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晚风吾将秦嬅绑着手脚放在楼心月旁边睡，他则抱来一床被在床边躺下守夜。庆幸秦羽并没有食言，夜里一切正常，并没有什么人来打搅。
　　次日一早风吾早早就起来，发现秦嬅坐在床上盯着他看，便毫不客气地瞪了她一眼。紧接着他推醒了楼心月，楼心月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风吾蹲下身子一面替她穿好鞋袜，一面冷淡地嘱咐秦嬅：
　　等会我们先行离开，店家打扫房间时自会放你回去。告诉大哥，我们自己去找青玄国君，不劳他费心了。
　　楼心月扭扭脖子，觉得脑子清醒了些，便自顾自走在前面。她刚刚走到门口，却听见秦嬅叫她
　　。她回过头来，秦嬅两眼直看着她，她便应声道：
　　你要说什么就快说吧！
　　嬅嬅想跟你们一起走，你别嫌我烦，我自己有钱的，我可以帮你做事的！
　　啧啧，瞧她那表情倒是挺认真，谁知道是真是假啊！楼心月无语地皱起眉毛，随即看向风吾，风吾拖着她便走了。看来风吾是真的被秦嬅气得够呛。楼心月见风吾如此，便也不去搭理。两人出客栈上了马车便匆匆离开。
　　这天天色并不好，马车上路不久便下起了雨，雨势也渐渐大了起来。好在秦羽给准备的马车能防雨，不然他们恐怕又要像上次一样淋成落汤鸡。
　　楼心月掀开帘子坐在风吾身边，看着雨中的风景，假装漫不经心地问他：
　　你刚才骗秦嬅我们要去青辰国，那么我们到底是要去哪里呢？
　　两人心里都明白，与青芙相见之日就是他们生离或死别之时。风吾断不会往那个方向去的。楼心月很想一个人不辞而别，从此跟风吾不再相见，独自去找青芙说清楚这一切。可她仔细想想便又觉得这种想法愚不可及。她已经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对这个世界的一切都不很了解，简直寸步难行。如果她独自上路，恐怕还没找到青芙就已经葬身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了，哪儿还有机会还谈什么生孩子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她就这么一直跟在风吾身边的话，迟早会有被青芙找到的一天，她会把风吾害得很惨。从离开皇宫上了马车以后，楼心月就纠结啊纠结，纠结到深更半夜才睡着，可事到如今还是没纠结出一个结果。
　　我没骗她。
　　风吾说着，两眼直视前方，没有一丝分心。
　　我带你去找青芙。
　　找青芙？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你知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楼心月一紧张，脸便痛起来，她赶紧微张着口放松脸部，望着风吾说：
　　我们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怎么能主动送上门去，青芙他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风吾斜眼看了看楼心月，又望着前方淡淡地答道：
　　我不想让你再过这种颠沛流离的日子。
　　什么颠沛流离……嘶！你该不会是嫌我麻烦吧！
　　虽然楼心月内心很想离开风吾，不再拖累他，但她早就已经习惯了他陪在身边的感觉。如果哪一天他真的离开，她会难过的。仅仅是离开就足以让她难受，要是青芙真的做出什么，她又怎样面对？脸上的伤虽然好了许多，但仍然会痛，会留下伤疤，心里的伤要怎么去治……楼心月自恋地假设，如果青芙看她变成这个模样，肯定会怪罪风吾的。万一青芙看她变成这个样子就不再喜欢她了呢？那该多好啊……
　　风吾，你真的不介意我变丑吗？
　　风吾，你猜青芙看见我变成这个样子还会不会要我？
　　楼心月很想问问他，但怎么都开不了口。就算他回答了又能怎么样呢，她又不知道是不是真话。谁敢保证风吾带他去找青芙不是因为嫌弃她丑想抛弃她呢……
　　楼心月望着车盖边缘流下来的水柱，渐渐出神。花无秋的模样是那么好看，如今被伤成了这样，真是和从前有着天壤之别。这样的落差，连楼心月一个自认为的局外人都觉得难以接受，风吾和青芙他们，会是什么想法？
　　如果不是太丑，我可以勉强接受。
　　风吾当日的回答在楼心月的脑海里响起。她很想知道，那究竟只是一个玩笑，还是被当作玩笑说出来的真心话。她从怀里摸出那小巧的铜镜来，对着自己的脸。可惜铜镜的清晰度实在太糟糕了，她只是隐隐约约看到额头有一片不明显的红色。不过，这足以告诉她，这张脸已经彻底地毁了。
　　楼心月转过头看风吾，见风吾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心事。她特别想知道，他是不是在想，关于她的脸受伤的事情。大约是吧！楼心月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风吾的俊朗同她此刻的丑陋畸形，怎么会般配，怎么能般配？楼心月默默收起镜子，起身回到车厢里，她靠着车厢内壁缩成一团，双手隔着袖子抱住膝盖，把脑袋深埋进去。
　　风吾无意间发现楼心月的脸上渐渐地多了些陌生的忧伤，也看见她偷偷对着镜子皱眉，他几次想要冲上去告诉她，就算是她的脸变成这样他仍旧爱她，可终究忍住了。他知道那对她的伤害有多严重，所以他内疚，也只能内疚。
　　两人似乎一瞬之间多了一堵心墙，少了沟通和亲热，多了沉默和猜测。
　　楼心月渐渐开始拒绝风吾为她难看的脸上药，拒绝他拥抱着她入睡，拒绝他的一切。风吾初时也曾经试着让她抛下顾虑，但却没有收到多少效果。她的倔强和他的怯懦配合得完美之极，半个月的时间，终于将他们原本挨紧的心拉开了距离。
　　楼心月在那以后的每个夜晚都试图从风吾身边逃开，但每一次都被他阻止。他不问原因，她也不说根由，两个人继续以同路旅人般的关系向当初的目的地前进。尽管非常可笑，但风吾单方面地努力维持着这样的局面。
　　楼心月知道，她都知道。风吾不过看她大着肚子，一个人去寻青芙实在可怜，念在从前有过点感情的份上送她一路罢了。他既然知道见到青芙的后果，肯定会在带她见到青芙之前就离开。他早就厌恶她的样子了，恨不得赶紧将她送到青芙那里，扔掉她这个拖油瓶。楼心月抱着手坐在风吾旁边，满心的愤懑无处发泄，她真想问风吾个清楚，既然他只是看上了她的这张脸，当初为何要为了她不顾一切地付出那么多？既然无法接受她如今的样子，为什么不肯让她独自离开，为什么一定要陪着她去找青芙？
　　楼心月想大声地告诉风吾，尽管他对她这样始乱终弃，她并不恨他。她并不希望他冒这个险，不希望再一次连累他。她不愿意亏欠任何人，更不愿意被亏欠，况且是亏欠她过去现在都放在心上的人。
　　楼心月有许多的话要说，比如她曾经想拥有的生活，她梦想的房子，她期待的未来。可她再也没有说出来的理由和机会。
　　抵达青辰国都城栾城时，已是一月之后，楼心月和风吾默然相对的第十八天。青芙此时就在这座城中的某个地方。
　　青芙就在栾城，不过，还得仔细找找。
　　十八天以来，风吾第一次对楼心月说话。楼心月木然地转头去看风吾，发现他不知何时脸上多了些沧桑。也是，这些天赶路的确辛苦，也难为风吾了。不过，这是最后一次。楼心月自己走在前面，说：
　　我自己去找他。
　　楼心月只顾着走路，一不留神踩到一根木棍，险些滑了一跤，好在风吾及时跟上来扶住了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楼心月站稳脚跟，狠狠甩开风吾的手，看了看前方的路，漠然地对风吾说：
　　这段时间有劳你照顾，多谢。我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她便匆匆跑开。
　　楼心月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往前跑，直到腰腿开始疼痛再也跑不动才肯停下来。她回过头一看，风吾并没有追上来。虽然有些失落，但总归是不用再担忧什么了。她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栾城是青辰国的国都，人自然是特别多，越往城中心人群就越密集。楼心月心想，如果妄图在这个地方找一个人，找到的可能性真的不会很大。然而风吾无论隔着多远的距离，中间拦着多少人，始终能一眼就看到她。
　　画像了画像了啊，五文钱一张了，不像不要钱了！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传来，飘进了楼心月的耳朵。难道是他？不会的，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遇见熟人。
　　画得真像啊，画得真像……
　　啧啧，跟真人一模一样，就是颜色不大好看。
　　楼心月拨开挡在身前的人，想凑凑热闹，顺便看看究竟是什么人的声音跟那个人这样相似。当她扒开挡在身前的最后一个人时，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她眼前。那久违的笑容，让楼心月感到瞬间的温暖，却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内心。
　　怎么会那么像？为什么会是她？这么大的一座城，为什么她偏偏遇见了……
　　楼心月感到自己已经结疤的伤口被人狠狠地撕开，又被重重地洒了一把盐。那种难受，胜过秦嬅把滚烫的茶水泼上她皮肤的痛，胜过她离开风吾的痛……
　　林玲，难道是天注定，要给我一次机会偿还对你的亏欠吗？
　　楼心月拖着麻木的双腿走近她，说：
　　能不能，替我画张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