思,公孙策突然道:“大人,看这儿,有点古怪。”
包拯忙凑过去看时,只见桌子下靠近右边船舷的地板上有一个拇指粗细的小孔,他拿起一根落在桌脚的筷子,缓缓放在小孔之上,手一松,筷子自小孔中坠了下去,“嗒”的一声响,筷子落入水中。
公孙策见大人此举,十分诧异,正要询问,忽见包拯脸色凝重,目光呆直,脸色也越来越惨白,他仿佛陷入了深思之中,成了一座雕塑。
展昭站在舱门口,瞧见里面情景,也不禁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二人僵持在船舱中,也不知过了多久,都纹丝不动,那灯笼伴随着舱门中袭来的冷风,轻轻摇曳,烛火映照包拯脸色,阴沉沉的十分可怕。
正在此时,突然一阵清幽悦耳的琴声,轻飘飘的传来,钻入了三人耳中。包拯登时惊醒过来,见公孙策与展昭均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望着自己,当下微微一笑,道:“何处来的琴声,如此优雅,若不鉴赏,岂不可惜?”
当即,他迈开大步,走出了船舱,登上龙船。公孙策只觉得今夜包大人的行为如此古怪,似乎满腹心事,少了平日里断案时的意气奋发,少了卖弄才华时的吞云吐雾,变得如此安静,倒还真的让人不习惯。他与展昭相视苦笑,跟在包大人身后,也上了龙船。
包拯走上龙船,见仁宗皇帝站在船头,望着不远处挂着纱幔的游舫,呆呆的出神。侧耳倾听,那琴声正是从那游船中传来,琴声若断若续,似有似无,静夜听来,如潺潺溪流,温和蕴藉中一缕相思,一段隐忧,如怨如慕、如泣如诉;而时而大开大合,宛如手挥琵琶,似有金铁交鸣之声,片刻间波涛汹涌,翻江倒海而来,冲击崖岸礁岩,令人心潮澎湃;久久之后,又恬恬淡淡,冲和幽婉,仿佛大潮褪去,柔和的浪头轻抚沙滩,缓缓离开,留下夕阳,飘落在轻轻跳跃的碧波间。
琴声如丝如缕,余音绕梁,三日不绝。忽见那船舱中走出一个妙龄少女,一身狐裘白袍,纤细婀娜,正是婉儿。她走到船舷,盈盈一福,道:“公子,这琴可还听的?”
坐在船舷的白衣男子为琴声所感,望着狭长的汴河,柔声道:“姑娘琴艺妙绝天下,白某草莽匹夫,得聆仙音,幸何如之。姑娘可再抚琴一首?”这男子正是锦毛鼠白玉堂。
婉儿笑道:“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区区小事,小女子定当效劳。”说罢,又走入舱内,片刻,琴声曼妙,贴着河面,远远飘了出去。
包拯就站在仁宗帝身边,起初见皇帝听到婉儿琴声,不能自己,神色凄楚,怔怔的落下泪来,心想或许婉儿琴声太过美妙,是以感动落泪,谁知等婉儿走出船舱,仁宗一见婉儿面,竟然忍不住身子颤抖,口干舌燥,目光呆直,登时泪流满面。
他也不敢直言详询,只得劝慰道:“皇上,保重龙体。”仁宗帝这才觉得失态,有失帝王的威仪,忙定了定神,喃喃自语:“不知为何,一见这女子,朕便说不出的难过,似乎前世见过,似乎此人与朕冥冥之中有解不开的情结,这是何故?”顿了顿,又吟道:“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吟咏之间,不觉泪已沾襟。
锦毛鼠白玉堂坐在船舷,手拿酒葫芦,一边喝酒,一边击节高歌:“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一曲歌罢,顿生豪情,左腕一抖,青光耀眼,长剑霍地自己从剑鞘中跃起,飞上半空。他纵身而起,一抄手,握住了剑柄,附身掠过河面,犹如蜻蜓点水,在水中踩了几下,凌空拔起数丈来高,在半空中一折身子,轻轻巧巧的落在船头。这几下兔起鹘落,端的姿势娴雅优美,四下里响起了掌声喝彩。
白玉堂听着琴声,一葫芦酒下肚,微微熏,手腕抖动,剑光霍霍,在灯下舞了起来,但见素衣白剑,宛如风拂落叶,燕子穿花,姿势好不美妙。
剑气纵横,人如游龙,舞了片刻,突见自龙船上一条身影窜了起来,倏忽间到了小船船头。白玉堂吃了一惊,来得好快!见藏青色长袍在风中飘动,右手提着长剑,正是四品带刀护卫“御猫”展昭。
他一看见展昭,便忍不住有气,此刻听着美人抚琴,饮酒舞剑,何等快活,偏偏这自以为是的展昭杀了出来,叫人好不郁闷。他也不搭话,长臂一抖,剑身晃动,如一湾秋水掠过展昭的双眸。
展昭哼了一声,闪身之际,已然避开,站在了船舱口。正在这时,婉儿大声道:“展大哥,这位公子救了我一命,千万别伤了他。”
其实白玉堂少年成名,武功高强,人如玉龙,向来极其自负,唯独在展昭手下栽过跟头,又因“御猫”二字之故,对展昭心存芥蒂,一直不能释怀,而婉儿的一番好心,他听在耳中,极不顺耳,怒道:“今夜难得美人抚琴,如此良辰,你我正好一较高下,看是你御猫了得,还是我锦毛鼠手段更高。当此之时,琴声、美人、剑气,他日必将传江湖美谈。”话音未落,身子陡然如陀螺般迅捷无伦的拔地而起,又如一阵旋风,寒风逆卷中,一片片雪花般的剑光纵横飞舞,煞是好看。
四下里响起了喝彩声,此起彼伏。展昭一声清啸,湛卢宝剑出鞘,蓦然斜掠出去,落在了龙船的楼阁尖顶。但见他金鸡独立,足尖点在阁楼尖顶,右手握着宝剑,左手长袖飘飘,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身子随风摇摆,仿佛随时便要被风刮得飘起来。
一声怒斥,一条匹练撕扯缠绵夜色,只见白玉堂身随剑走,如一团旋风,刮到了展昭的身前。
剑气如虹,风声飒然,转眼到了跟前,展昭吃了一惊,见那剑幻化成一道道的白光,将自己团团包围,骇然之中,反手拔出宝剑,一声龙吟,迎了上去。二人这一交锋,大开大合,一招一式,旁观众人均看的清清楚楚,姿势如穿花蝴蝶,又如舞蹈般美妙。
婉儿有意助兴,那琴声风格陡变,立时变得欢悦,没想到古筝竟也能弹奏出如此激越、清爽、轻快的曲子,不论是河畔上的风雅之士,还是龙船上的仁宗皇帝都有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之感。
那持剑相斗的二人此刻心境却大为不同。白玉堂惊骇中,更多是困惑和不解,展昭有几招眼看不敌,竟然痛下杀手,欲置自己于死敌。当下去了比武之心,全力以赴,以命相搏。这一来,局面顿时改观,只见白玉堂剑身之上突然见隐隐冒出了淡淡的白气,剑锋刺出,呼啸声大作,风声锐利,几丈外都能听到。
斗到分际,白玉堂突然一晃,引诱展昭上钩,突然一掌挥出,击在对手胸前。上次在皇宫内,他由于轻敌,险些丧生展昭掌下,这次多少有些顾虑,未出全力,但展昭已然承受不了,身子在半空中转了几个圈,在王朝马汉等人的惊呼声中,往龙船上落下。
白玉堂还剑入鞘,心中蒙上了一层忧虑,十分不解,难道展昭心不在焉?与上次皇宫夤夜斗剑,此次显然未出全力,难道他甘心败在我锦毛鼠手下?然而刚才形势如此危急,一个不慎,便要命丧当场,若说有意想让,却又不像。
眼看展昭跌向船头,那仁宗皇帝身边的公公宛如幽灵般出现在船头,左手轻轻一托,将展昭稳住身形。这小公公目光中似乎泛着莹莹的水波,展昭不禁吓了一跳,此人内功如此之高,倒是生平函见。
公公笑起来温文尔雅,像个谦谦君子,道:“展大人,您贵为皇帝亲封的带刀护卫,正四品,何必与江湖草莽一般见识。再说了,胜败乃兵家常事,御猫便未必输于五鼠。”
却听那游舫上白玉堂哈哈一声大笑,说了声“原来御猫也不过如此”,身形如鬼似魅地晃了晃,自船舱中闪过,已然远远的去了,声音却贴着河面飘了过来:“婉儿姑娘莫怪,白某取走了你云鬓上的金丝蝴蝶翡翠簪,权作纪念,他日有缘邂逅相逢,必当归还。”
倏然而来,悄然而去,斗是斗的潇洒,去也去的飘逸,玉树临风,光彩照人,河畔众人大为心折,钦慕不已。
只听船舱帷幔之内,陡然传来琴声叮咚两下,骤然停歇,再无声息,宛如一声轻叹。‖
第四十二章$:素手琴香起仓皇(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