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自皇宫回来,已是戌时。大雪隐退,一钩弯月挂在梢头。他悄立门庭,望着屋檐角上挑着一盏孔明灯,在夜风里摇摆。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虽无折竹之声,包拯沉浸在这凄凄惶惶的夜色里,猛地忆起了白居易的这首《夜雪》,一时茫然四顾,心事飘零。
突然想起傍晚在皇宫御花园内发生的一切,适才大发的雅兴纷纷骨断筋折,一想那庞太师、陈世美、刘妃娘娘之流狼狈为奸,顿时那一地诗情画意被狼和狈啃的只剩断臂残肢。如今狼和狈深受仁宗宠幸便罢了,居然沆瀣一气,谗言魅惑、欺君罔上。一沆瀣便气的包拯忧心如焚,实在替天下黎民百姓堪忧啊。
心念及此,夜色似乎更加寒冷,引颈期盼白昼,于是乎,为庶民,为黎明,颇有伍子胥当年之豪迈,顿觉一夜白头。
忽听脚步声响,一条身影踏雪而来,他披着黑色的斗篷,身上落满了雪花。待走到近处,才见是风尘仆仆的公孙策。
包拯惊问:“公孙先生为何行色匆匆,连夜赶来?”公孙策抖落风雪,进了大厅,见了礼,这才兴冲冲的回答:“大人,学生此去,收获颇丰。”
“来人,”包拯叫丫鬟送上热茶,又劝公孙策饮了两盏暖暖身子,这才道,“有何收获,你且说来听听。”
“正如大人梦中听秦氏所说,确有韩琦这么一人,不过奇怪的是,就在秦香莲被害不久,有人在当地一处破庙内发现了其尸体,据传言是持剑自刎,惨不忍睹。”公孙策喝过茶,口齿也逐渐清晰,登时口若悬河,侃侃道来,“今日下了乱坟岗,我便找了家客栈化装成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装模作样的来到了案发地,那镇子叫做许家集,而秦氏被害的客栈,叫做天然居。客栈老板爱附庸风雅,倒是取了个极不相称的名字。”
“学生发现,那客栈门可罗雀,一楼食客三三两两散坐在四下里,格外冷清。我当时便想,天助我也,如此妙计可售。便假装云游道士,大喇喇进了客栈,要了一桌酒菜,自斟自酌,嘴里念念有词,又故弄玄虚,将那高粱酒故意泼在门槛之上。那店伴酒保均感奇怪,便来相询,我半眯着眼睛,显得莫测高深,说,此楼坐东朝西,阴阳失调,煞气弥漫,十分凶险,害的道爷没有心情饮酒,便是罪过。待我略施手段,便可镇压此邪气,没得扫了雅兴。”
“此事惊动了客栈老板,急忙跑来施礼,虽然溜须拍马说的天花乱坠,但我看他眉宇之间倒似有三分疑虑。我便随意猜测,袖口胡诌,说道,此楼过去三年之内定然有过凶杀,怨气凝聚,悬而不散,是以阻挡了财路,以至生意每况愈下;然而又好似有高人作法驱赶,虽镇压得一时,却未能除尽,那妖邪依旧盘桓在此,久久不能离去。”
“客栈老板闻言大惊失色,说确实三年之前一个妇人离奇死去,后来生意差强人意,便请了法门寺的高僧前来了道场,谁知依然没有起色。他又一个劲儿大叫上仙,命人重新置办酒席,大肆款待。待到酒足饭饱,便央求我作法驱魔,以保留其家祖业。我见时机成熟,便装作更加莫测高深起来,念了几段周易,唬的那帮子人各个心服口服。”
“为使作法更趋逼真,我叫那客栈老板找来鸡血,墨斗,白盐,灵符等物,然后要他带路前往三年之前案发现场。此时老板已经深信不疑,惟命是从,将我引致二楼天字三号房。那房间好似许久不曾住人,桌上落了灰尘。想那秦氏死后便无人敢住,是以逐渐荒废了。我问客栈老板,房间是否重新修缮过。老板说此屋怕是再也无人居住,何必费那力气?我便四下里看了看,见窗棂窗纸均完好无损,房门门闩中间断裂,搭在上面。”
“说也奇怪,那屋子果真阴沉沉的,使人不寒而栗。我便添油加醋,说的神乎其神,叫那老板不得不信。我说要做法驱除妖邪,便必须知道三年之前发生了何事。老板沉默良久,显是心有余悸,不肯吐露,在我多次暗示之下,终于开了金口。他说,‘那也是三年前的一个风雪夜,在下印象十分深刻,因为那天是客栈有史以来客人最少的一个晚上,只有两个客人。我记得,当时客栈即将打烊,突然门被推开,闯进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自称乃是行商,要住店。当时夜已深了,我正自结算当日经营收益,恹恹欲睡,抬头不见店小二,我不由大怒,喝骂几声,便亲登记了秦氏的姓名,领着客人去二楼天字三号。等我下了楼,见小二伸着懒腰提着桶打门外进来,我便劈头盖脸将他骂了一番,这才叫他给秦氏送去饭菜。然后嘛,我算完了帐,吩咐店小二打烊,谁知他爬在桌子上睡得如死猪一般,我便亲自上楼问客官是否有其他需求。当我经过秦氏房门时,听到她在房中念念有词,说什么请菩萨保佑之类的话。她隔壁的陆老板要我过得片刻再送上热水,于是我回到柜台前,喝骂醒了店小二,让他给天字四号送去热水,这便转身回去睡下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和老伴被吵醒了,发现了来了很多公差,才知那秦氏已死。’”
“我听他说的极为诚恳,料想不会有假,便又问当时那店小二在何方。老板回答说店小二后来继承了远房亲戚的一笔家产,购置了良田,他便将女儿嫁给了店小二,住在镇东大柳树下。我怂恿他将女婿找来,务须弄明白那晚所发生的一切,否则即便施法,亦难对症下药。客栈老板一捉摸也对,便打发人去请姑爷来。”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分,店小二花袄皮帽,叫人打着灯笼来了,好大的排场。坐定后,闻说泰山要我做法驱邪,起初态度极其强硬,后来被岳丈大人一通呵斥,这才就范。说起了那晚他所看到的一切。他说,‘那晚老板,也就是岳父大人将我叫醒之后,我便极不情愿的打了热水,端着茶,往三楼天字四号房走去。要知道那陆老板颇有脾气,稍有不慎便要吆三喝四,哼,狗眼看人低,我最是看不惯。我走到陆老板房门外,正欲敲门,忽然看到一条黑影打从天字三号房的窗户上飞掠而过。你可是不知道,当时我吓得尿裤子,将手中的热水盆打翻了,还摔碎了两只茶碗。我吓呆了,陆老板房间的灯火陡然亮了,他气势汹汹的冲出来,劈头盖脸便是喝骂。这狗爬的,我料想,他定是见到我的表情这才熄灭了怒火,呸,直娘贼,问我出了什么事。我便告诉了他方才所见。他也是慌了,说莫不是这小娘们出了事。于是,我便去敲那妇人的房门,谁知屋内悄无声息,灯也是灭的。我估摸着出事了,便奋身撞门,妈的,撞得我肩膀将养了个把月才好。房门的门闩当中断裂,我二人冲进去,发现那妇人,也就是秦氏和衣躺在床上,表情狰狞,像是被惊吓过度。陆老板一搭她脉搏,说她已气绝了。我等当即便去报官了。’”
“我便装作大惊小怪,问,难道当时门窗是从屋内锁上的?店小二似乎见多识广,一脸的不屑,回答,‘那是当然,我二人冲进去时,谁也没有动过屋子内一件物事,直到后来官老爷来了,仔细勘察了现场,断定是门窗自屋内反锁,料想那妇人定然胆小,见到黑影飞过,便吓得气绝而死。’我沉吟不决,又问那陆老板现在何处。客栈老板叹道,那陆老板后来一夜暴富,在镇西状元桥下买了座豪宅,成了此地的豪绅,常常欺男霸女,鱼肉乡里。若要请他前来,无异于痴人说梦。”
“我当时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又问,那陆老板是何时来住店的?此外,难道当夜客栈中再也没有其他人了?店小二哼哼唧唧夹缠不清,说那陆老板傍晚时分便到了,此外,那夜除了秦氏,再也没有他人。他想了想眼前一亮,忽又说道,‘来过一个人,岳父,你可记得当夜那秦氏到来之前,不是来过一个身高七尺、腰悬长剑的侠客吗?他来打听是否来过一个年轻貌美的妇人,此人便是后来自杀的韩相公。’客栈老板一拍大腿叫道,‘不错,那妇人住店之前确实来过这么一人,看起来不像坏人。我还记得,那少妇住店前也曾嘱咐过,倘若有人问起她来,千万要说不曾见过,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店小二提到韩相公,我便留了神,佯装并不在意,问,韩相公,那是何人?店小二抢着回答,‘那韩相公嘛,自然是大有来头的人,秦氏刚死不久,有人发现他在许家集东南面的破庙里自杀身亡了,哎呀呀,死的可是惨哪,血流了一地。我是官家有人,所有千方百计打听到了一些内幕,那姓韩的名叫韩琦,乃是京城来的,估计是某大官的侍卫,或者将军也说不准。’我沉吟不决,又问,这么说,秦氏自杀的当晚,那韩琦也到过这家客栈了?那二人点头称是。”
“那陆老板既已成地头蛇,叫他前来打听定然无望,我看那时已然半天晚霞,便敷衍了事的装神弄鬼了一翻,这才收拾了一下,打了尖,离开时要老板放心,我自会再来。老板这才放心让我离去,又塞了几两银子。”
包公听了公孙策这番计较,眉峰决绝的皱成倒八字,一直沉默不语,这时站起身来在厅堂内踱步,脚步声沙沙,更显的夜色幽静。过得片刻他才说道:“秦氏案发当晚,在天然居内的人,有客栈老板、老板娘、店小二、陆老板,倘若客栈老板和那店小二所说属实,那夜韩琦到过客栈,且后来死在了破庙里。然而,你可记得薛谏之曾以乌纱担保,从未听到过韩琦这个人的名字。到底谁说的才是真的?”
公孙策留下公孙,便将策献了出来:“大人,以学生之见,说谎的乃是薛谏之,其目的在于推搪责任,否则,许家集的客栈老板和店小二是绝对不会知道世上有韩琦这个人。再者,依据秦氏所说,陈世美派家将韩琦意图杀她灭口,那晚韩琦的出现,便印证了此事。”
“你认为,真凶便是那韩琦?”包拯所有所思。‖
第十四章$:夜走地府会韩郎(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