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大喜后的第三天,是有财孙子一周岁的日子。天没亮,冬香起来时,小宝还在睡,冬香把小宝抱给了正要起床的他奶奶水珍,冬香说:“妈,你多睡会,多捂一会小宝。”冬香顺手把小宝的新棉袄架在床边的火炉上烘,只等孩子醒了,有珍给他穿时是暖和的。
族内的近亲也渐渐来到冬香家,帮忙准备来客的酒席。没过多久,屋外有人惊呼:“不得了啦,起火了起火了!”
水珍的屋顶上黑烟直冒,人们泼水的泼水,上屋顶断火路的断火路,屋子最终只烧了一个大窟窿,可屋内的一老一小早烧焦了,喜事倾刻间成了丧事。知道怎么着火的人都死去了。死人不说话。尘埃落定的,再多悲喜人们失去了探究的热情,越有种种可能的却越引人揣度。人们抹着同情的眼泪同时又议论纷纷: “火起来,不晓得叫?睡着了烧的?”
“水珍大娘平时爱抽两口,抽烟不小心溅到被子,总是开始想着自己打得灭,哪晓得烧起来就来不及了,呛着叫也叫不出来,都在忙,叫着也没人听到么。”
“烘炉上烘着孩的新棉袄,还没上过身,棉袄烘起火着。”
地仙找好了坟塚的位置,道士带着家人与亲戚开始走灯。从白桑园大屋堂轩出发,经上下几个队的屋基,经坟塚,再回到大屋堂轩,路线是一个圈,不准走往返路。每户经过的人家都得对着游行的烧纸,给亡人送行。两根蘸油的牛屎粑火把照路,道士摇着铃铛跟在后面,逢有人家烧香送行就紧摇一阵铃铛念:“孝子孝孙拜呀……”,手捧莲花碗粘香的孝子孝孙就要对那户人家远远地回拜。几下锣钵响,几阵琐哪吹,几声道士经:“亡魂张亡魂李……”“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
不多时,一行人又转回白桑园梧桐树下。流星妈烧着本是给儿孙们准备的香纸,口中也在念念有词。金花问:“大娘,你对水珍嫂说什么哦?”
“哦,早死早超生,投胎莫做人。”
“啊,那做什么?”
流星妈抬起两只浑浊的老眼,扫过远远跪在地上的一长队人,摇摇头,没有说话,目光停在梧桐树顶某个未知的天空。
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旋即安静下来,锣也不敲,喇叭也不响,道士也不敢念经,连哭也停了下来。围观的人群分开一条空隙,钻出两个穿着胖胖蓝棉袄的男人,板个着脸,很威严地先轻咳了两下嗓子,对道士说:“搞这么大规模的迷信活动?!谁允许的?!”
披麻带孝的先庆给来人下跪。有财没掉一滴老泪,一直木然地跟着跑来跑去,这会儿,就直直地站在他儿子侧边、那两个来人面前。那两个人的目光越过跪下去的人头,在人群上方睃巡。也许来前就听说是两条人命,也许受不了眼前这一家人压抑的悲情,也许不习惯如此安静地送葬片刻,他们对道士说:“快点快点结束,这次就算了,下次别让我们再看到你。”
道士唯唯喏喏,那两人走后,他再无心念经,草草地摇了两下铃铛,草草地收了摊。不到中午奶孙俩就上了山。人都走了,有财也不知道再跟谁走,只是习惯性地又走回他的房间。
早在下雪了,雪花随风卷在屋角积成了一小堆。红的绿的,有东西在雪堆里翻动。有财哆哆嗦嗦地摸出眼镜,走过去,看清了那是水珍结婚时兜的肚兜,绣着鸳鸯戏水。白绢上青杆绿叶顶着株株粉红荷花,两只彩色的鸳鸯紧挨着,身后漾起圈圈银灰的水纹。有财瞅着瞅着,想把它从雪堆中拿出来。一碰到手,稍稍的一点点力,花碎了,鸳鸯也碎了,风一吹,像雪片一样遁去。原来,早就被炙焦了。有财转过身,空了的手摸起了屁股后,想掏出烟筒再递上去,才第一次惊觉那人不在了,那椅子上没那个人了,巨大的空洞如海啸般袭来,有财跌坐到屋角的椅子中。那种空洞连接着屋顶上的大窟窿,伸向无尽的天际。他还是忘了给水珍系上她的花肚兜,也不算忘记,他找过,没找到,以为一场火烧掉了。有财喃喃地说:“小姐,如愿了,除了没让你好好地热闹,烧成了干棍,你不用担心烂,不用担心蛆了……”
屋外,孩子们玩玩雪,又在玩捉迷藏的游戏。一群孩子“扑嗒”“扑嗒”地跑,到了水珍门口,跑得更快,唯恐有什么看不到的东西拉住了他们似的。玉英像往常一样在门框边停住,伸进半个脑袋,欢欢地喊:“水珍大娘!”,还幻想着跟往常一样,水珍大娘的白掌心会托着一颗小冰糖,晶亮的,甜滋滋的。可屋顶的破洞像张大黑嘴呼着白色的舌条,玉英猛然想起小姐姐们的劝告:“水珍大娘死了,有鬼,不能再进去了。”鬼是什么,玉英并不知道,但是小姐姐们都说怕,他也就怕怕地缩回脑袋,尽最大速度朝小姐姐追去:“小姐!小姐!”,稚嫩而尖厉,不知道大孩子们听没听到,但有财听进了。“小姐”,这两个世上最好听的音节在有财的喉管一遍一遍地回旋。
雪,一直下,一直下,整个白昼宛若黄昏。
第十九章 雪一直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