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起之后北舞就没看到查尔特的身影,楼下餐桌上还放着早餐,牛奶吐司煎蛋,配着自制的沙拉酱,北舞拿起来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天空满是阴霾,黑压压的云层厚实而浓郁,密不透光,狂烈的海风带着暴雨袭击了这个小镇,年代久远的街道被雨水冲得不见一丝泥土。
北舞看着窗外的暴雨,回身拿了一把雨伞,推门而出。
格鲁克这个以阳光著称的小镇,也终于迎来了这场风雨。
北舞推开教堂的黑色木门时,一个年轻的牧师迎面走了过来,很是礼貌的冲她鞠了一躬,伸出手轻声说道:“小姐,您的衣服都湿了,需要去里间清理一下么?”
北舞根本就没看他一眼,手上还滴着水的雨伞往那牧师的方向一递,脚下却一步不停。
雨水顺着北舞的发梢脸颊不断地落在破旧的红毯上,北舞闭了下眼,稳稳走向了第一排座位。
那里,男人挺拔宽阔的身姿正背对着她坐着,手里精致的骨瓷茶杯飘荡着袅袅水汽。他抬起头,狭长的双眼带着金属的光泽和质地,仿佛掌握着一切的睥睨,让人忍不住心底发虚,不敢直视。
只是那么看一眼,都觉得是不敬。
北舞在他面前站定,所有的情绪都藏在了眼底,她缓缓开口道:“修伊诺科尔斯戴米尔。”
修伊诺笑了起来,也不在意被一个小辈直呼姓名,只将手上的茶杯递给立在一旁的米拉,十指交叉相合放置在膝上,看起来慵懒又随意。
“我以为还要再多等两天你才会来见我。”
北舞定定看着他,说道:“什么时候见你,不都是一样的么。”
修伊诺上下扫视了北舞一遍,若有所思道:“看来你这次离家出走真的学了不少东西。”
以前恨不得有多远跑多远,现在却主动回来了。小猫长大了么?真有趣。
北舞冷冷道:“这些与你无关。”
修伊诺微笑着没说话,只是示意米拉上前来,拿过米拉手里的毛巾递给北舞,“你身体一直不是很好,不要感冒了。”
北舞推开他的手,说道:“不必这样,我很快就离开。”
“不打算跟我回去么?”
“我从来都没有过这样的打算。”
“那好。”修伊诺轻笑着,“那你告诉我,你今天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北舞侧过头,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墙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说道:“我只是很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眉毛皱了起来,烦躁地继续道:“我不明白,科尔斯戴米尔也好,阿努比斯也好,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偏偏是我?”
修伊诺收敛起笑意,轻声说道:“看来你已经知道了。”
北舞讽刺地挑起唇角,“你是不是希望我永远都糊里糊涂地活着?”
“是,知道太多对你而言并没有任何好处。”
听到这么一句话杀手小姐的脸色顿时就变得相当难看,眼神阴狠得恨不得当场能杀了眼前这个男人。
北舞寒声问道:“那你们又凭什么觉得我会随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你,还有你的儿子们,凭什么认为我会乖乖陪你们玩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
“因为猫咪从来不会在乎老鼠在想什么。”修伊诺安然地和北舞对视,双腿交叠而置,腰身放软,仅仅是一个姿势就能让人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巨大压力和气势。
北舞攥着拳头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知道这么做的后果的话,她真想扑上去撕了修伊诺这个男人。
“不要表现得这么愤怒,你的情绪或许能影响到伊尔和格雷迪尔,但对我而言并没有什么用。不过希望总是美好的,和现实相差太多,你不还是察觉到一些事了么?”
“那你就告诉我,为什么。总该有个理由,这么多年了,总该给我一个能让我明白自己到底算什么的理由。”
北舞的声音里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感情,挣扎,甚至带着绝望,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能是她所拥有的一切崩塌毁灭,可她没办法。她已经稀里糊涂过了十九年,这中间得到的失去的,她再怎么挣扎都无能为力,逃脱不了这无形的束缚。
人不能活得这么悲哀,谁都无法忍受一个空白的过去。
教堂里安静得可怕,只剩两旁铜质烛台上的灯火噼剥作响。修伊诺的沉默让北舞无法忍受,北舞看着灯火掩映下男人那张紧抿着双唇的脸,冷笑了一下,转过身大步沿着红地毯离开。教堂外的雨还是倾盆而下,北舞推开了牧师递过雨伞的手,毫不犹豫地走进了雨里。
“北舞。”
空旷的教堂将修伊诺这句叹息来回传荡,北舞站在门口隔着迷?鞯乃?碓对犊醋沤烫米钌畲δ俏ㄒ坏谋秤埃???叫抟僚邓担?拔腋嫠吣恪!
修伊诺让所有手下都离开了教堂,只剩下自己和北舞,两人一坐一立,同样的神色冷峻,谁都不愿先开口。他抚着手上那枚象征着科尔斯戴米尔家族教父的雄狮戒指良久,像是在思索该如何讲述事情的始末。很多事情埋藏得久了,不一定会变成回忆,也有可能会变成陈年腐烂的伤口,由里而外蛀蚀着血肉,以为时间长了就能忘记,可一旦睁开双眼看清楚,就会发现,自己早就被它们变得面目全非了。
修伊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轻声问北舞:“九皇妖一跟你提起过北辰么?”
“他说过。”
“他是怎么说的?”
北舞慢慢说道:“九皇妖一说,北辰是他的老师。他还说,北辰和他的妻子夏七七遭人追杀去投奔他,北辰帮他拿到了九皇家族的家主之位,可他没能保护好北辰和夏七七,夏七七难产而死,北辰后来尸骨无存。”
“他说的不错。七七后来葬在了九皇家族的墓地,北辰……尸骨无存。”修伊诺抬起头看着北舞,“你想问我什么?”
北舞捏着手指颤声问道:“我是北辰和夏七七的那个孩子,对不对。”
“是。”
“是你杀了他们。”
“……是。”
北舞脸色惨白,她根本就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颤抖,脑海里无数的东西在疯狂旋转,可她一样都抓不住,有谁在一声一声喊着爸爸,又是谁将年幼的她护在怀里,隔绝了所有的伤害和黑暗……北舞觉得浑身发冷,雨水的寒意沁透了骨髓,冷到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神经都在发疼。
她闭上了眼睛,喉咙滚动着哑声道:“那,把我送到阿努比斯,让我遇到伊洛赫,让安枫死在失落之森的,也是你,对么?”
修伊诺却摇了摇头,眉目间罕见地添上了一分疲惫的神色。
北舞几乎是嘶哑着低吼:“不是你?我要怎么相信不是你?我父母都死在了你手上,我活了十九年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还怎么相信你!”
“不论你信不信,这是事实。我不可能允许七七的孩子和我的儿子接触,更不可能愿意让你卷进他们的纷争中。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一直生活在帕勒莫,做你想做的事,过最安全平静的生活。这也是当初我把你从拉利贝拉带回科尔斯戴米尔的初衷。”
北舞笑得讥讽尖利:“安全平静的生活……哈哈哈,我从来都不知道,原来科尔斯戴米尔还有当收容所的爱好。修伊诺,你杀了我父母,毁了我的人生,竟然是为了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活得平安,这句话,你自己说着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好笑么?”
“这没有什么好笑的。”修伊诺将双手交叉抵在唇边,平静地说:“因为北辰也是我的老师,夏七七,是我的妹妹。按理来说,你是该叫我一声舅舅的。”
“你说……什么?”
夏七七的母亲叫夏均,是当年红极一时的歌星,就在她名头最盛的时候却突然隐退,跟着一个意大利男人去了西西里,那个意大利富商就是修伊诺的父亲汉斯科尔斯戴米尔。
像科尔斯戴米尔这样庞大的家族,家族中主要成员的婚姻几乎就是被作为交易的筹码放在利益的天平上称量,即使汉斯只是个外家的没用的少爷,也避免不了这种事情。所以在外养着几个情人对于这些人来说简直太稀松平常。
夏均去西西里的时候除了钱财之外,就带了自己唯一的小女儿夏七七。夏七七自小随母姓,没人知道这是夏均和哪个男人生的孩子。
汉斯也是真爱夏均。
就算后来夏均去世了,他都想方设法把夏七七正式带回了家,做了自己的养女。
是真的宠。
汉斯为了让年幼的夏七七习惯在帕勒莫的生活,甚至在山庄中专门辟出空间请了最好的设计师做了一院东方园林。就这么放在身边娇宠着养到大。
说来也是奇怪,身为家中少爷的修伊诺几乎是在父亲领着这个小妹妹进门的第一天起就对这个小小的女孩有着莫名的好感。明明是父亲情人的孩子,就算看着顺眼也不该谈得上喜欢,可修伊诺就是觉得,有这么一个妹妹似乎也很好。
直到北辰去了帕勒莫。
那一年卡斯特的地下情报组织初见成型,北辰觉得自己这个学生挺有能力的,估计也用不上辅佐,就离开了美国。临行前卡斯特也挽留过,不过北辰这人向来自由惯了,也就只能放其离去。
第一百零二章 幻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