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对面豆腐坊三妈的那间房,半边屋是做千张用的白老布条子,晾在楼角坊上长长地垂下来,像舞台上的幕布。一根根小竹杆嵌在墙上的砖缝里;一张张半圆形豆皮,近乎透明的像一面面黄旌旗悬挂在竹杆上。桌子上累叠着一层层倒千张用的小竹盒子,差点要挨到屋顶的亮瓦。平日里三妈走到锅边,探下腰,拿起一根小竹棍,往锅中煮沸的豆腐水面一捞,就做好了一面豆皮“旗子”。水气氤氲中,从亮瓦透下的光柱像活了似的,映在白老布条子上,照到豆皮上,又转到忙碌的三妈身上。三妈像褪色旧画中戏台上的主角,缥缈在仙山楼阁。
正墙上挂着木镜框,并排两个。一边一个画上去的黑衣白脸的男人,都发了黄。
杏花喜宴上的人客散尽,三妈点上两柱香,坐到桌边,说:“两个死鬼,杏花嫁了,我可以安心地来会你们了。”三妈说着揉了揉眼:“咦,挂这么多年,这画上你两个真像,像是一个人呢,一个画匠画的原因?还是你们本来就像?还是我一直没看出来?”晚上三妈喝了两杯酒,微微的醉意中,想起那些两个不同的人、但同为爱的片断,像路连着路,河连着河,连起一个个远去的日子,直到永远。
那年大家都饿,都没吃的,地里本来做柴禾的枯玉米杆都被弄回了家,晚上偷着熬出里面的糖汁。观音土(锅烟)都吃了,很多人吃了不消化,活活被胀死。杏花饿得靠在门槛上没劲动,三妈腿都亮亮了。三爹想起塘埂杨树上还有一窝“葫芦包”蜂子,那个窝有筛子大。三爹想里头肯定有不少蜂蜜。人都饿坏了,怕让别人抢了先,三爹谁也没来得及说,就赶急着去干。他用根棍子捅了两下蜂子窝,可能是力度轻,也可能天凉,蜂子怕冷,蜂子窝一点反映没有。三爹以为蜂子不在家,三两下爬上树,端起蜂窝就下树。不想“轰”地一下,那里头飞出一群胖墩墩的黑多黄少的“葫芦包”马蜂,对着躲闪不及的三爹就叮。饿成瘦条的三爹抱着头就跑,他两条腿怎么也比不过天上飞的,那群捍卫家园的马蜂前赴后继,就像三爹是一朵蜜最多的大南瓜花。一口一口地螫下去,三爹变得又红又肿,嚎叫着比传说中听到的鬼哭还让人失色。看到的都呆着,不知道想什么办法让那群黑压压地撤退。等到有人穿着棉衣,戴着黑劳动帽,裹严严实实地举着大火把赶来时,胖胖的三爹早不出声了……等到有饭吃,肚子不饿时,三妈请来画师,按想像给三爹描了遗像,挂在墙上。
三妈年轻时是方圆百里能干的美女,柳腰细眉,一嘴贝齿。
山荡里一片玉米,年轻的三妈给它们锄草,根边峦上土,防止让风吹倒了。日头落下去,三妈望望还有点没做完,想着加把劲,明天就不用来这一片。总是这样想,天就黑了。待三妈惊觉,树都成了麻影,三妈急忙扛着锄头回家。哪料上来两个逃兵,怪笑着色迷迷地包抄向三妈。三妈吓得慌不择路,扭头朝山上跑。一个姑娘家,怎么跑得过两个饿狼样的男人?向上跑过两个山头,那两个男人追上了三妈。正拉扯间,对面山头“嘣”地一声土枪响,一个如雷的男声吼:“畜生,快滚!”他旋风样地卷了过来。两个逃兵正在兴头上,冷不丁来了个人,还像门板一样厚实,他俩交换了眼神,一溜跑了。
三妈许是吓坏了,也许是跑时用尽了劲,也许是一下放松了紧绷的弦,她像慢镜头中的人,慢慢地倒在青苔上。来的男人是邻村的刘学旺,打了几只野兔正往家赶,不想遇见了三妈,紧急中到手的兔子也不知甩到了哪。刘学旺走上前想扶起三妈,伸出去的手又生生缩回来。像万籁俱寂,听得见满荡地的玉米歌唱着灌浆,刘学旺只听得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月亮升起来,透过树荫,照着青苔发出点点幽暗的光,三妈像一朵浮在绿洲上的白百合。流萤乱舞,三妈又像沉睡中的仙子。刘学旺半天才看清三妈呼得平稳。他摘了片巴蕉叶轻轻扇着,不让蚊虫叮了三妈。他真希望这姑娘一直睡下去,能一直守着。但夜深露重,久了会着凉。刘学旺走到不远处用叶子捧来溪水,轻轻地滴到三妈的小嘴中,旋即退后了好几步。
三妈“嘤嘤”两声,睁开眼。一双关切的眼,一张分明的脸,一轮明月照在他的头顶上。三妈怔怔地望着,感觉自己从四肢慢慢红到脸。幸好只有月光。一只小蚱蜢“倏”地跳到三妈手上,三妈才回过神,羞得坐起来,低下了头。
刘学旺说:“姑娘,莫怕,走了。我是隔河的学旺哥。你试试,走得不?不行我背,坐久了着凉。”
“还行。不怕了。”
“你走前面?”
“走后面,我跟着你走。”
三妈还像在梦游样,高一脚低一脚,发生的事也像梦一样,一会还在地狱,转眼又升到了天堂。三妈偷看着前面宽实的肩膀,脚步也踏实起来。
自那后,谁来提亲,三妈都不应口。三妈有天趁没人时找到刘学旺,扭着衣服拐,咬咬牙说:“学旺哥,我喜欢你,你要我不?不要你娶我。”
对着火辣的三妈,刘学旺成了油焖大虾,喃喃了半天:“不行,不行,我……我……,有婆娘,还有两个男娃娃。妹子,不能害你啊,你总得嫁人,干净地嫁啊。”
“你嫌我!你把我踢给人。”
“不是,不是。听话啊,王丙一你相得中不?小伙子生得好,人也不错,大伙都晓得他喜欢你。妹子,是我没福份,生早了啊。听话啊,找个好人嫁了啊。”
三妈就真嫁给了离学旺家不远的王丙一。王丙一爱三妈,真是搁嘴里都怕化了。天天等不得天黑,把三妈抱怀里像揉面似地擀。说什么也不愿被抓了做壮丁,他用漆树漆涂了下身,慢慢地那烂了一大块。重活做不了,刘学旺就帮他做,连挑满缸里的水。
刘学旺婆娘短命走了,三妈给刘学旺一家洗衣,缝补,收拾里外。刘学旺和三妈总是心照不宣地一个进屋,一个就出屋,一个上山,一个就下田。聚在一起,只在三妈做了好菜时。王丙一把刘学旺喊着,两人面对面坐在桌子前,挟几颗炒黄豆,来两盅米酒。三妈倚在锅台边,望着两个男人眯眯笑。
三爹上树的那年,三天两头就有人饿死。死的人只有个门板,大家都饿得没劲,把人抬上山挖个浅坑,草草就埋了。三妈那天坐在三爹的新坟前,哭得天发黑,哭着烟魂气断:“死鬼,哪个叫你捅蜂子窝的啊,死鬼,我再到哪的去叫你啊,死鬼啊……”
猎枪搜缴了,枪筒子早不知溶到了哪坨废铁里。那天,刘学旺记起悬崖上还有颗大葛藤,带着绳子上山挖葛根去了,天黑才回来。听到王丙一走了,刘学旺三步两步找来,跪下去拍打着坟土哭:“兄弟啊,我来迟了,我挖了一大筐葛根啊,一大筐啊……”
两人哭累了,刘学旺把三妈拖回了家,说:“你还有杏花啊,还有我啊,杏花妈,人死不能复生……”
等三爹满了七,冬天了。有天晚上刘学旺非叫三妈出门说话。
刘学旺说:“人死的死,也不晓得这样的日子哪天出头。兄弟的七也守满了。我怕这不说,没机会说了。兄弟在,跟我说过好多次,让我要照顾你。”
三妈听着,又哭起来:“死鬼对我好哦,也跟我说过,晓得你救了我,晓得我喜欢你,也叫了好多次,叫我跟着你,死鬼,可怜哦,想那个鬼法子,抓是没让抓走,可后来做了太监啊,死鬼在生吃的哪是人吃的苦啊。本来就饿着皮包骨头,要死还让蜂子叮着肿成个发粑,都死人啊,有个门板就不错了,就算有棺材,也按不进去啊,死鬼啊,可怜哦,说我本来就是你的,不怪我俩的……死鬼再不说了,不烦我了……”
刘学旺说:“杏花妈,我要娶你。指不定哪天我俩都死了。年轻时我就想要你,那晚就喜欢你,这么多年了。”
清洌的月光照着地上的霜,冷丝丝地。他的话让三妈回到苦乐两重天的那个晚上。雾气一点点弥漫,站在从前,三妈看见现在的自己,像一朵无根的白百合,泛着旧黄。
三妈叹了口气:“我也对得住死鬼,就是没给他生个儿子,只有杏花。死鬼对我也好,你对我也好,我一个女的,也不枉活了一趟。那年要给你,你不要。不是怨你,也好。干净地嫁人。最好的没缘份给你,这残花败柳的,更不得给你了么。”
“杏花妈,你话说的,这么多年我都一个人,你不懂我?我不也老了。你一直好看,一直就是那晚上睡在青苔地上,那么好看。”
“傻话,哪有一直好看的啊?学旺哥,今生我俩就只有这样的缘。修来生吧。要不,还像他在那样,要不,你再找个好人娶了啊?”
“杏花妈,这话我听着耳熟。小坏东西,还说不怨我?!我娶谁呢。唉,你不同意,也只得随你了。这些年不都在随你?”
过了几年,刘学旺得了急症又先三妈走了,三妈又哭得死去活来。哭完了三妈又花了三升米,请了那个画匠,又画了一幅遗像,挂在先前的那幅右边。
三妈豆腐坊的另一间房,红烛高照。和尚一只手掩上窗户,一只手拎着还在滴水的新脸盆,对着娇羞的杏花得意地笑。
“死和尚!哎哟,冰死了!预备起!
萝卜——萝卜——杪子,我是和尚老子;
萝卜——萝卜——芯子,和尚是我孙子。
萝卜萝卜杪子,我是和尚老子;
萝卜萝卜芯子,和尚是我孙子。
萝卜萝卜杪子,和尚是我老子;
萝卜萝卜芯子,和尚是我孙子。
萝卜萝卜杪子,和尚是我老子;
萝卜萝卜芯子,我是和尚孙子……”白桑园的月亮地中,一群湿淋淋的小伙子从和尚洞房的窗户下站起来,勾肩搭背,又喊又跳,笑着骂着又大声唱起另一个:“新娘子新,坐床厅,一双玉手,十八斤……”
和尚轻声说:“让他们偷听。嘿嘿。姐……”
杏花更笑了:“臭和尚!还姐……”
“那你还和尚?你重说。”
杏花把屁股对床里挪了点,假装不理和尚。
第
第十八章 三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