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天暮,一九九一年的九空山,大雪纷飞。
九空山今非昔比。六六年时九空山被砸得只剩下断壁残垣,这早已庙宇恢弘、香火鼎盛。传说山上住着一位赤脚大师,白发白眉,从不说话。但只是传说,谁也没亲见过。
要不是外地的药品批发商遇佛必问、逢寺必拜,大雪天,秋天无论如何也不用陪着上九空山。
九空山望月崖,一丛不打眼的灌木丛后,一个极其隐蔽处,东张西望的秋天真的看到了雪地上有光脚的脚印。后面的人还没跟上,好奇的秋天顾不得了,不正道上山,沿着脚印跟踪起来。
一仞黑灰的悬壁,平坦石头处打坐着一位和尚。和尚凝然不动,浑身覆雪。风绞着雪花砸得秋天的脸生痛,此情此景,秋天对大师肃然起敬,想轻轻退回去。谁知和尚站起,抖落雪花转过身:赫然真是白发白眉赤脚。
秋天一怔,随即冲过去,下死劲对着和尚就是一阵拳打脚踢。和尚并不还手,也不闪躲。秋天打着打着忽然就没了力气。尽管和尚被秋天打得鼻青眼肿,但还是神态安祥,像朵无暇中盛开的五彩莲。和尚双手合十,诵出一句:“萝卜萝卜杪子”,像念“南无阿弥陀佛”一样,又诵了一句:“萝卜萝卜芯子”,留下秋天,飘进了悬壁上的石窟。
稍后跟上来不明就里只听到和尚诵经的批发商,兴奋地围着秋天打转问:“不是说赤脚大师从来不说话,从来不说话吗?老婆——老婆——新老婆——老婆——妙?什么经?金刚经?地藏经?”
虽说打了和尚一通,秋天还是气不打一处来。秋天烦着呢,用家乡的土话乱骂一五七:
“我知道什么经!你去问他!什么经!什么经!玉女心经!还大师还望月!呗!死狗!死赖蛤蟆!杏花姐多好的一个人,就是你给害了,你还记得萝卜萝卜芯子?你良心没让狗吃?我呗!你别躲着!你出来!你给我出来!别说二十年,别说白毛,就是红毛绿毛一根毛都没了,龟儿子!我也认得!出来让我再踢几脚,一脚替你疯死的老婆,一脚替三妈,一脚代你不知死活的儿子,一脚替当年给你吃给你喝的白桑园的……”
骂着骂着秋天跌坐在地上,心如冬日河面上又脆又薄的白悬冰,轻咔一下碎了且寒极每一寸骨髓。秋天抓起一团雪砸向石壁,碎了的雪沫和他每一瓣飘忽的心绪,让山风裹挟着,反弹到望月崖无底的深壑。
没有山没有云样的海只有雪只有苍茫与漫空的苦涩。
九空山的雪地上,秋天回过神时,那个批发商拉扯着他还在说:“秋天院长,你怎么了?像条死鱼一样,晾在雪地中嘴巴一张一合的,你是在说话吗?怎么没发出一点声音呢?喂,是不是赤足大师单独点化了你?他说老婆老婆新老婆老婆妙是什么经?他不是不说话吗?”
秋天有气无力地说:“我,我,我是喘气吧。我肚子不大舒服。他刚才说了话?没听到他说话呀,赤足大师从来不说话。这刮风下雪的,你听错了吧?我不舒服,坐着歇一会,就不上去了,叫院里小王他们陪你上山顶,一会我先下去,先回去了,你好好敬佛吧,抱歉,不能陪了。”
秋天一个人走下山,找了辆车,回家。一路上一幕幕过往像电影一样重现。既然没骂出声,就算没骂吧,秋天想,在医院见过各样的生死,各人有各人的难,各人有各人的坚持,前一阵就有个生了小恙的病人,说是诗人,从医院楼顶蹦下去自杀了,手上拽着一张纸,写着他最后的诗:“谁活着愿意孤苦\若不是无可奈何”。和尚原来一直就在九空山,一直避人不见,相关的死的死,不见的不见,还有什么好指责和尚的?就让和尚死在人们的记忆中,让他不受打扰地活在九空山吧,秋天冷静下来开始理解和尚。所以秋天在批发商地一再追问下撒了谎:没听到赤足大师说话,赤足大师从来不说话。
白桑园流星妈早些年就睡在棺材中过了世。小青,那个与玉英对换给了舅舅家的青青的妹妹,嫁给了玉英的哥哥,表兄妹近亲成亲。玉英高中毕业务农兼作小生意,日子过得去,他老婆一口气给王天一连生了三个孙子,个个满月时都让王天一抱到祖坟上大放鞭炮。
王天一的老战友熊杰豪心脏畸形,生在右边,那颗花生地中的子弹没要到他的命。那个送绿皮本的大鸟爹爹就是他。绿皮本压在枕头下的床草中,那年逃荒进深山时青青睡着了,没带走它,就此丢失了。但熊杰豪后来一直寄信过来,寄很多的小人书给玉英看。那些小人书后来全给了青青的儿子进军,那些信封上的邮票王天一一一贴在笔记本上,让进军悉数要了去。那支有金子的钢笔也让小进军拆了,偷着换了好吃的麦芽糖。
熊杰豪在大西南修路,有时吊在桥梁上像笼中鸟,一吊就是几个月。青青家开始卖菜给永安厂的那年秋天,类似总工程师级别的熊杰豪有机会到永安厂指导,杰豪又一次走进了王天一家。还是一样昏暗的老屋,只是屋里的孩子多了,熟人更老了。熊杰豪高大发福的身体堵满了进屋的门。多年后的见面,两位半老的人相视无言,静静地坐了一个时辰。
王天一享年七十二,王天一走之前一年得了老年痴呆症,只认得一个人——青青,每次青青回家,他还会说:“我大女儿回来了。”
爱情的力量无人能挡,秋天妈是明事理的人,并不计较莲芝为侍画给青青作嫁衣大吵大闹的事;莲芝只是在那一点上激发了多年来憋得很久的恨气,发过后,又准备起青青的婚事。青青在一九七二年十月初八如期嫁给了秋天,二人一直恩恩爱爱,生了儿子进军、女儿素言。
小进军、素言在白桑园要风得风,在胭脂畈舅舅侍画那也是要雨得雨。侍画常趁到秋天家这边做衣服时把外甥们带回家。孩子们不知道忌讳,一来二去,孩子们连带有时也去了外公王本君家。王本君总指着外甥大声对人介召:“这是我孙子,我大女儿青青生的。”给外甥做新衣,外甥喜欢啥给啥。王本君有一盆从城里掐枝种活了好多年的太阳花,七彩重瓣,一家个个都爱。有年外甥们碰着来时开得正旺,灼灼的花吸住了孩子的眼。王本君去店里买了个大网兜,让孩子们连盆抬着搬回了家。其实可以掐一把枝子给外甥们,可王本君想那样等到开花,又得过个把月,外甥们爱就让他们早点爱个够。
如玉妈本君爹还在世时,燕子还是年年飞到王本君家的大梁上做窝,再怎么掉屎、落毛,除了莲芝捅过的那次,捣燕窝的事再没人敢重演。外甥进军很顽皮,不是下河摸鱼,就是上树摸鸟蛋。这天,进军趁人不注意,扛根竹杆,对着大梁上瞄了多日的燕子窝,一下捣了个正着。
本君爹听到动静,三步紧两步地赶来,远远看到破烂的燕子窝,手上的拐杖“咚”地擂到地上,白胡子瞪起遮住了半张脸:“哪个!哪个动燕子?!”
进军丢掉竹杆,躲到一样进来看动静的如玉妈后面,伸出半个脸,吓得吐着小舌条。如玉妈一只手反抱住进军说:“不怕不怕,哎,吓着孩子了,嚷嚷什么?”
本君爹从梁上看到梁下,看到小进军,僵着的脸慢慢地阴转晴:“曾外甥弄的啊?哦,没事没事,灰落眼睛没有啊?”说着本君爹颤颤地捡起竹杆,递到进军手中:“来来来,接着捣,好玩吧?站远点,远点没灰。”又颤颤巍巍地扛出梯子,架到屋檐下,订上两片竹片,将一片瓦拱口向上搁在竹片上,本君爹对着找不到窝打着旋的燕子说:“燕子燕子,莫怪罪,这孩子他外婆也捣过你们,这孩子又来捣,该因的,是我家欠了他们的,莫怪哟,以后就请住屋檐下吧。”
如玉妈看着老头子爬上爬下,哈哈一笑:“好好,也只有这孩捣了不会挨骂,这窝燕子我嫌了一生,也不知掉过多少屎,哎呀,对它没一点法子,这下好了。”如玉妈说着扫去落下的灰屑。
孩子是谁喜欢他他就跟谁亲,宠爱让孩子们勤于到胭脂畈,谁也管不住孩子们的脚,秋天家和王本君家就这样若有若无的来往。孩子的走动,莲芝听之任之,但只要青青自己有半点风吹草动,让莲芝知道了,青青回娘家,就会有一顿臭骂。莲芝的几个女儿全都生有儿子,莲芝很欣慰,在王天一去世后,莲芝对青青说:“也这么多年了,你去认你那边的爹吧,我再不管了。”但青青每年也只礼节性地去一次王本君家,去一次就惹王本君哭一次。青青对秋天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出不了小时候被抛弃的那口气,一见到这个生身的爹,就想诉苦,想找从前的旧事刺激他,让他忏悔,看他流泪一次她就舒坦一次。
王本君一直想到秋天家来,想看一次这个大女儿生活的地方,也想让亲戚六眷都知道他的大女儿青青原谅了他,接他去了她家。可青青总不同意,总记恨着小时候王本君不要她不养她,她也不愿了他的心愿。青青因童年生身父亲的缺失,性格上阴晴不定,好强,秋天就算当了副院长,回到家还是没少让着她。秋天一直顺着青青,在她自己父亲的问题上,更是她说、他听。秋天别过和尚后,决定回去坚决做通这个工作,让青青接老人家过来一次。毕竟王本君老了,说不定哪天说走就走,想聚却没了人聚,陈年的旧结,不解不打开,会一直背到棺材,纠结着别人也纠结自己。何况老岳母这几年也真的不再在意青青与那个父亲之间的来往。
青青听了秋天的开导,征得莲芝同意后,揣摩着她妈的心思,问莲芝:“妈,那边爹过来吃一餐饭,你也来?”莲芝意料中的同意了。青青邀请那边爹时也说明了这边妈也要一同过来。
莲芝一九五四年从胭脂畈离开,整整四十五年零一个月都没再见那个人。如今,秋天家盖了洋楼,外甥进军上了清华大学,小外女素言十五岁,也是年年班级第一名,女婿秋天又是县里赫赫有名的院长,青青及青青的一切是莲芝的骄傲,莲芝觉得是时候当见一面,再不见就真不能见了,那个预演了一辈子的相见,绝不能泡汤带进了棺材。
那天周末,阳光很好,青青顶着像翻毛鸡样的烫发,系着围裙在锅台上备菜。莲芝早早地来了,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她坐在方桌边对着后门看青青忙。青青的女儿素言吹着泡泡糖站在厨房中间。王本君一行人让秋天引到洋楼中坐下。
王本君佝偻着背,一个人,一样花白的头发,从厨房前门走进来,挨到莲芝边上,说:“大姐,你还好吧?”
莲芝坐在桌边,头微微别向王本君的另一面,她不搭他一句腔,也不看他一眼,哪怕是丁点的余光。莲芝像一尊雕像,不言不语不动。
王本君提高嗓门更大声地说了一遍:“大姐,你还好吧?”
莲芝坐在桌边,头微微别向王本君的另一面,她还是不搭他一句腔,也不看他一眼,哪怕是丁点的余光。莲芝还是像一尊雕像,不言不语不动。
王本君看了一下莲芝的侧脸,自语了一句:“老了,真老了,耳朵都聋成这样。”王本君摇摇头佝偻得更深,走出了前门。
阳光从后山坡的青松顶,斜射进秋天家的后门。厨房空地上阳光通透,光柱中细小的灰尘蒸腾,年老的莲芝看到年轻的莲芝宛如尘灰般,一个接一个地,好似一株株春日下怯怯的白荠菜花,从光柱中走出来,正抬步跨出王本君家的花轿,在晚风中默唱同一支旧歌:“山脚下挖瓜墩多种些瓜禾,四五六月麦黄着帮着把麦割,苋菜地里栽大椒葫芦白瓜黄瓜……”《何氏劝姑》接天连地地涌在老年莲芝的耳际。当年娶黄莲芝时,胭脂畈王本君家屋边搭的戏台上唱的就是这曲戏。
吹泡泡糖的小姑娘素言等王本君走了,也挨着莲芝说:“外婆,外婆,怎么不理那个外公呢?他说你聋子呢。”
莲芝转过头,笑微微地说:“我哪聋呢?我都听见了。”
有些怨恨,自生出那一刻起就直抵死亡。人生如梦,世事如歌。叠叠的故事一页页地翻过,有多少歌能沉到最心底?又有多少歌能穿透人生?当雪雨凋零了岁月,谁还在唱,谁又还在听,那曲终人散的离歌?情浓也好,情淡也好,无情也好,有意也好,世事的末路就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你还好吧”。要是黄莲芝接了王本君的腔,那王本君会不会有下一句,下一句又是什么呢?这长长的故事只是一点点风吹来的影子,知情的不再提及,愿意提起的却又不是最真的版本,譬如关于流星的死,就有另一种说法,因太让白桑园人的老脸没处搁,所以极隐秘。一九六八年集体修河坝,要打塝土,运到河坝上。流星挖着挖着,留出了一大块土巴坨子,一米宽,一人半高,趁歇工时敲敲打打,一个半身的佛像坐在了工地上。流星高兴呀,因为这个比公社屋里的那个白石膏做的大得多多。只差踮脚在头上补几根齿痕,代表往后梳的头发,流星跳起来,用长柄的锄头在那堆土巴坨子上划了一下,又划了一下,第三下时,大土巴坨子摇了一下,径直压向流星。流星不懂力学原理,那佛像接地的面积让流
星掏得太小,中间大下面小。大伙先还在看热闹,这下傻了眼。队长也不敢动,上次有个社员请宝像时,一头用篓子挑着红薯,一头用草索绑着个石膏像,草索刚好绑在宝像的细颈处,可了不得,让工作组的看见,抓去批评了好一阵,没少吃苦,谁让他敢吊神灵的像呢?只怪流星整得太像了,谁都不敢动,神圣的宝像你敢弄烂他吗?还是记帐的王天一丢下帐本子,情急之下一边跑一边气喘吁吁的喊道“快来,救人哪!”他哭着跑上去就用手挠土。流星出来时,早没了气。
但王本君与黄莲芝多年后见面的场景却百分百的真实,那个吹泡泡糖的姑娘素言就是二十年前的我,青青是我妈,秋天是我爸。我的那个外公王本君,享年六十二,在他来我家的第二年过了世。外婆黄莲芝现年七十九,能吃能睡能做能累,还种很多的菜,卖很多的钱。
白桑园青砖灰瓦的老屋不再,各家各户新做了单门独院的洋楼,但池塘还在,三妈爬过的大桑树、三爹捅过蜂窝的杨树还在,梧桐也还在,大鸟们不依人事更改,每年秋天,还是拍着硕大的白翅膀,唱着亘古不变的歌谣:“嚓——嚓咔咔——嘎——嘎——”,从愈发葱郁的梧桐树冠,越过莲花瓣般的群山头,飞向遥远的温暖的国度。
第二十二章 白桑园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