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北舞的工作也就是洗衣服和扫地了。
　　可怜的查尔特屁股上带着个鲜明的脚印正趴在屋顶修漏雨的地方，远远看着北舞抱着个木盆往河边走，于是他站在房顶上嚎了一声：“嘿！达令！小心别把自己掉河里啊——”
　　北舞头都没回直接冲背后比了根中指。
　　洗的是床单被罩什么的，倒不是脏，只是一股土渣味实在没办法睡，查尔特就把整张床都拆了扔给了北舞。说起来这个小村子真的像未开化的原始村落，电器用得那叫一个少，貌似在北舞目所能及的东西中只有电灯算是家电了。理所当然的，这里也不可能有自来水这种东西存在。所有的饮用水都是从那条横穿村庄的小河上游取来的，下游有一片石头浅滩专门用来洗衣和牲畜饮水。
　　把木盆搬到河边的浅滩后北舞就直接把床单扔进了水里，床单上并没有明显的污渍痕迹，要洗去的就是尘土细粒和长年累积的霉味，北舞把浸满水的床单拖回盆里后干脆脱了鞋子站了进去踩了起来。
　　以前还在阿努比斯的时候，伊洛赫的衣服都是她在洗，有时候碰上哪天伊洛赫下手狠了她又打不过，就只能拿他的衣服出气，一身汗臭的衣服草草过一遍水就给他挂起来，这种事北舞也不是没干过。
　　可现在……
　　北舞低着头站定在木盆里，好一会儿才继续抬腿。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她能怎么办。就像两只刺猬一样，她还小的时候身上的刺还软，伊洛赫把她护在身边没什么，再冷的天气都能抱在一起取暖。可她长大了，身上的刺越来越硬，再想着在一起只能刺得彼此鲜血淋漓，注定他们这辈子只能相见相闻，然后擦肩而过。
　　有的时候……真希望自己永远长不大。
　　北舞一下一下踩着脚底的床单，忍不住别过了脸。
　　洗过的床单漂过两次水，北舞两手撑起一块儿认真看了看，觉得还挺干净的，就把床单拧了个半干，抱着那个大木盆沿着原路返回。
　　因为刚才踩了水，北舞就没把鞋子穿回去，两边的鞋带系在一起直接挂在了脖子上，就这么晃晃悠悠光着脚走了回去。
　　正好是午饭的时间，村子里的人气渐渐多了起来，北舞沿着河岸走回查尔特的房子时不少人都在偷瞄她，其中还包括几个年纪跟她一般大小的女孩子，躲在车轮或墙边一边看着她一边小声议论着什么，北舞看过去时那几个女孩子顿时一阵脸红缩了回去。
　　……被人围观的滋味，的确是不太好。
　　北舞皱了皱眉，直接加快了脚步。
　　殊不知正是这看似逃走一样的行为却让围观的村民们对她产生了一种“虽然看起来有点凶但是挺漂亮估计是害羞了吧”的错误认知。
　　如果北舞知道的话，估计一口血都能咳出来。
　　快回到房子时，北舞看到查尔特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顶上下来了，正站在门口跟一个满头银发身躯伛偻的老太太说着话，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还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北舞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查尔特就已经看到了她，连忙冲她招了招手。
　　“霍尔茨太太，这是Sherry。”查尔特拉着北舞的衣袖对着老人笑道。
　　大概是因为天生就带着长者特有的庄严和慈祥，当霍尔茨太太用那双深棕色的深邃眼睛看向北舞的时候北舞竟然下意识局促起来，双手不安地捏在一起，特别乖巧地低声问道：“霍尔茨太太。”
　　衣袖挽到了胳膊肘鞋子也挂在了脖子上，这个形象真是……
　　北舞觉得相当不自在。
　　老人却是笑着点点头，满是皱纹和硬皮的手接过北舞手里的木盆放在了一边，双臂冲北舞伸了过去，“孩子，你是东方人？”
　　对于这种自然而然的亲近北舞有些不知所措，老人粗粝却温暖的双手抓着她微凉的手臂，慌得她连忙扭头看向查尔特求助。
　　老人却没给她求助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就说道：“东方人也好，长得好看，查尔特这混小子能遇上真是幸运。”
　　“我……”
　　霍尔茨太太热情地拥抱了一下北舞，嘴唇在她脸颊上亲了亲，“欢迎来到格鲁克，我的孩子。”
　　北舞木木地点点头，“嗯……”
　　霍尔茨太太扶着北舞看了又看，过了好一会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拍拍北舞的手，“你们刚回来，房子也没收拾好，现在应该饿了吧？能跟我这个老太婆一起用个午餐么？”
　　午餐很早就准备好了。
　　霍尔茨太太是查尔特外祖父的邻居，一生无儿无女，丈夫死后就一个人独居在这里。家里也没有别人，盛菜端汤的事当然要自己动手，北舞难得体验一次进出厨房的经历。
　　霍尔茨太太是典型的日耳曼人，从饮食上就能看出这个民族的豪放和剽悍。大块的火腿和熏肉，配上用猪血做成的肉肠，旁边点缀着酸菜、烤洋芋和一碟芥末酱，霍尔茨太太还炖了一大锅酸牛肉，那味道引得查尔特和北舞都忍不住直咽口水。本来就是一路奔波，又里里外外忙活了一上午，两人早就饿了，之前还打算啃点面包对付对付算了，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大餐招待，北舞看着霍尔茨太太弯着的脊背顿时觉得这老太太高大起来。
　　切好了黑面包的霍尔茨太太一转身就看到扒在厨房门口眼巴巴等投喂的两人，宠溺地摇了摇头，把手里厚实的搪瓷面包盘子递给了北舞。
　　“饿坏了吧，快吃吧。”说着，老人又从壁橱里拿出一瓶葡萄酒放在了餐桌上。
　　没等老人话音落地，桌子对面那两人立刻叉起面前的肉塞进嘴里.
　　饭后甜点是霍尔茨太太烤的小甜饼，北舞吃得都有点撑到了，查尔特则是躺在一边的椅子上揉着自己的肚子直呼吃不下。吃人嘴短，这俩年轻力壮的也不好意思在把人老太太一桌子午餐一扫而空后还让主人家收拾桌子，于是就很自发地洗起了碗筷，不过兵荒马乱地砸了霍尔茨太太好几个盘子，最后还是被赶出了厨房。
　　“回去收拾房子去吧。”霍尔茨太太推着查尔特的后背把人送出了门，“晚餐的时候再回来。”
　　北舞跟在查尔特身后对着老人低着头，“真抱歉……”
　　老人笑着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快回去吧。”
　　回到房子之后北舞才发现原来在她洗床单的时间里查尔特不仅把漏雨的屋顶修好了，还顺便扫了房子修了窗框，虽然那些翘起来的地板已经没办法用了，但查尔特还是把它们收拾到了墙角。
　　蒙着防尘罩的沙发也被搬到了窗口的太阳下，一摞被子正堆在上面。
　　“嗯，这么看着还算有个样子。”查尔特四下里瞧了瞧，还是挺满意自己的成果。他转过头跟北舞说：“达令，你去把那盆床单端到后院，我抱这堆被子……唔，我们去后院把它们晒起来，趁着太阳还好。”
　　这房子的后院的确有点杂草丛生的感觉，两根木杆上的晾衣绳早就不知所踪了，查尔特也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绳子系在了上面。晾衣杆旁边还有一架葡萄，虽然没人打理着，不过长势还算不错，紫红色的葡萄粒藏在绿叶后面看起来特别诱人。查尔特随手摘了一颗放在衣服上蹭了蹭，直接塞进了北舞嘴里。
　　北舞：“……你牟系。”
　　查尔特笑嘻嘻道：“不洗没关系，纯天然没有污染的。”
　　北舞白了他一眼，张嘴咬碎了那颗葡萄。酸甜清凉的果汁充盈口腔每一个角落，口感简直太好。
　　“等我们把房子收拾好就可以来摘葡萄了，天天都能吃到新鲜水灵的。多出来的可以酿酒，这里的每个人都会酿酒的哦，包括我。”
　　“那你会做饭么？”北舞晾好了床单一边甩着手上的水珠一边问道。霍尔茨太太做的饭菜真的是俘获了她的心，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挑剔，北舞很担心自己跟着查尔特的日子里会再也吃不到那样的午餐了。
　　“达令，我的手艺可不比霍尔茨太太差。”查尔特竖起一根手指在北舞面前骄傲地晃来晃去。
　　“……不太可信。”
　　“哎哎哎，别这样啊达令，你要是真不信的话等我把房子收拾好天天给你做饭！”
　　“那你磨叽什么还不快回去收拾去？”
　　“唔，等等，我想再摘一串葡萄带回去吃……”
　　一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他们才收拾出一个勉强可以住人的阁楼和厨房餐厅。因为洗澡的水都要从河边取，鉴于北舞今天已经跑了一次河边，打洗澡水的任务就交给查尔特，看着拎着水桶垂头丧气往河岸方向走的骗子先生，杀手小姐很是悠闲地坐在阁楼的大窗户边上微笑着提醒道：“早点回来啊，小心别把自己掉进河里。”
　　查尔特：“……”
　　……为什么他之前要嘴贱！
　　河边离得不算近，一来一回就把查尔特累得够呛，北舞特别自觉地烧起了水倒进了洗澡用的木桶里，热气噗地窜了起来，很快把小小的浴室充满了。正当北舞准备脱衣服下水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有事？”北舞随口问道。
　　“达令你把浴巾忘在外面了。”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只胳膊伸了进来在门口的木椅上放了一条白色的东西。
　　“哦……谢谢。”
　　“那个……”
　　“嗯？”
　　“达令，我不想去打水了，好累，胳膊都酸了。”查尔特在门外小心翼翼说。
　　“那你今天晚上不要睡床了，你那么脏。”北舞把自己沉进水里，略烫的水温让她全身都放松了下来，整个人都懒洋洋挂在木桶边上，连带着说话的语气都懒了起来。
　　“所以……要不我们一起洗？”
　　“……”
　　“啊啊啊啊啊！达令啊！你别扔！别砸，别砸！我开玩笑的！我现在就去打水！我错了哎哟！我错了！”
　　“滚。”
　　“嘤嘤嘤……”
　　于是，夜色之中，浑身湿淋淋的绿眼睛骗子可怜巴巴地拎着水桶一边往河边走一边打着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