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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金悟
  不久杏花怀了孕,三妈想给没出世的孙子织一条彩丝带,做事时用它背上孙子。桑叶榆钱大小时,三妈谋到了吐七彩丝的蚕宝宝。经过四眠,眼看攒完叶,蚕要吐丝了,三妈走到白桑园池塘边的大桑树下,一只手提篮站到临水的主枝上,想摘点叶让蚕吃最后一顿。摘着摘着,三妈猛然觉得水面上有人不停地唤她,像三爹又像刘学旺,在不停地对她招着手。三妈想揉揉眼睛,看清到底是谁,抓树杆的那只手无意识地松开……“扑咚”,三妈像一枚老去的桑果落进了池塘。
  杏花挺着大肚子,含泪把那些蚕一条一条地捉到那两颗大桑树上。一晚上过去,桑树结满了五彩的茧,映照着三妈落下去的水面绚丽缤纷。三妈头七的那天,一条条蚕破茧成蝶,翩飞在春末的水面上。
  三妈走后,杏花整日以泪洗面。无论和尚如何安慰,杏花就是无力自拔。生下了儿子向阳后,更是变本加厉。得了忧郁症的杏花除了哭泣,还动不动发脾气,对和尚又揪又掐又咬,心魔发作时她执拗地认为和尚害她怀了孩子,孩子又害死了三妈。和尚也弄得时时心神俱疲。
   
  和尚大名金悟,九空山老和尚师傅取的。师傅遇到和尚时,和尚还不是叫和尚,和尚那时无名无姓,两三岁光景,大月亮下,赤着脚走在冰天雪地中,像个游荡的小鬼。师傅将他领回到九空山大庙,倒也不拘束他,随他玩耍还是习经。就是一样,再冷,和尚穿不惯鞋。给和尚套上鞋,他总说痛,像刀割了似的,一步也不走动了。再冷,他的脚冻不伤也割不伤,仿佛生就了一双铁脚,光着脚箭步如飞。老师傅摇着头又点了几下头,摸着和尚的小脑袋说:“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赤足赤足,你从今就叫金悟吧。”
  小金悟在九空山最有趣的事就是看一群又一群的黑蚂蚁。他想过各种各样的招术,想让蚂蚁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用沙石围、埋,用叶子挡,掏出小鸡鸡撒一泡热尿冲……最用力的一次,小金悟从大殿风幡上扯下一根黄丝,系在一只大蚂蚁腿上,将它带到山脚下,可没两天,小金悟发现那有黄丝线的蚂蚁又出现在蚁群中。
  九空山度过十几年寒暑的小金悟,在一九六六年庙毁的那天,钻到林子中看蚂蚁去了。日落西山,金悟回去才看到庙已被砸,师傅们也不知去向。金悟又成为了孤儿,流浪在九空山山脚下,因为和尚是从九空山大庙中下山的,山脚下的人都喊金悟为和尚,和尚就成了金悟的名字。和尚到白桑园时,跟三妈与杏花投缘,三妈收留了他,视同已出,和尚从此有了家,有了家的温暖。但和尚一开始还是赤脚,大冬天的,三妈让和尚穿上新棉鞋,和尚觉得两只脚像两只烧着的火球。
  渐渐长大的和尚,只有和尚这名字还让人联想他曾跟某个庙有牵连。和尚不再玩蚂蚁,九空山在记忆中渐次模糊,和尚也能穿上鞋,适应了鞋在脚上,跟常人一样行走在这个滚滚红尘。
   
  雨后天晴,兴许十五的月儿太圆太亮,诱着生完孩子的杏花刚又发了一大通脾气。要不是躲闪得快,从杏花手中飞出的碗要削平和尚的鼻梁。碗砸中了累叠的倒千张的小竹盒子,竹盒子们晃了几晃,左右摇摆了几下又歪着站定了,但碗还是“咣啷啷”地掉在了坚硬的地上。
  杏花生得像三妈,只是身段丰腴些,脸上多了几颗若隐若现的雀斑,像微微熟透的长香蕉,温软香甜。三妈的豆腐坊中,曾红烛高照。和尚一只手掩上窗户,一只手拎着还在滴水的新脸盆,对着娇羞的杏花得意地笑。窗外白桑园的月亮地中,一群湿淋淋的小伙子从和尚洞房的窗户下站起来,勾肩搭背,又喊又跳,笑着骂着:
  “哎哟!死和尚!哎哟,冰死了!预备起!萝卜——萝卜——杪子,我是和尚老子;萝卜——萝卜——芯子,和尚是我孙子。萝卜萝卜杪子,我是和尚老子;萝卜萝卜芯子,和尚是我孙子。萝卜萝卜杪子,和尚是我老子;萝卜萝卜芯子,和尚是我孙子。萝卜萝卜杪子,和尚是我老子;萝卜萝卜芯子,我是和尚孙子……”
  “预备起!新娘子新,坐床厅,一对大脚,十八斤……”
  和尚轻声说:“让他们偷听。嘿嘿。姐……”
  杏花更笑了:“臭和尚!还姐……”
  “那你还和尚?你重说。”
  “现在该喊老婆大人咯”
  杏花娇嗔的用手指点了点和尚大脑袋。
  碎碗片反照的月光在大夏天透着彻骨的寒,一地再也拼不回来的过往恩爱。杏花总是发作到最激烈时清醒,她流着泪亲过和尚每一道因她而起的伤疤:“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我管不了自己,你打我吧,打我,这里痛不?这里……”
  清凉的午夜,和尚哄完泪眼婆娑的杏花入睡,自己毫无睡意。他踢踏着洗脚后上床用的布鞋,坐到豆腐坊的门坎上发怔。日间干活的地边长着一丛蘑菇,厚敦敦的白柄,圆伞状的菇面上布满绿豆般的圆点点,和尚顺手采了,还没来得及烧着吃。月光下门边倒置的、顺放的蘑菇发着诡异的光,上边一只,没有柄的,一个骨碌竟然能动,滚到了和尚腿边,像只收口的小碗。和尚定晴看,蘑菇内壁一只大黑蚂蚁急匆匆地爬过一格又一格的菌褶。圆圆的蘑菇内壁,一个又一个相同的菌褶,小小的蚂蚁不知这白色恐怖何处是尽头,它找不到回去的方向。
  过了两个时辰,月亮都偏了西,去了屋顶的另一边,和尚像入了定,还在和那只蘑菇圈内的蚂蚁对眼。等到和尚伸出一个指头,引蚂蚁爬上他的手指时,年轻的和尚瞬间须发皆白。蚂蚁每一个小小的触动,经由他的手指,传遍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和尚被注入一种巨大的喜悦,像初夜第一次的喷薄,像听到儿子小向阳第一声生命的啼哭,像师傅温暖的手掌抚过他的头顶。和尚将小蚂蚁轻轻地托到门槛外,脱下鞋子,赤足走进了月光下茫茫的大荒。白桑园的人再也没见过金悟和尚。
  王天一一家担起了照应杏花母子的任务,随着小向阳会笑会说会走,杏花的忧郁症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向阳长大后,会读书,成了白桑园方圆十里第一个上京城的大学生。一九八九年,那场学潮闹过后的暑假,向阳没有回到白桑园,九月开学时,向阳的学校发来一份催向阳去报到的电文。向阳自此了无踪迹,有人说他留洋去了美国,有人说遇到了不测。杏花得不到儿子的音讯,疯了,每天早起,唱着歌,从白桑园出发,走三十里,到县城的车站,张望一番,再唱着歌走回来,天天如是,风雨无阻。当年卖菜青青背金花过去的那条大河,河上已修了水泥桥,但没有栏杆。一场暴雨中,淋得透湿的杏花唱着清越的歌:“种子发了芽开了花在哪里?在哪里?”,杏花路过没有栏杆的水泥桥,滑过桥面,落入水中。路过的人说杏花张开双手像蝴蝶舞动翅膀,轻盈盈地降到水中,脚先入水,波浪慢慢没过头顶,雨不停,水中歌声不休:“种子种子发了芽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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