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时的车程,两人相对无言。
九皇妖一说是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北舞下车时却愣了一下,木屐敲击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悦耳。
这里是位于京都的一处墓地。
墓园建在了半山坡上,青石板的台阶从入口一路铺上缓坡,前日的雨水将石板冲洗得很干净,只有几片半黄的树叶躺在角落,主干道两旁依次排开墓碑,除此之外,就是满眼火红的花海。
时值十月初,正是曼珠沙华开得最好的时候。
灰色的坟墓,鲜红的花朵,死去与活着的对比竟是如此强烈。
北舞抬眼望着漫天如火烧的花海出神,只想着大概等自己死去时最后的记忆可能就是这样一片无边无际的红色吧。
右手被人突兀地牵起,北舞挣了挣,九皇妖一捏得更紧了。
北舞沉声:“放开。”
九皇妖一微笑,只一句话就让身边的杀手小姐乖乖停止挣扎:“你不是说喜欢我么?”
满意地看着瞬间哑火乖顺的人,九皇妖一挥退手下,手拎一束风信子,牵起北舞沿着青石板拾级而上,大约走了四十米的距离后才停了下来。
“这里是九皇家族的私人墓地,能埋葬在这里的多多少少都跟九皇家有关系。”九皇妖一指着一旁墓碑上的青年男子照片轻声道:“这个,是我弟弟,九皇雄一。”
看着眼前一座座墓碑,北舞突然想起关于九皇妖一成为九皇家主的传闻,这个人,在争夺家主之位的过程中,为了免除后患,将与自己争权的叔伯兄弟一一屠杀殆尽。
“他是被你杀了的么?”
“是。”
北舞转过头,再看了看那个名叫九皇雄一的男人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青年眉眼如画,气质温润平和,怎么也不像是黑道公子。
九皇妖一也不急着继续走,陪着她站在自己弟弟的墓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以为你会被吓到。”至少不该是这样的平静,弑父杀兄,这样的丧尽天良,在一般人眼中恐怕根本难以容忍。
北舞摇摇头,轻声答道:“有人曾经告诉过我,杀人是罪,而罪都是很深重的。”
九皇妖一闻言,唇角挑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左手微微用力示意女孩继续走,木屐与石板的碰撞声哒哒作响。
“那个人说得不错,罪孽都是深重的。如果不想被罪孽牵绊,只有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弱小的人,永远都会害怕罪孽,也永远无法享受由罪孽带来的力量。弱肉强食,这是自然法则。”
“这算是你身为九皇家主的经验之谈?”北舞略带讽刺道。
九皇妖一自动忽略了身边这人语气里的异样,只用力握了握掌心那只纤细却并不柔嫩的手,轻笑了一声就继续向着墓园深处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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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上的女人叫夏七七,很美。北舞觉得除了美这个字已经找不到别的语言去形容这个女人了。不同于伊武雅刀那样侵略性的美丽,这个叫夏七七的女人美得温润如水,只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平气静,仿佛出于尘世的白莲,不染一丝纤尘。
九皇妖一将那束风信子放在墓前,从口袋里掏出手帕细细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
“她是你的情人?”北舞问道。
墓碑上刻着的生卒年月是十八年前,自然就不可能是九皇旭那小鬼的母亲,而且九皇妖一掌权十几年来并没有娶过妻,所以这夏七七也不可能是曾经的九皇主母。
更何况,那墓碑上还刻着这么一排字:夫,北辰。
别人的妻子,葬在了九皇主家的墓地。到底情深至此?
“你在生气?”九皇妖一手下擦拭的动作不停,言语间却带着调笑的味道。
“没有。”北舞知道九皇妖一指的是什么,那天为了赌命的一吻和告白虽然没让他相信,但到底心里留了影,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也是为此。只是可惜先不说北舞本身对于九皇妖一这老男人就不感冒,就是对方现在这种小情儿扎堆扑,床畔日日换新人的状况,要真来个动了心喜欢上的,还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生气。
虽然情况如此,可该做的表面功夫还得做,而且要做得让九皇妖一觉得舒服,不过火。这才有了北舞刚刚那句关于情人的问话。既然打着喜欢的名义来接近,当然要让九皇妖一感受到她的“喜欢”。毕竟到现在为止,北舞还不想让九皇妖一察觉到自己的身份,九皇妖一似乎也是不想让北舞就这么逃脱掌控。
一个愿意演,另一个,就愿意陪着演。真真假假,除了演戏的,谁分辨的出来呢。
九皇妖一的一句生气不仅试探了北舞,也顺便把刚刚的问题一带而过,杀手小姐以为他是不准备回答那个小问题了,却没想到擦完了墓碑的男人站在她身前竟然讲起了故事。
“她不是我的情人,而是我老师的妻子。十八年前为了避人追杀,老师带着她来到日本找到我,要我护她周全。作为交换,老师帮我拿到了整个九皇集团。”
北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她不是很明白为什么九皇妖一突然跟她讲起这些东西,难道作为日本黑道BOSS也有不能说的心事想跟别人纾解一下么?北舞倒是不觉得自己是个合格的知心姐姐。他们应该是小偷和失主的关系,讲故事变知心姐姐,这个真不是北舞擅长。
“本来这场交易很简单,但的确是那时的我太过轻狂。父亲死后九皇家内乱,老师帮我上位,可九皇家残余的势力勾结了那批追杀老师的人策划了一场暗杀,那场暗杀中我和老师只受了轻伤,夏七七……后来在医院里,她拼死生下孩子,就没再救回来。”
“你觉得内疚,所以把她葬在了这里?”
“算是吧。”九皇妖一轻笑,眼底却没有任何波动。北舞见过这个表情,揭穿她来历的时候,威胁她不准伤害九皇旭的时候,然后就是现在——
“夏七七死后,老师花了接近三年时间帮我安定九皇集团,却不愿意再继续留在日本,在一切结束后,老师带着女儿离开,大约十年前,我接到老师的死讯,我没能找到老师的尸骨。从那之后,每年今天,夏七七的忌日,我都会来拜祭。老师和她对我而言,是除了九皇集团外最重要的存在。”
“你大概很疑惑为什么我会告诉你这些事吧。”九皇妖一转身摸了摸北舞的眼角,眼神深邃得像是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你很像他,特别是眼睛。”
这种感觉让北舞很不舒服,自己身上有让人追忆的存在是一码事,拿着自己当替代品去追忆另一个人却是另一码事了。所以北舞瞪了一眼,颇为恼怒地拍下九皇妖一的手。
“我像她?”杀手小姐对着墓碑上美丽的女人抬了抬下巴,“我怎么不觉得。”
还特别是眼睛呢,你开玩笑吧?
九皇妖一垂眸微笑,也不在意被人一巴掌拍下手臂的冒犯,只略带宠溺地揉了揉北舞的脑袋,被人愤恨瞪上也不停手。
“我也不觉得你像夏七七。我说的,是我的老师,北辰。你和北辰的眼睛很像,一样的桀骜不驯。”
第十一章 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