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去了一身疲乏后，北舞就爬到了小阁楼的窗台边上。夜色下的海边小镇带着特有的宁静浸没在黑暗中，海风夹杂着水汽和花香吹过窗台，撩起她鬓角的发丝轻轻抚摸着。北舞将凌乱的头发掩在耳后有些出神地看着这个像是被隔绝于世的村庄，点点灯火点缀着夜幕，像星星一样微闪。
　　这是真正的灯火，煤油燃起的玻璃灯，装在铁架的挂钩上，随着夜风晃动着，很轻易就能把人的思绪拉到久远的年代。
　　“喜欢这里么？”
　　查尔特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爬到了阁楼上，走到北舞身边的时候递给了她一杯热牛奶。
　　北舞接过牛奶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霍尔茨太太煮好的。”查尔特知道她要问什么，一边靠到了墙上一边笑道：“她说我们累了一天，喝点热牛奶可以有助于睡眠。她看起来很喜欢你。”
　　北舞晃了晃玻璃杯，对他这么个结论没表示任何反应。掌心的牛奶醇香温暖，北舞闻了闻，过了一会儿却从衣兜里掏出来一个白色小药瓶。
　　查尔特在看到她拿出那个药瓶的瞬间脸色直接沉了下来。
　　“达令。”查尔特沉声叫她。
　　北舞抬头看着他，说道：“我知道的。”
　　说着，她就旋开了药瓶。
　　查尔特一把按住了北舞的手沉声道：“你既然知道，那你相不相信我？”
　　北舞看着他没说话。
　　参考了一下自己之前的斑斑劣迹，貌似这句话真的有点不太对劲，查尔特抽了抽嘴角改口道：“那换个说法，你相不相信你自己？难道你连药物依赖都战胜不了么？”
　　“可是没了它们，我没办法休息。”北舞喃喃道。
　　“可以的。”查尔特慢慢从北舞手里拿过那瓶药认真道：“可以的，你别逼着自己，你要记得，我们现在不是在开罗，更不是在兹利坦，我们在格鲁克，这里没有战争，也没有死亡，你也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不是么。不要这么逼迫着自己，在这里你不用把自己崩起来的，你喜欢这里，也会接纳这里，不是么？”
　　北舞愣了愣，扭头看向了外面。
　　“……我不知道。”她轻声说道：“查尔特，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在这里，好像……格格不入。很多事情我都不懂，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跟他们，甚至跟你都不一样……”
　　格鲁克足够安逸，足够美好，但就是这份美好却让北舞望而却步。就像霍尔茨太太今天的拥抱一样，来自陌生人的体温让她欣喜又慌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更不知道该不该接受。她的人生早就和正常生活脱离了轨道，来自普通人的友好只会让她惊慌失措。
　　或许很久之前也曾期待过，可在黑暗中蛰伏了太久，哪怕是一丁点儿阳光都能刺得人双眼发疼。
　　查尔特没有回答北舞的话，他看着北舞嘴角勾起来的笑容，那个无奈却落寞的笑容让北舞看起来很难过。
　　这个女孩，不是不喜欢，是不敢去接受。
　　太过美好就太容易夭折，只有心怀绝望的人才不会被希望折磨。
　　查尔特放下了手中的牛奶从背后抱住了北舞，宽厚的胸膛紧贴在北舞突兀的蝴蝶骨上。他把下巴支在北舞的肩膀上轻声道：“没关系的。不懂的事情可以来问我，我想我还算是个好老师。达令，你喜欢这里，我可以陪你呆到彻底适应这里。”
　　北舞抱着杯子低声问道：“为什么？”
　　“唔……大概因为我喜欢你吧。”
　　“但是，我并不喜欢你。”
　　“那可真让我伤心。”
　　因为喜欢么？
　　北舞盯着远处摇曳的灯火看了一会儿，突然就觉得有点莫名的放松了下来。她往查尔特怀里靠了靠，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小阁楼上的床是用干草铺上的，厚厚的稻草加上一层草席，上面还放着一层棉花褥子，之后才是床单，睡在上面就好像陷入了一个弥漫着乡村味道的美梦。
　　北舞是在风铃摇晃的声音里醒过来的，睁开眼睛就看到了天边壮美的彩霞。
　　查尔特打着哈欠端着早餐的盘子放在了窗台上，招呼她起床洗漱，“达令快点啊，正好可以边吃早餐边看日出。”
　　北舞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然后迷迷糊糊摸下了床。
　　在脑袋一点一点摸索着塞完了一整块烤饼之后查尔特又给她递了一杯热可可，眼看着人快要抵着自己肩膀睡过去了查尔特忍不住捏着北舞的脸颊扯了扯，“醒醒，太阳快出来了。”
　　北舞挥开他的手，眨了眨眼，喝了一口热可可才问道：“你怎么起这么早？”
　　“地板太冷，被冻醒了。”
　　北舞：“……”
　　好吧，谁让小阁楼只有一张床，而且杀手小姐并不愿意跟这位绿眼睛的骗子先生同床共枕，只能委屈骗子先生打个地铺了。
　　“不开心的时候把人家当知心哥哥垃圾桶，开心的时候就一脚踹到床下打地铺达令你好狠心我好可怜……”
　　北舞满头黑线，“闭嘴。”
　　查尔特委委屈屈道：“哦……”
　　被查尔特这么一折腾北舞也是彻底醒了，她把窗户整个打开，清晨的雾气就这么飘了进来，随着一呼一吸间蔓延到了全身，让每一个细胞都活了过来。
　　天边的云已经被日出染成艳烈的红色，海水铺陈着粼粼波光，像极了凭空燃起的火焰，远远望去似乎还有几叶小舟正漂在光线中。太阳是在一瞬间跃出海面的，万丈霞光照耀着这片土地，宣告着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查尔特轻声叹道：“真漂亮。”
　　北舞在一旁点了点头。
　　新的一天还是要有新的开始的。
　　北舞看着挎着菜篮子一身装扮像是四五十岁农妇的查尔特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劲。
　　“我们总不能天天都去霍尔茨太太家蹭饭，所以今天要去买些食物回来。”
　　北舞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但是这跟新的开始有什么关系？而且查尔特头上那恶俗的大红色的头巾真是太碍眼了。
　　不过佩戴者本人倒是没这个自觉，还咧着嘴笑出了一口大白牙乐呵呵问着：“达令喜欢吃什么？牛排？香肠？我记得你不喜欢芥末酱是吧？”
　　“炖牛肉。”
　　“炖牛肉？唔好的，那还有呢？”
　　“鱼。”
　　“这个可以有，我们可以直接去码头，哦，不知道塔戈大叔还在不在那里工作，如果还在的话今天应该能给达令买一条大鱼，回来可以烤鱼肉吃。”
　　“我比较喜欢鱼头火锅。”
　　“火锅？那是啥？”
　　“中国菜。你会做么？”
　　“……不会，不过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去学。听说中国菜都很难做的。”
　　“你还是不要学了，我怕被毒死。”
　　“……嘤嘤嘤达令你嫌弃我……”
　　就这么闹腾着去了城镇。
　　“牛排，牛肉，土豆，沙拉酱，香肠，鱼……”查尔特掰着手指头计算着，然后歪过头问身后慢悠悠跟着的杀手小姐，“达令，你说我们先去买什么比较好？”
　　北舞四下里张望了两圈，两排小店铺零落在道路旁边，肤色各异的居民不断经过她的身旁，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达令？”
　　见没人搭理，查尔特好奇地回过头，这才发现身后这人竟然四处看呆了。
　　查尔特笑了笑，把篮子换了只手拎，走到了北舞旁边问道：“以前没有逛过早市？”
　　北舞摇摇头，“我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而且，以前也没机会。
　　“人多会觉得不自在？”
　　“嗯。”
　　“那现在呢？除了不自在就没有别的感觉了么？”
　　北舞抿了抿嘴唇，伸手接过过路孩子扔给她的糖果，嘴角浮现一丝笑意，“好像……挺有意思的。”
　　那孩子笑嘻嘻钻到了北舞身前，捏着衣角道：“大姐姐，我叫维尔，昨天撞到你对不起啦，不过你好漂亮！”话刚说完，那孩子又跑开了，像是不好意思一样。
　　北舞捏着手心的糖果看着查尔特，查尔特却耸了耸肩，“这么小就知道给漂亮女孩子送东西，以后肯定是个花花公子的料。”
　　北舞没理他，只是把糖果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剥开了糖纸送进嘴里。
　　也许真的像查尔特说的，一切都该是个新的开始吧。
　　家里缺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东买买西凑凑两个人就已经拎不下了，等到了码头买鱼的时候，那个塔戈大叔因为太久没见到查尔特太高兴了，干脆给他们送了一条一米多长的大鱼，这下可愁坏了查尔特，最后只能去找了辆车开着回去。
　　查尔特开着那辆二手破吉普哼着不着调的歌，北舞就靠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单手随意搭在窗外，享受着迎面而来的阳光和风，那条大鱼被扔在后车厢随着车子的颠簸来回撞着车厢的铁皮。道路虽然不是很好，不过两人心情都算不错，二手车的油门更是被一脚踩到底，音乐开到最大，带着一路尘土呼啸着扑向回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