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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夜走地府会韩郎(6)‖
  韩琦点点头,目光中射出奇异的光芒,脸上神情似乎是瞠目结舌,其实只是瞠目,习武之人是不会结舌的:“我亲眼看见陆老板出了门,再也不见他回来,况且那时整个客栈均在我的监视之下,绝不可能有人偷偷溜进去而我不被我察觉。至今我也难以明白,陆老板怎么会突然之间出现在天字四号房。”
  包拯忽然想起客栈老板入寝前上楼询问旅客所需,陆老板要他送去热水,可见那时他已经回到了客栈,进入了天字四号房。
  他灵台清澈,见机极快,倏忽间便想通了所有紧要关节,以韩琦之轻功若要杀死秦氏,根本不可能自京城追赶秦氏到定远县还未赶上,也大可不必如此处心积虑、设计如此复杂的密室杀人。再者,倘若韩琦如此狠心杀了秦氏,又为何会良心不安以至于一死了之?这在作案心理上是说不通的。或者说,韩琦放过了秦香莲,本来羞愧难当,且难以回去交差,与其被陈世美杀了灭口,不如自杀来的痛快。第二种推理似乎更加接近逻辑。
  于是乎得出结论,当然便是那姓陆的老板说谎,他告诉公孙策那夜他从未出过房门半步,直到听见茶碗碎裂之声。那么,他为何要撒谎?他冒着严寒风雪出门究竟有何事如此紧要?他又如何在韩琦这等武功高强之人眼皮子底下突然出现在天字四号房,确实令人匪夷所思,似乎是绝不可能发生。
  那晚客栈中有老板、老板娘、店小二、陆老板,真正的凶手就在他们几个当中,然则,究竟会是谁呢?
  韩琦脸色顿时黯然下来,缓缓说道:“等店小二与那陆老板撞开了天字三号房,我才发现,那秦氏已经身亡。我心中又是羞愤,又是难过,那夜喝的酩酊大醉,最后在小镇东南那间破庙内横剑自刎,舍生取义。”
  包公喟然一叹,道:“韩琦,本府要将你暂时收监,等到本府彻查此案,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之日,秦广王必还你一个公道,让你投胎再度为人。”
  一席话让韩琦感激涕零,拜了三拜,这才在丁甲的押送下离去了。
  包拯目送韩琦背影远去,一时感慨万千,这天上地下,三界之内冥冥之中自有是非曲直,善恶忠奸,既然如此,人又何苦惧怕地狱,艳羡上天?
  秦广王捋着胡须,大笑起来,说希仁兄尽管放心去吧,地府之数,冥灵之事,本王自有道理。又寒暄片刻,秦广王便起身送包公离开,走了九重宫殿,这才依依道别:“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送到这里吧。望包大人早日查清此案,使冤灵昭雪,游魂瞑目。”
  包公欠身拜别,转身离去。
  崔判官提着灯笼,在前方引路。包拯素知崔珏为官秉心公直,为百姓敬重。玄宗时安禄山叛乱,他因显圣救驾而被封为“灵圣护国侯”,仁宗景祐二年,加封其为“护国显应公”,是以包公对其极为尊敬,一路闲聊,感慨良多。
  出了宫殿,过不多时,便见到前方一条青石铺成的小道,两岸盛开着有花无叶的彼岸花,有诗云:花叶生生两不见,相念相惜永相失。那黄泉路的尽头是一条宽阔湍急的河流,崔府君说那是“忘川河”,河上便是来时见到的奈何桥,在月下更显得凄清悲凉。
  奈何桥畔有块青石,名曰“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上刻四个大字殷红如血,乃是“早登彼岸”;桥上设有土台一座,名为“望乡台”,台旁便是“孟婆亭”。那孟婆早早在亭中相候,恭送包拯还阳。
  包公问起奈何桥的来历,孟婆笑道:“举凡有人还阳过此地,允他在望乡台上看最后一眼人间,然后便须喝杯忘川水另煮今生。这忘川水便是孟婆汤,又称忘情水或忘忧散,一喝便忘前世今生。那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净。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形同陌路,相见不识。”
  “至于这孟婆汤的来历,说来可就话长了。其实阳间的每个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一只碗,而碗里的孟婆汤便是活着的人一生所流的泪。世人为其所爱之人一生流下的泪都熬成了这碗汤,那人眼中最后的一抹记忆便是他今生挚爱的人,喝下汤,眼里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婴儿般清澈。喝下汤,忘却活着时的爱恨情愁,干干净净,重新进入六道,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倘若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不饮孟婆汤,就须跳入忘川河,等千年煎熬方能投胎。千年之中,你或许会看到今生至爱走过一遍又一遍的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的孟婆汤,但言语不能相通,有目不能见相见,千年之后,若心念不灭,还能记得前生事,便可重入人间,去寻前生至爱。”
  包公本是性情中人,听闻孟婆之言,霎时悲不自胜,险些落泪,凄然道:“老夫过这奈何桥,可须饮这忘情水?”孟婆笑道:“包大人乃是上界大罗金仙法体,不受六道轮回之灾,不需饮此水。”
  包公背负双手,悄立三生石畔,望着自己的前世今生,但觉冷月冥冥,凄风阵阵,悲从中来,不胜唏嘘。
  他正自慨叹,忽觉那孟婆伸手一推,登时身子腾空而起,向那忘川河落了下去,不禁大骇失色,惊悚之下,陡然一跃而起。
  但见晨光熹微,案牍散乱,才发觉适才只是虚惊一场,又想起梦中身不由主落向忘川河,吓出一身冷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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