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系数定格在包拯身上,静候他咏梅。庞太师已然跃跃欲试,急不可耐,望着包拯便如盯着那十万两雪花银,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即要与包拯嘴里逃出来的“罪魁祸首”来个玉石俱焚。
包拯念及适才太师所出的谜题,又想起秦氏案来,隐隐似乎有所顿悟,登时心不在焉起来,随口应付:“太师向来看不起包拯,竟说出让老臣夺魁的话来,岂不是言不由衷、口是心非?身为太师,如此当面扯谎,不免令人齿冷。”
庞太师恨恨的道:“姓包的,你倒是写诗不写?难道要公然违抗太后懿旨?”他恼羞成怒,恨塞胸臆,红了双眼,便似要扑上去撕咬。
刘太妃忙跳出来打圆场,笑眯眯的道:“包大人,听说你是当年庐州第一才子?驸马爷恰好也是上届的状元,才高八斗,若是你二人能吟诗作对,来个以文会友的赛诗会,想来煞是好看,一则为太后、皇帝助兴,二则或可流芳后世,传为美谈。不知包大人、驸马爷以为如何?”
“庐州第一才子?”包拯忍不住笑道,“不知太妃从哪里听来的,包某倒要感激不尽了,想老夫这点微末伎俩也敢称第一才子,实在是愧不敢当。至于驸马爷,确有真才实学,臣自叹不如、甘拜下风,不用比了。”
“哦?本宫倒是第一遭听到包大人亦会认输。”长公主似乎颇为失望,目光如炬盯着包拯。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包拯其实生性随意,脱略不羁,只有在破案时极易钻牛角尖,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其他得过且过,不拘囿于俗物,当下目光回敬过去,“若要为国家尽忠、为社稷尽瘁、为黎民尽智,包拯义所当为、万死不辞;若要为民请命、伸冤昭雪、抱打不平,包拯披坚执锐、首当其冲;若要整顿吏治、惩腐治贪、惩恶扬善,包拯不畏强权、绝不退缩。至于猜拳斗酒、吟诗作赋、舞文弄墨,在老臣眼中,与斗鸡走狗、玩物丧志没什么两样,亦非包拯所愿,故不擅长尔。”
“哼哼,好一个不擅长”庞太师情绪激愤,“十年寒窗苦读,难道不是为的一朝成名天下知,登金阶、赴琼林,跨马游街、衣锦还乡?难道不想求得一官半职、光宗耀祖?难道不想身居宰辅、位极人臣,辅佐皇帝干一番光照千秋的大业,急流勇退、归隐山野、泛舟五湖?”
“若说不想,当是包拯虚伪,”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见太师为自己慷慨的奉献了这么多横飞的唾沫,包拯也要礼尚往来,唾沫朝太师的白胡子就飞奔过去,“但若居庙堂而不思庶民、处山野而不虑明君,即便做的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是空负了满腹的才华、可惜了一身的肝胆,尸位素餐,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分别?为何做官,除却了博个封妻荫子外,应能借你之口,为百姓说句话。使天下清平、四海安居,以强国富民为己任,也不枉了这为官的一世。”
太后也是急他人之所急,眼见太师一边用擦脸,一边还要聆听包拯“教诲”,十分辛苦,当即喝道:“包卿家不需多言,便依太妃所说,你二人即可作赋比对,输了便要罚酒一杯,众人陪酒。”
眼看包拯极不情愿,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太后冷笑道:“难道老妇人说的话已经不算数了吗?难道要请皇上下旨不成?”
猛一抬头,包拯见仁宗皇帝脸色十分难看,黑沉沉的直追自己,刚要脱口而出的话又硬生生吞进了肚子。
吟诗作对乃陈世美的拿手好戏,他既是此道高手,当然来者不拒,正好当着皇帝面来一展风采。
驸马爷更不耽搁,道声告罪,便即站了起来,朝包拯拱了拱手,道:“请了,包大人。既然适才说到了十年寒窗苦读,如我等,是有皇天庇佑、又托了圣上的洪福,方能一朝高中,榜上有名,世上举子千千万万,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走进这朝堂,故而下官十分感慨,这对联嘛,且听好了。”
他装腔作势的沉吟了片刻,摇头摆尾的卖弄起来:“上钩为老,下钩为考,老考童生,童生考到老。”这一联端的讲究,从老字、考字本身做文章,又暗合主旨,后面童生一说,更是回环,互为妙解,确实高明之极。
包拯斜睨这个搔首弄姿的伪君子,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尤其是想到昨夜秦氏梦中伸冤,状告这道貌岸然的陈世美,此刻瞅着他手舞足蹈,挤眉弄眼,似乎听到了秦氏泣血的悲啼,一时怒火冲了上来。等陈世美说了这对联,不由吃了一惊。
长公主拍手叫好,刘太妃笑而不语,仁宗帝皱起眉头。唯独庞太师见包拯沉默不语,顿时老脸笑开了花,捋着胡须,正欲出言讥讽两句,谁知包拯陡然发话了。
“太师恐怕要失望了,这对联又有何难?”包拯道,“下联是,一人是大,二人是天,天大人情,人情大过天。”
拆字、回环,丝丝入扣,对的极是工整和讲究。仁宗皇帝赵祯哈哈大笑起来,极力称赞包拯聪颖,从对联易经而言,下联似乎犹在上联之上。
陈世美吃了一惊,此联殊为困难,不料包拯片刻工夫便脱口而出,当下去了轻视之心,眉头一皱,又翻出来一联,呵呵笑道:“包大人好才华,下官佩服。这有一联,还请大人赐教。上联是,一杯清茶,解解解元之渴。”
包拯笑道:“这又有何难?不过是叠字联而已,听好了,下联是,二曲天音,乐乐乐师之心。”
“大小多少,上下来去,天地之间人最大。”陈世美直抒胸臆。
“先后左右,四面八方,古今内外礼为先。”包龙图委婉教诲。
“两火为炎,既然不是酱盐之盐,为何加水变淡?”陈世美暗自诧异,捏了把冷汗,只得另出机杼。
“两土为圭,既然不是乌龟之龟,为何加卜成卦?”包拯更是不依不饶,中宫直进,直取敌方要害。
驸马爷此时已提心吊胆起来,也暗自后悔刚才太过托大,没来由的向包拯叫阵,若是今日输了,以他状元之才怎能再抬起头来?当下凝神对战,再也不敢掉以轻心,思忖了良久,道:“上联是,杨玉环失意,赵飞燕得宠,避重就轻皆美女。”
此联引经据典,借古讽今,却又恰到好处,包拯暗自喝彩,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对答,愣在那里。
忽听庞太师不怀好意的提点了一句:“这一炷香眼看就要烧完了,不知道包大人是否已经猜出了第二个谜题?”
包拯一愣,扭头看时,那一炷香即将燃尽,不由背上起了一层冷汗,刚刚心不在焉,似乎已忘了谜题,断断续续记得些片段,细细思量,又顾念陈世美的对联,顾此失彼,一时不能兼顾,登时心间一片茫然。
刘太妃言笑晏晏,旁敲侧击:“包大人,若是对不上来就罢了,再说对不上也不会罢官,倒是需要十分在意那谜题了。”
包拯冷笑着,正欲反唇相讥,只听陈世美趁机卖弄讥笑,道:“笑上笑下,笑前笑后,笑左笑右,笑来笑去,笑自己水平太臭;千点看空,千一看多。”
驸马爷何等自负,刚才险些败在一个包黑子手中,羞愤交并,这番借机嘲弄包拯一番,顿时心中熨帖,不由洋洋自得起来。
包拯腹背受敌,进退维谷,眼见陈世美这厮如此辱骂,哪里忍受的下,沉声道:“哭天哭地,哭东哭西,哭里哭外,哭心哭肺,哭官运行情太险;上下忽悠,下上受罪。”
偷鸡不着蚀把米,陈世美惹了一身骚,恨得咬牙,一张白静脸皮涨成了猪肝色,作声不得。
长公主见夫君受辱,脸一沉,冷冷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还在呈口舌之利,好一个包青天啊。”
包拯思忖谜题与那对联,心中本已混乱,又无端受辱,怒从心头起,冷冷道:“这叫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是吟诗作赋耍子罢了,若他日犯着我大宋律法,老夫为官一日,绝不肯善罢甘休。”
庞太师冷笑道:“好大的官威啊包大人,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也是容你撒野的?”
这声色俱厉的威胁,倒是激发了包拯的斗志,凛然道:“微臣撒野?太师怎好腆着脸说出这二字?欺上瞒下、目无人主,算不算撒野?党同伐异、排除异己,算不算撒野?中饱私囊、徇私枉法,算不算撒野?贪杯寻欢、作威作福,置黎民疾苦于不顾,这又算不算撒野?”
见那太师气的浑身颤抖,咬牙切齿,说不出话来,陈世美一肩担了过去,怒道:“包大人,眼看你的乌纱与这一炷香灰飞烟灭,大人居然在这里大放厥词……”
“这庙堂大事,岂同儿戏?堂堂一品大员的乌纱就被这一炷香焚烧殆尽,驸马爷果是个掂不清轻重的文人,只管会卖弄风骚,如何懂得治国?”包拯怒发冲冠,“不就是个对子么,听好了,下联是,太子丹图穷,燕荆轲藏剑,趋利赴义乃英雄。”
不给众人喘息的机会,包拯的金玉之言一泻千里:“老臣再奉送驸马爷一副对联,听好了。”
“囊中无钱,休想饮食男女;带中有物,便成柴米无妻。大人,大人,大大人,大人一品高升,升到三十六天宫,与玉皇大帝盖瓦;卑职,卑职,卑卑职,卑职万分该死,死落十八层地狱,为阎罗老子挖煤。见州县则吐气,见藩臬则低眉,见督抚大人茶话之余,只解得说一句:是,是,是;有差役为爪牙,有节吏为羽翼,有地方绅董袖金贿赂,不觉得笑一声:呵,呵,呵。差役叩头如捣祘,侍郎曲膝如抽葱。古未闻粪有税,今只剩屁无捐。”
一刹那,宴席上杀气腾腾!
仁宗皇帝气的身子发颤,喝道:“包黑子,退下!”
包拯霍地站了起来,躬身向皇帝告退,转身便欲拂袖而去。
“站住!”庞太师大声道,“皇上,包大人既然亲口答应,一炷香内若是猜不出谜题,便脱下这身官服,辞官归隐,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出来的话便如泼出的水,更何况当着圣上面,如何做不得准?包大人,你说是吗?”
包拯陡然转身,冷笑道:“区区儿戏,岂能难得住老夫?今夜只怕要太师失望了,老臣还要留着这身蟒袍,专门拾掇一些祸国殃民的蛀虫。至于这谜题的答案——”
“那薛员外说的十分明白,李大、王二、张三都有均等的机会,这点至关重要。假设,若是三人中有一人戴的是黑帽,其余二人是白帽,那戴黒帽之人便会立刻知道自己的帽子乃是什么颜色。因此,所谓一黑二白是不公平,也就是说赢得机会并不均等。”
“倘若是一白二黑,却又怎地?同理,戴黑帽之人便有优势了,三人即可见到一黑一白的帽子。如三人均假设自己所戴的乃是白帽,那么戴黒帽的人就能马上说出自己帽子的颜色。然而,如戴黒帽之人并不作声,即证明他并不确定,自己头上所戴就不是白帽,而是黑帽;既如此,两个戴黒帽之人均能说出自己戴的帽子是黑色。但如此一来,戴白帽之人便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是以此分配亦不公平。”
“于是便得出这个结论,也只有一种可能,方能公平均等,便是李大、王二、张三所戴的乃是同一种颜色的帽子,是黑色。最后,当然是王二娶了薛员外家的千金。若以智慧论,恐怕太师是没有机会了。”
说罢,大袖飘飘,转入黑夜之中。‖
第十三章$:鸿门有宴乐未央(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