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开封府,已到辰牌时分。
进了厅堂,仆人送上茶来,包拯呷了一口,问:“公孙先生,国库被劫,大内侍卫死而复生,事你怎么看?”
公孙策叹道:“国库库府固若金汤,莫说劫走十万两黄金,就是一只苍蝇飞进去也实属不易。再说,那女飞贼竟然还不费吹灰之力打伤了大内的高手,在一众侍卫的眼皮底下从从容容来,轻轻松松离去。至于那梁子月死而复生,此事太过离奇,学生到现在也难以释怀。
“库府钥匙分别在几个侍卫手中,要说没有钥匙能进入库府,正如公孙先生所说,实在是难于上青天。”包拯面上的神情十分古怪,沉吟着道,“再说,有人死而复生,哼哼,公孙先生乃高人雅士,试问,这话可信的过么?”
公孙策通晓天文地理、阴阳玄学,究竟并非钟馗,摇着头道:“学生说句不中听的话,此事岂有此理!但若说铁侍卫看到的不是梁子月,又不太可能。他亲眼看见那黑衣蒙面从霁月宫中出来,然后癫疯倒地,死在了那儿。还有一点,那梁子月是被高手震碎了五脏六腑,过了一日夜后,又如何会七窍流血?”
自经历了夜审秦氏、夜游地府后,包拯对鬼神之说并非完全不信,但要说死人复活,在人间行凶作恶,那决计不太可能。
他黯然道:“公孙先生所言甚是,这案子看似清晰明白,其实这中间一定隐藏着我们看不到、想不通的地方,究竟是什么呢?那劫匪如何进入库府?皇宫戒备如此森严,有高手隐遁进入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带着十万两黄金,那是如论如何也无法避开众人耳目的,劫匪是怎么做到的呢?还有,那个令铁侍卫胆寒的神秘女子又是谁?我想如果找打了夺命书生,很多谜题都会浮出水面的。”
展昭忽道:“铁断魂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神秘女子,竟然用几根绣花针伤了堂堂两个大内高手,此事太过不可思议。我展昭混迹江湖二十年,从未听说过如此厉害的女子。以卑职之见,定是铁侍卫等人怕圣上见怪,故意夸大其词,以抵消自己的罪业。”
包拯半晌沉默不语,喃喃道:“此时妄下论断,十分危险。案子虽然复杂,倒也不是全无头绪。展护卫,你负责在江湖上打听那个神秘的女子高手,我想这等高手,且又是个女子,而且还携带着十万两黄金,一定会留下踪迹的。王朝,你负责追查夺命书生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马汉,你持着皇上赐我的金牌,进皇宫,一方面暗中监视霁月宫,一方面去大内侍卫中打听国库案发前后有何古怪发生,不要放过任何细小的线索,或可找到蛛丝马迹。”
展昭等人当即领命告辞分头追查。张龙忽然进来报说,薛大人以及“天然居”老板等人已在馆驿中,等候大人问话。包拯道,鸣鼓升堂。
但见红日映在开封府衙大堂上那赫赫有名的牌匾之上,但见楷体鎏金四个大字,有道是“铁面无私”。包公喝令升堂,霎时衙门大堂两边一行人一字排开,喊过堂威,包公身着莽袍,身形矫健走了出来,好不威风凛凛!
包拯为薛谏之赐座,让他在一边旁听。薛谏之大腹便便,坐的椅子咯吱作响,他宛如饿疯了,狼吞虎咽的吞唾沫,汗是越擦越多,陡然听到包拯一生冷笑,吓得一哆嗦,将手绢掉在了地上,弯腰欲捡,只因他读多了陶渊明知识肿胀起来,且一字千金以致腰缠万贯,肥的实在难以为不值五斗米的手绢折腰。
包拯大笑一声,这才传唤天然居老板及老板娘上堂问话。那客栈老板伉俪行了跪拜礼,唱了个喏,抬起头来,忽然看见法案边坐着公孙策,着实吓了一跳。
公孙策见薛谏之如此慷慨,毫不介意的供人把玩作为一名称职的贪官的幽默,心有不甘亦充分展示了他自己的幽默:“店老板,若是有缘,在下倒是很乐意为施主在牢中驱鬼,不知你意下如何?”客栈老板激灵灵打了个冷颤,吓出一身冷汗来。
只听包拯一拍惊堂木喝道:“本府问你话,你必须如实回答,倘若蓄意隐瞒欺骗,本府决不轻饶。你可知道秦香莲这个人?”
客栈老板本本不知犯了何罪忽然被人传唤到了开封府,素知包大人的手段,早吓得魂不附体,一上来唯唯诺诺,把头点的像鸡啄食似的,陡然间听到“秦香莲”三字,更是惊惧,颤声道:“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那秦氏妇人三年之前死在你的客栈之内,当时情景如何,你且你且如实道来,不可忽略任何细节。”包拯虽然言语沉重肃杀,神色已然温和很多。
“是是,大人,”客栈老板依旧诚惶诚恐,定了定神,这才冷静下来,将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从风雪夜客栈神秘女客闯进门来,他亲自引着秦氏上楼到天字三号房,讲到喝斥店小二为秦氏送去饭菜,打烊前他又亲自上楼询问客人所需,再说到下楼后骂醒了酣睡的店小二让其给陆老板送去热水,最后说到他回内室入寝,啰嗦夹缠、结结巴巴,与公孙策谈笑风生、文采飞扬的转述口吻相去不可以道里计,但也讲了个透彻,所有经过让人如临其境,说罢,歇了片刻便道,“大人,小的不敢隐瞒,这便是当晚我所知道的所有经过,望大人明察。”
包拯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等客栈老板精疲力竭后,这抓住时机趁势直捣黄龙:“你仔细想想,那晚秦氏到客栈之前,陆老板是否离开过客栈?”
从客栈老板一脸迷惘中可见他并不知晓此事,果然见他神色赧然,讷讷道:“这个……这个,小的倒是没注意,大概是没有吧。”
包拯失望如山倒,扛都扛不住,然而世上无难事、只怕人死掉,包公自忖刚刚知天命,离驾鹤远游尚早,古时廉颇是用吃饭来表达自己还很年轻,而今他却是以大声喝问吓人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你引着秦氏到楼上房间后,是否一直在一楼柜台前,是否看见有人进来或者上下楼?”
包拯的表达方式确确实实吓得客栈老板喘不过气来,忙回答:“小的确实一直呆在柜台前盘点,并未离开过,也不曾见到有人进来或上下楼。”
客栈老板是否真的便一直呆在柜台前没有离开?
“那么,你下楼叫醒店小二让他送热水给陆老板是什么时刻,你仔细想想,可曾记得清楚?”包拯向来不喜欢吃砂锅,因此常常打破,以此表达自己对脾胃的忠贞不渝。
“前日,这位……这位大人曾到客栈询问这个案子,”客栈老板或许喜欢吃砂锅,见包拯当着他的面打破了,因此十分尴尬,指着公孙策道,“这位……大人走后,我便问起贱内那晚情景,突然想起了当时小的因为入寝吵醒了内人,她颇为恼怒,瞪着漏刻斥责小的,那时恰恰是子时。”
包拯点点头又问:“那妇人,你家丈夫所说可是实情?”可见包拯不懂怜香惜玉,那妇人早已蜷缩在地,噤若寒蝉,陡然听到包公如雷公般叫卖雷声的动静,忙频频点头称是。
客栈老板描述当年情景,有些细节已然模糊,甚至他要沉思许久才能想起,可见便不是说谎,倘若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讲的入情入理反而不真实了。包拯便叫二人暂且退下,等候随时问话。
那夫妇二人如获大赦,惊喜交集的叩首拜谢,然后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大堂。包拯便传店小二前来问话。
天然居客栈的店小二,老板的金龟婿嬉皮笑脸的窜来进来,打扮的像是一个土财主,虽然穿戴讲究却也难掩獐头鼠目的小人嘴脸,这时见了包大人依旧油嘴滑舌,跪在地上唱了半天高调,显然仗着有几分家财与官府中人打得火热,早已见惯了这番场面。
包拯冷冷问:“你且不忙溜须拍马,他日有的是时候。本府叫你前来,是要问你三年前秦氏一案,想必你已经听说了,老夫也就不与你废话,你且老老实实将当晚经过说来,若是妄图胡搅蛮缠、搪塞敷衍,本府自有手段让你好好做人。”
店小二吐吐舌头,一副古灵精怪的德行,加之此人长相奇特,让人一眼便说不出的厌烦,只听他絮絮叨叨讲述那晚秦氏遇害经过,自被老板叫醒讲起,说到上楼送水遇见黑影一晃而过,再到摔碎茶盏惊动了陆老板出来晦气,最后终于扯到了撞开秦氏房门发现人已死去。他自始至终绝口不提陆老板为人,也不提陆老板是否请他喝过酒,只是他添油加醋、唾沫横飞的讲述当时如何英雄豪迈、大义凛然,不顾生命危险撞开房门的壮举。
包公冷眼斜睨,待他收了唾沫的神通,这才拍着惊堂木,搬出了风雨雷电,且看你唾沫汹涌,还是我暴雨滔天:“大胆刁民,你这厮只管拿本府消遣,若忘了自己斤两,本府替你掂量,你看如何?若是再敢咆哮公堂,定叫你吃三十板子。”
这一席话,店小二确实胜读三年书,片刻间学会了夹着尾巴做人,再也不敢声张,只是垂着头眼珠子骨碌碌的转,不知打什么念头。
包拯厉声问:“你家老板叫你送饭菜上楼给秦氏以后,你是否一直呆在一楼,那是你家老板是否一直在柜台前盘点?”
“启禀大人,虽然隔着三年光景,恍如隔世,但小的打小便博闻强识,自然是历久弥新,历历在目,那时记忆便如铁打营盘……”店小二见包拯怒目横眉正要发火,急忙语锋一转,“小的累了一天腰酸背痛,便爬在桌子上寐了一会儿。至于老板,小的也是满口吃个鞋帮子,心里有底,他老人家在柜台后弯着腰打点账目,没有离开过。直到天将子时,老板要小的上楼询问客官所需,我耍了个心眼,故意假寐,气的老爷子捶胸顿足亲自跑去了,片刻他下来厉声将我训斥的体无完肤,这才叫我给陆老板送去热水,他便去睡觉了。”
既如此,客栈老板便有了不在场证据,排除凶手之列。包拯听他说起了时间,心中陡然一动,又问:“你说老板大约在子时让你给陆老板送去热水,我且问你,你如何知道当时正是子时?”
“是这样,这事巧了,”店小二终于化繁复于简洁,顿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的送热水上楼,又将茶碗茶杯摔碎,就在那时,听到楼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是三更,故而记得十分清楚,是子时。”
“哦?原来如此,”包拯已然明白了许多关节,这店小二虽然面目可憎、言语无味,却也不是凶手,至少不是他动的手,但他为何替陆老板说谎,似乎隐藏了什么真相,便问,“你家老板引着秦氏上楼之时,据说,你提着桶子回来,去做甚?可曾见到有人进了客栈?”
店小二一刹那脸上露出吃惊诧异之色,片刻便即宁定,慨然回答:“小的是去倒夜香,至于……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进入客栈,因为,那晚除了陆老板与秦氏外,并无其他客人。”
包拯见他脸上一晃而过却极力掩饰的表情,不由得暗暗冷笑,心想你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无人知晓,殊不知抬头三尺有神灵,其实掘地三尺有阴魂,将尔等举动瞧得真切,“你觉得陆老板为人如何?”
“这个嘛,小的……”店小二扫了一眼公孙策,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那陆老板为人脾气暴躁,狗眼看人低,当众斥骂小的吃屎赶不上热的,是以小的觉得,此人品行必定卑劣,无耻之尤。”
“这么说,”包拯旁敲侧击,“你与他并无过多接触,譬如挑灯夜谈,譬如喝酒划拳,譬如附庸风雅?”
店小二一口否决:“绝无此事,天可怜见,小的虽然身份卑微,却又不耻与这种人为伍。更何况,俗话说的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夜路走多了迟早见鬼,小的已是泥菩萨过江,撒这等谎作甚?”
包拯见多说无益,便喝退了店小二,传令陆老板上堂问话。
陆老板当年一夜暴富,身份地位已然今非昔比,大摇大摆走进了大堂,虽下拜,然眉宇之间傲慢无礼,再加上他穿金戴银,锦帽貂裘,朝阳映照其上,浑身灿然生光,更显得尊贵无比,让人敬而远之。
此人道貌岸然,城府颇深,兼且惜“沫”如金,包拯问话,往往便三言两语如打发要饭的一般打发了。回忆当年案发经过,轻描淡写地讲述了当晚经过:“小人躺在床上小憩,陡然听到门外杯盏碎裂之声,便点亮烛火出门察看,见店小二打碎了茶碗茶杯愣在当地。随即,他说起看到一条黑影在秦氏房间窗户纸上一晃而没,怀疑那妇人遭到不测,便去敲门,三声过后仍无动静,察觉不妙,开始撞门,叵耐门闩锁死无法打开。我便助他一臂之力,撞开了房门,然而那时秦氏已然身亡了。”
包拯见他言语谨小慎微,知道是个厉害角色,不像那店小二,表面上耀武扬威不可一世,其实是外强中干草包一个,便问:“陆老板听到杯碗碎裂之声出门,可记得那时的准确时间?”
“是子时,”陆老板言简意赅,斟酌措辞半晌,才道,“我出门时听到客栈外更夫打了三更。”
“秦氏案发当晚,你可曾出过客栈的门?”包公问的小心翼翼,生怕打草惊蛇,故意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谁知那姓陆的回答更是举重若轻:“没有。”既如此,又不能严刑拷打逼供,包公很是头疼,沉默不语。
蓦然公孙策发问:“陆老板,那晚在客栈中,你是不是邀请店小二进你房间喝酒?”
公孙策问的直截了当,陆老板回答更是出其不意:“这位是?”言语轻蔑之极,叫人十足气炸了肺。
包拯肺中一爆炸,火药便从嘴里喷了出来:“如实回答!”这一声如当头棒喝,陆老板微微变色,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沉着嗓子道:“绝无此事。”‖
第二十五章$:因果罪业终昭彰(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