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的喜事交替,走过冬天又到了下一个热天。青青出嫁的日子也定在一九七二年的十月初八。八月秋天家请裁缝来家给青青做聘礼的新衣。这事秋天早跟青青商量好的。吃过早饭,青青带上用私房钱买的那块黑底绿花的布料来到秋天家,让裁缝量她的尺寸一并做。
一老一少两位裁缝,安装好驮来的缝纫机,早将秋天家的门板拆下来,用四条长板凳,两两相擂,搭好了工作台子。
青青一进门,小裁缝眉眼倾刻间活了起来,迎上来喊了声:“大姐!你来了。”
青青早听秋天说过,这个小裁缝是她胭脂畈同父异母的弟弟,她也多次问过这个小裁缝生得什么样,真的见面青青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尤其当小裁缝这样亲热地迎上来,还喊着大姐。梧桐树上的大鸟,改变不了年年秋去春来的迁徙,青青也断不了不去探究自己的身世,青青对这个小裁缝给她做嫁衣没置可否,因为他可能是她打开真相大门的钥匙。但毕竟他来自那个遗弃自己的地方,青青对小裁缝只是扯着嘴角“唔”了一下,寡淡的,尤如青青家没盐放的菜汤。
小裁缝倒没在意青青的冷淡,依旧喜恭恭地说:“大姐,许多天就盼着今天到,能又看到大姐,能给大姐作嫁衣了。”
青青奇怪了:“你,在哪看过我?”
“大姐,你不记得了?也是,那时小,我也不知是后来大人说起的,还是我自己记得的。大姐,我是侍画,上九空山路上你还给麦苞我吃了。”
青青认真正眼看了几下侍画,还是想不起来。但看到侍画的黑眼睛,跟她的一个样。秋天老打趣青青:“你眉毛生多了,只生睫毛一样就能挡得住雨,半滴也渗不到眼睛。”侍画的睫毛也密密地对外翻卷,也能滴水不渗。
老裁缝拿着皮尺笑咪咪地看着青青,说:“青青,过来过来,我给你量,我可是很早就认得你呀,你不经常到你舅家去?36,80,58,要放多胖?这样够了不?要侧袋还是直插袋?”老裁缝一边说一边量一边用粉笔在布上划。
“师傅你是?”
“侍画从小也送了人,过继给了他五里外不生养的大叔,我是他大妈、就是后来养他的妈的兄弟。别看侍画小,他十岁就跟我做学徒,也是老师傅了。你婆家这边人家的衣服一直是我们做,但这给你做嫁衣,你兄弟侍画早几天就在高兴哪。”
“大姐,师傅是我舅。姐你不记得麦苞了?我记得,我拽了好多放在袋中,挤化了糊了衣服,我聋子妈,哦,姐晓得我聋子妈吧?我聋子妈问我哪的弄的,我指着又叫又笑的你了。我聋子妈当时想去追你,我奶奶抓住了她。这事我记得特清楚,因为回去后我家就吵翻了天,我聋子妈又哭又闹,砸了好多东西,除了我大妹,谁都不理,也不理我。后来我就送给了我这边爹,姐,我也有两个爹。”说着说着侍画垂下眼睑,睫毛投下两片圆弧的阴影。
一听到爹这个字眼,青青像电击过亢奋的人,重声说:“你有两个爹,我只有一个爹!他叫王天一。”
老师傅拿起大剪刀,“咔嚓咔嚓”地在布上飞龙走凤,一边说:“孩子啊,你家的事说来话长,你妈是好人,你妈命苦,可你也不能全怪胭脂畈的爹,你那爹没法子,哪有长子送给人的?全怪侍画那个奶奶,你的后奶,恶得炸响,都晓得。”
“大姐,你想听这边的事不?舅,我跟我姐说一会话,一会来。”
一九五七年六月十九日去九空山时,如玉看到跟王本君长了一样黑眼睛长睫毛的青青,回家后什么都明白了。如玉吵如玉闹如玉绝望,身边的人,她的娘亲她敬重的本君哥全都骗了她,她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人让她能相信,另外,她真心地心疼莲芝嫂子。
如玉妈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那块搬起来的石头迟早会掉下来砸脚,她早想好了一套套对策:“我的姑奶奶耶,千错万错是你妈。你妈不要你去人家受苦。你不吃不喝,你哭你闹有用不?你跟王本君离了,莲芝早嫁了人,你走,她还回得来不?再说,你到哪去过?你连个娘家都没,你妈就是你的娘家,你妈就在这。”
女人,从跨出娘家门的那一刻起,就是泼出去的水。娘家,近在咫尺,却成了千山万水之外的那个源头,魂绕梦牵再也不能真正地回去。婆家,“媳妇”总是外人,以男人为纽带维系亲情,男人不要的“媳妇”更什么都不是。女人一生行走在娘家与婆家之间,何处是真正地归属?何况聋女人如玉,只有一个“家”……
如玉真希望全聋了,一点听不到才好。
如玉妈又说:“你想去看那个孩子,把那个孩子接回来,你想去看你的莲芝嫂子,你当她是莲芝姐,她还认你不?你抢了她男人,她不撕了你就算不错了。你也不想想,哪个孩都是娘的命根子,她养着好好的,你接得回来不?你让她母子分离?接回来也是祸根,她只会认她的娘,还搁眼睛面前,像根刺时时提醒本君,他还有这个女。再说,你爹老了,跑不成买卖了,家里没个大劳力上工,分不到工分,本君也就是名义上好听,工资还管不到自己,多一张嘴吃饭,家里怎么吃得消?!如玉哇,妈知道你心好,你怨妈也好,恨妈也好,妈对你可是没半点半丝坏心。妈也老了,妈就你一个宝,都生米早煮成了熟饭,饭能发芽都长了几茬了,你就莫想从前的事,当你从来不晓得,那几年你不晓得,你不也过得好好的!你讨厌妈,你还有两个孩。你不养,我也不给你带,你妈说到做到,你死去吧,把你一儿一女也带上!别留下害我。”
任如玉妈软说硬磨,如玉就是像没听见。如玉不理她妈,不理王本君,连小侍画也不理,只管怀中的孩子。一家人都来求如玉。
木已成舟,那小船早飘向茫茫的海中央,没有一处是岸。如玉绝望中找到一只隐约的断桨,如玉要把长子侍画过继给五里外王本君的大叔家。
本来只是说如玉再生儿子过继给他们,没有人家把长子送给人的。“你们让孙女、女儿落在别家,也让你们的孙子、儿子落到别家,你们不养青青,也就别想养侍画。”如玉在这一计划中求得了一些心理平衡,小侍画过继走了。如玉还是不说话,不理她妈,不理王本君,只管怀中的孩子,但吃饭睡觉照常过日子。这一不理就是四年,刚好是闹自然灾害的几年。关键时刻,胭脂畈的队长顶着自己要吃不饱,把粮种分给大伙吃了;如玉妈又会过日子,王本君一家人倒也没饿死。日子缓过来时,如玉才开始淡忘原谅自己与身边的人,后来,如玉又生了一个儿子,比侍画小七岁,又生了一个女,比侍画小八岁。
王本君的工资比不上一个劳力的工分,加上他孝顺,他爹说啥是啥,他爹又听他后妈的,王本君在家里基本上没发言权,就算说了也是白说。如玉妈管得紧,王本君口袋中从来没一个分子。就算管不紧,一家老小过日子,也没有多的钱。莲芝在胭脂畈时,求过他让他带她走,带她到他上班的地方去,不然,留她在家里让他的后妈磨死了。
可那个时候,怎么能带到家属去呢?莲芝自己后来被磨得都愿意离婚,宁愿走了。王本君明白莲芝命苦,遇上了他的那个恶后妈,也遇上他这个没用的男人。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从没说过让莲芝走。对于青青,王本君也没有接与不接的权力,索性不去想。但第一次遇到青青时,父爱与愧疚令王本君想摸一摸这个孩子,但青青瞪着陌生的眼神,不让他摸,那一刻,王本君意识到,她不需要他,她的生命中不存在他,他不可以去打扰她,打扰她做什么呢?他忙于奔波胭脂畈一大家的生活,连一分钱一支笔一条手帕都摸不出,更给不了她别的。自那后王本君远远地看到这个女儿,都远远地让开。到了侍画,王本君还是一样没有把他过继给人、还是不过继给人的权利。
白桑园的王天一生养了一群孩子,其中一儿子一女是别人生的,由王天一抚养。
胭脂畈的王本君生养了一群孩子,但两个大的,一女一儿子是自己生的,却由别人抚养。
“我没想到读一天书。大妹也没想到。那时都穷。大姐,你比我好,你还有亲生的妈在边上,不是说我后来的爹妈对我不好,可我小时候总想我聋子妈。一直这么多年,我都在想为什么要把我送人呢?”低着头的侍画说。
青青从小都是一腔恨意,这会听完了侍画的话,五味杂陈。青青说:“那个奶奶多狠心,害了我妈。我妈到白桑园,生了两个弟弟,都一岁边上死了。这全是妹妹,用一个妹妹换了一个弟弟来。又穷,又没个男孩,我妈真苦。但这一群孩,我妈最疼我。她最疼我,我就更舍不得她。你爹窝囊废。”青青又想起那个人一条手帕,哪怕一支铅笔都没给过她,再穷这些他给不起么?就遇上偷偷地递一下,那个毒女人就要了他的命么?想着青青又加上一句:“我不认得他!”
“大姐,你怪爹,也是应当的。以后我俩就认了姐弟,我俩认。他们上一代的事,理不清,反正他们不管我俩,我俩也不管他们。姐没错,我也没错,只怪我们投错了胎。我俩认。”
青青已从秋天嘴中知道侍画小个子,可没想到侍画矮成这样,跟她一个女的差不多高,极瘦极矮,远不是青青想象中胭脂畈人的样子。青青的思维中,只有她是又瘦又矮的,那些人一个个穿着棉袜子、白布底鞋、高大的远远的,插着笔,能上学能写字的……侍画跟她一样,没能上学,也一样不在胭脂畈养大,还有一双跟她一模一样的长睫毛眼睛,青青眼睛也有了潮湿的意味。
秋天家住在一面北坡上,隔着七八级梯田,就是平畈中的小河。小河七弯八扭,七、八里路长,汇到大河,白桑园就在这段大河边。池塘水只用来灌溉与牛喝水、洗洗便桶之类的,白桑园女人洗衣服还是都到干净的大河中去。胭脂畈的大河有许多鹅卵石,一翻一个,里头就急急地爬出八条腿的螃蟹。白桑园的一样宽宽的,但河床上只披有细沙。亮晶晶的水中筷子长的河鱼离箭样穿梭,只有翠鸟与白鹭鸶伸出长长的嘴,才能叼得到它们。水面上数行垂柳踏着如歌的行板,起起伏伏。滩上的水草留着倒梳过的齿痕,总比垂柳慢一拍。水边成片的水蓼,细密的花叶与倒影不停地摇曳,像人世做不完的红绿的梦。
青青今天去婆家做衣,当妈的给她放了一天假。平时衣服青青洗,这不,莲芝趁上工间歇自己到河里洗。天有些闷,许多蜻蜓低低地乱飞,恨不得碰到莲芝的头。可能要下大暴雨。莲芝拎起棒槌紧捶起衣服,不小心捶了一下手指头,她还没来得及轻声叫出来,后面有人喊了:“莲芝、莲芝!”莲芝不用回头,这破锣嗓门比男人的还粗,地方上只有一个人有,就是住在秋天家对面、青青的大姑妈。莲芝转过身,说:“大姑妈来了。”
“哎呀,不是我说你,你还在这洗衣?”
“大姑妈?有事吗?”
“哎呀,还有事?事大了!青青今天去秋天家做衣吧?专门撵下来给你说,你回头不要说我给你说的哦。”
“青青,青青这孩,什么事情啊?”
“你晓得秋天家叫的裁缝是哪个不?孬!那边那个婊子儿生的儿子!”
“大、大姑妈,你说什么。哪、哪?”莲芝一听捶着的手指头也不痛了,身子直抖。
“呀,别掉水里来。坐下来,稳住稳住。青青结婚的衣,还哪个?!如玉生的儿子做!你说也是,天下裁缝多得是,他家哪里不好找人,偏找他!莲芝,你的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明摆着故意的!刚好青青嫁过去,姐弟相认,跟那边连成一家,啧啧啧……”
莲芝衣也不洗了,爬起身就往秋天家赶。才到下边的小河岸,莲芝就跺着脚用最大的力气骂开了,仿佛中了移魂大法,把青青大姑妈的泼皮魂移上了身:“青青,你这个老子不养的,早晓得你还在肚子里就掉塘里淹死,我白把你养这么大,我要把你养大做什么事?你做衣,你这个黑心的人家,哪的请不到裁缝?你偏请畜生人家的。青青,你给我滚出来,回去!你做的是装老的衣,摊尸的衣,我情愿没怀过你,没生过你,没养过你!你跟畜生一家去,没有良心的东西,老子是那样的东西,生个女也是那样的东西,都合着欺负我一个女的!天杀的!年轻时欺负着,生个女不看一眼不带一天,没给过一根纱一根线,这来抢是吧?!老着也要欺负,天哪,我而不死?!我活着还有什么路走?!你这个死尸,从小到大,妈可舍得重过你一句,骂过你一句,想着你没亲老子,你么理要这样做这样气我……”
青青从来没见过她妈这样发作过,吓得脸都发了白。秋天下午才能到家,只请到半天假。还是秋天妈反应快,赶紧地下了坡,来到小河岸:“亲家母,亲家母,都怪我不好,没想周祥,你消气,莫怪,气坏了身子。回家坐,这人多眼杂的。”
气头上的莲芝也不管亲家母不亲家母了:“怕么人多!又不偷不抢,我自己管我自己生的女,我犯王法了?!”
青青也跟着跑来,莲芝伸手就打青青:“你这个小砍头的,你大了,翅膀硬了,不要娘了。你不要娘,娘就打死你,当没生你,当生下你就闷粪缸瓮死了!”
秋天妈不敢护,只好稍稍挡着示意青青赶快走。前面青青哭着掩面飞快地跑,后面莲芝一路骂着紧追。再后面是跟出来的小裁缝侍画。秋天妈气喘嘘嘘地说:“侍画,秋天不在家,你快跟着去,过大河,别出事。我跑不了那么快……”
天说变就变,大雨倾盆而下。青青跟莲芝两人像上了发条,在雨中拼命地跑,到了河边,青青站定,“扑咚”跪下,说:“妈,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我也不得认那边那个人。他家一直找的是那裁缝,他也不是胭脂畈长大的。”
可莲芝听不进,披着头,散着发,还是要打青青,一边打一边骂:“世上还就有这么巧的事?!不都是编排好的!那样的人家没良心的人家,我不准你嫁!打死你,也不要你跟那边人来往,打死你,也不让那边人来抢你!”
青青一听莲芝说不给嫁秋天,又想着她妈那样骂秋天家,也是嫁不出去了,“呼”地站起来扭身跳进河潭。
莲芝一看青青投了水,她想都没想,也投。
赶上来的侍画一把抱住莲芝,哭喊着后面的秋天妈:“快点,快来抱住大娘。我一个人管不到两个,快点哪!”
等秋天妈抱住莲芝,侍画跳进河潭救上了青青。
湿漉漉的莲芝与青青好不容易才回到家。两人都安静了,谁也不理谁,青青趴床上嘤嘤地哭,莲芝坐在天井边发呆。
河里涨了大洪水,水恣肆地漫出河岸,一片汪洋。冲来的南瓜、断枝等等像无轨的破船四处磕碰。“我不懂我们是否有着各自的命运,还是只是到处随风飘荡”。大雨中,梧桐树上的大鸟瑟缩着,一个个也呆着不动,不亮白翅膀了,像黑的,球在树上,像一粒粒柔嫩的蝌蚪,倒戈在雨海中。树上的蝌蚪……
所幸雨总会停,总会有星星——永不灭的宝石,它们在那里,在高高的夜天上,尽管遥不可及,但,像内心可望不可即的梦,晶亮地温暖着整个人生。
第二十一章 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