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双方互相应付着又过了两三年,转眼间,嘉祥也到了十七八的年纪。父亲考虑着该要他去考功名了,他却不屑于此,只说自己羡慕宦游生活,想先出去游学两三年回来再说。父亲却觉得宦游本不是正经人家子弟该做的事儿,就和夫人一起商量着该怎么劝说儿子早日考取功名。夫人只以为是儿子到了年纪,想出去走走看看,又担心到外面被流莺彩蝶沾惹,就跟老爷说先给儿子娶房媳妇回来才是。先成家后立业嘛,有了家他自然觉得身上担子重了些,收收心,也就不再耍那少年脾气了。
却不知父母的好心却做了件坏事,成了嘉祥离家出走的直接导火索。
回忆走到了尽头,满眼明灭摇晃的烛火,有人的脚步。
双腿跪得失去了知觉,刚想委顿下去歇一歇,此刻却又故意挺直了腰板,因为他不想给人一个颓败的印象。
“把东西搁这就行了,你们先回去吧!”是母亲的声音。
“祥儿,快别跪了,赶紧起来吧!都跪了三四个时辰了,腿都跪酸了,赶紧站起来走走!”说着就要过来扶起嘉祥。
他却不领情地摆开了母亲的手:
“父亲大人的气还没消吧!要是没消,我就不起来!”
“怎么会?这些东西就是你父亲让我端来给你的!”说着走过去端了一碟点心送到嘉祥眼前。
“娘亲不要骗我了,您一定是背着他来的!他要是消了气,就自己来了!每次都还要再教训我一顿才罢休!”
“傻孩子,你父亲也是爱你疼你的!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的?他只是气你不说一声就离家出走了这么久,你走的日子里还经常来你房间走走看看!”
“是儿子不孝!可是娘亲我真的不想事实都按着父亲的安排来做,我就觉得我的一辈子好像看到了头,再也没什么变数了!”
“变数?你还想要什么变数?一般人家是羡慕都羡慕不来的,你只要按照你爹给你设计好的道路来走,一辈子总可以无虞!”
“我最不要看的就是这种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我总希望可以出去闯一闯!”嘉祥争辩道。
“你这不是出去闯了一年,这不又转回来了?”见拉不起他,夫人就坐到了一旁椅子上,跟儿子唠了起来。
“这不一样!又不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还不是父亲的招数!”嘉祥愈加不服气。
“你父亲又使了什么招数?他不过是想儿子了,把儿子叫回来罢了,谁叫儿子自己不肯回来呢,这又算什么招数?”以前倒从未发现母亲也是这样一个能言善辩之人,或许真的是自己离家太久了吧。虽然她说得每句自己都不赞同,可是每一句又都是对的。
“我······”嘉祥只能无言以对。
“好啦,娘亲都知道的。我们也曾年轻过,当然知道这个年龄段的你们都在想些什么。可是现实就是这样,你总不能只活在梦中,追一场看不透的镜花水月。到了一定的年纪,你就去做你该做的事吧,逃是逃不掉的!”
“为什么从前是我什么不懂,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后来我懂了,你们却又什么不让我自己拿主意?”他只是不懂。
“我们只是觉得我们走得路比你多些,考虑问题也会周全些,想为你省些在黑暗中摸爬滚打的时间,让你过得更舒服些!”
“可是我只有自己跌倒了爬起来才是真正的成长!”他还在奋力地为自己开解道。
“行啦行啦,不跟你讲究这些了,咱们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吧!知儿莫若母,你爹爹又不在这里,就咱娘两儿,你跟娘说说知心话,你出走就是因为不满意你爹安排的亲事吧!”
嘉祥不置可否,只等着娘亲继续说下去。
“你来信中说道你决定在紫云国国都定居下来,我就知道其中一定是有事了!”
他只是不解娘亲这话什么意思。
“一定是因为一个女孩吧!”
娘亲这一句话就像看穿了一个怀春少女无处安放的心思,嘉祥只觉得脸上烧烧的。
“还是一见钟情吧!”
每一句猜测就像当场看到了一样,嘉祥实在在娘亲面前装不下去了,腰板再也无法挺直,就缩了下来,听着娘亲慢慢叙说。
“哎,年轻人啊,就是这样!”
隐隐地似乎可以从这话语里听出携带的苦涩与幽怨,难道说娘亲也曾有过类似的心事?虽然好奇,毕竟这是一个长辈的生活过去,他没有权利参与过问。
娘亲自然明白他心中想问却又不能问,就自顾自地回忆起来:
“若不是跟你说,恐怕这辈子我再也没有机会提起了吧!算算到如今,也该有二十年了吧,真是白驹过隙般浑浑噩噩就度了过来啊!”
先是一段感慨,下面才转入正题:
你总知道你外祖家也是做生意的吧,家里就只有我和两个姨娘并无兄弟。爹爹虽然娶了几房妻妾,终究不能成事,只得做罢,把我这长女当了长子来养活。什么跑业务的活计也都尽量教了我,好像拿定了主意要把绸缎庄交给我似的。
直到了我十七上,三乡五里到处有媒婆来提亲,爹爹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也是个女儿似的,开始考虑我的婚嫁了。剩下两个妹妹只管嫁人是了,而我是一定要找个养老女婿的。所以左挑右选,眨眼又过了一两年也没遇上什么合适的。
还是那年元宵节的灯会,我遇上了一个书生公子,就好像等了一辈子这么久终于等到了他一样,我就认准了这辈子只跟着他一个。从前我是翻也不愿翻书一下的,为了他,我竟然愿意耐心坐在桌子前练一天大字。所以才有了你娘今日这番模样,看起来好像上过两年学读过两年书似的。
话题岔远了,我们再拉回来。起初,我们只是私底下交往,毕竟爹娘给我挑选夫婿的要求那样严格,还不知道能不能过了他们的及格标准。
可纸终归包不住火的,一次去看戏的时候,正好让爹爹一个老朋友瞧见了,我们当时也没多想,只希望他不要回去告诉了爹爹。但还是破灭了,爹爹了解了他的家世,书香门第、三代单传,这一切都在说明我们不合适。爹爹就强行把我关在了家里,托人出去赶紧到稍微远些的地方找个愿做上门女婿的好人家把我嫁了就是。
当一切尘埃落定,我被迫穿上嫁衣上了你爹的花轿,从他家门前路过的时候,看到他木讷地穿着一身喜服迎接到来的新娘。那一刻我就知道,就这样了,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故事说到这里也差不多到了结尾的时候,娘亲停下来喝口茶润润嗓子,叹口气又接上:
“这么多年这么快也就过去了,你爹待我也很好,我们这些年来也算是举案齐眉、相濡以沫。若是现在问我后不后悔,恐怕我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坚定地说要选择那个人了。毕竟现在的生活已经很好,人总不愿放弃一些简单容易就可以获得的便利。
不管你对那个姑娘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态度,你是个聪明人,娘都会尊重你的选择!点心就在这,饿了就吃点,不要亏着自己!”
说着娘站起身来,看来是要走了:
“明早我会派丫环来取走盘子,你就放心是了!”
交代完了最后一件事,老夫人才迈着坚毅的步子走出了这个承载着家族历史的房间,投入了外面一望无际的黑暗。
第一百三十三章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