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一进深山已经一年多,白桑园的人吃着吃着真就没吃的了。响应亩产万斤,新稻子刚灌浆,都被连根扯起挤到一个田里站着,就像不要足月生小孩,偏偏六个月就要孩出世一样,自然影响了成熟与产量。收成除去留种子、交公粮,让大家吃的新粮所剩无几。白桑园的人比往年更期盼“吃新”,大家都很久没好好吃过白米饭,吃得饱饱的了。
扬节他们早就在外面嚷个不停,从操场这头“打马”到那头,不时簇拥着望望冒气的大锅,吞下几口口水,又一溜跑到操场。
莲芝一早把青青锁在房内。莲芝家就她一个人的工分,粮不够,工分不够的没新吃。青青早知道今天有白饭吃,可盼到了却是给锁在屋里。
青青坐在冰冷的地上使劲地哭:“我要饭吃,我要饭,要饭吃!”
平日里莲芝上工,青青有时也给锁在屋里。
青青一个人很乖。
有时青青望西窗,有时有流云,像龙像仙女像哪吒的红菱;有小鸟离箭样闪过;阳光下有大鸟拍着竖起来的翅膀,颤悠悠地荡过竹林杪,停在某根斜伸的板栗的粗枝上。天蓝树碧鸟愈白,就算大鸟飞走了,青青仰望风中的空枝,也可以坐很久。
青青等夕阳西下射进的光柱,她围着唱歌跳舞,跑到光柱里又转到光柱外,看大黑蚂蚁像她一样爬进爬出。
可今天不同,青青不找两个石子反复扔了,她也不扳脚研究指头了,她就要饭吃,白白的米饭。
莲芝弄不到饭,听着青青哭,也只能坐在门槛外发呆。
雪儿爹双手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圆的琼顶,是碗扣过的。他哪也不瞧,只盯着胸前的饭。那丝丝袅出的热气,从他老得打皱的鼻间窜至胸腹,他像年轻了几十岁,步伐轻快地一点不迟疑地越过莲芝,过了探地,进了他家的门。
流火也双手捧着一大碗白米饭,圆的琼顶,是碗扣过的。他哪也不瞧,只盯着胸前的饭,仿佛第一眼望见朝想两腿间的小鸡鸡。饭碗里溢出的热度,从他蜷着的手心,一点一点地漫过全身。
青青又猛地哭:“我要饭吃饭吃,要饭吃耶!”,打断了流火的如痴似醉,他一惊,一只眼看了一眼垂着头的莲芝,又急忙收了回去更急匆匆地走过,走过探地,进了他家的门。
流火的几个大丫头如男、不算、小满,早在吃锅烟子(观音土),吃着拉不出来胀着活嘻。一个个撅着屁股,让流星妈拿着火箸,撬通一个撬下一个。
青青喉咙哑了,游丝般的哭腔从门缝挤到莲芝耳朵里。不可能会有饭了,莲芝站起来,靠在房门外,低声说:“儿啊,你要吃妈的肉,妈也要剜给你吃,可你要饭,妈变不出来呀。”
莲芝心酸得软绵绵地歪着,恨起王天一一去没个消息,人家都有白饭吃,就她的女儿没有。又恨起前头那人,让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自己生的都弄不到饭给她吃。恨着恨着肚子也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莲芝听到人家扒碗的声音,饭香挥之不去。
青青实在没劲哭了,呆呆地望着西窗。只有几片枯竹叶旋着转着绞到灰瓦面上,没有一只小鸟,大鸟早飞走了,所幸飞走了。
草茎草根树皮,地上爬的,天上飞的,能搞到手的都一一进了人肚。可还是有人开始饿死。为取蜂蜜,对河的三爹有天让白桑园池塘边的蜂子叮死了。胞弟兄过世,亲朋辗转发丧给了深山中的王天一。来回都过了一个月,王天一因公没办法赶回来,捎信让莲芝带着青青、三妈带着杏花一起上他那避难。山中无日月,王天一实在不知道深山外到了如此田地。他那少一个烧锅做饭的,他让莲芝去做。他有口粮,加上烧饭的那份口粮,搭些山里的野菜野果啥的,至少能让五个人饿不死。
三妈要给三爹“应七”,还担心人多了兄弟吃不消,只让杏花跟着去。莲芝连忙记下路线图,每天走多少,走到哪里哪家过夜。莲芝又忙着收拾好军大衣,破絮,橱里仅有的洗换衣,还把王天一捎回来的干黄豆炒好,放进一个稻箩筐中。莲芝四下转转,空屋里实在没什么要带走了,等到天蒙蒙亮,比箩筐高一点点的杏花站在了门外。莲芝抱起还在睡的青青,搁在稻箩筐里,与杏花抬着上了路。
林寒涧肃,山中狼嚎不绝。莲芝与杏花有次过山岗,刚翻到山坡顶,一只花豹子坐在山岗那边。莲芝与杏花吓得不敢动,好在豹子也不动。僵持着豹子转身走了。这些,莲芝与杏花竟然不晓得怕,只知一个劲地朝前走,朝能饱肚子的地方走。
只有青青像才出窝才会探头的小鸟,累了睡在稻箩筐里,醒了就喳在稻箩筐里:
“红叶红叶,杏花姐,望,头上,像花一样”。
“好胖的蜘蛛,哎耶,大长的黑脚。”
“兔子,灰兔子,跑了。”
“杏花姐,我爹那真有吃的?有饭?”
密林中,遍生青苔,藤条树干终年都是青的。粗藤挂在高高的树枝上,吊着的长荚形果实,让风霜染成褐色,似棒槌轻叩着山中静谥的时光。水声潺潺,鸟语不绝。风吹着落叶飒飒响似有行人无数。深秋的密林各色交织,霜红,金黄,眉黛。伐木开出的山路蜿蜒,若隐若现,给五彩的山林配上了一幅天成的画框。
一只灰色小松鼠端坐在树桠间,剥完松果,塞进嘴巴香脆地嚼着,一对玻璃似的黑眼瞪着朝上望的青青。青青口水都掉了出来。小松鼠太过专心,一只松籽没抱紧,从它怀里、大树干上“嗖”地落到青青张着的嘴巴里。青青想都没想就嚼起来,边“咯咯”地笑开了,吓得小松鼠扬起跟青苔一色的长尾巴,躲到了树后面。
对面山腰平地上,已望得到一排草顶工棚。娘三人辗转沿途打听,走了十六天总算到了,莲芝笑得丢下了箩筐,靠到了路边石头上:“呵,孬孩,要是一堂屎,你也吞下去了,呵呵。”
夕阳从切开的林梢头照下来,暖暖的;石头上一茎经霜的细藤交络着,叶子上青红的光,熠熠。
到了工地,树桩拼的草棚门,一推,咯吱响。一间大大的,靠边摆着一溜床铺。一间小的,搭有简易的锅台。还有两间小的,各摆着个床铺,像新加的,顶上新割的茅草还泛着没褪去的绿。
莲芝在小间里见到了一双布鞋,那是王天一走时让他穿的。确信真的到了,莲芝转到橱房生火,烧水,给两个小的洗洗。
炊烟在晚霞中升起,托过群飞的归鸟,飘过山尖。
一双瘦大蒜子样的脚趾头摆在了门口,原来王天一看见烟,急忙先奔回工棚。亲人相见,自是泪眼汪汪。王天一摸摸杏花的头,又抱过青青,大家都止不住泪流。
王天一问:“三妈呢?三妈?”
杏花哭得更凶了:“我妈,我妈,说要陪我爹,我不走,驮棍子撵我。小爹,我妈说她有学旺叔照应着,让你们莫担心。”说着杏花就跪了下去。
青青早着急了,早找到米塞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米,米,爹,我要饭吃,白饭吃。”
本来王天一渐渐地控住了情绪,想牵起侄女,送着坐下,让莲芝与杏花都歇着,自己坐到灶下,烧水煮饭,听着青青的话想起因饿让蜂子叮死的兄弟,又想起吃花生却吃了枪子的兄弟,又忍不住哽起来。
一家人总算吃完。两个小的吃了几个月来没吃过的饱饭,倦了,像才出狼窟的两只小兔,窝着香香地睡着了。
月亮蓝汪汪地,几颗星挂在黝黑的山巅上。隐隐三两声狗吠。
莲芝问:“还有人家?”
王天一坐在床边,说:“这边上没有。是他们,还远着呢,累狠了你只管睡啊。睡不着?陪你说话,怕你累。”
“添乱了不?”
“乱说,都要急死了,哎,哎,来了就好,到了就好。他们都是大远的城里来的,分成
好多队,都要早起晚归,一队做一样,分配好的,跟我这是专门记帐的,人都好,听说家里出了事,是他们让你来的,说十几个大男人,还要自己轮流烧饭洗衣收拾,让嫂子来,一人每天匀点粮出来,还说还要匀工资给你。还加紧加了两间小棚,好人哪,我千恩万谢,哪能还要工钱呢?是不?都想好了,事也不少,还好有杏花帮你,天天有人把米交把你,我们早晚在棚里吃,中午带到工地去。早上你当人面把我俩的称下来,单独合着野菜我们一家吃。闲时让杏花带青青就近找东西搭嘴,果子,根都行,不能跑远着,迷了路找不回来,还有野兽。一个棚也住不久的,要跟着大队往前跑。”
“哦,晚上你哪来的米?”
“听说了,我就一天只吃一半的米,留一半等你们来。”
“天天跑那多的路,不饿?”
“不饿,真吃不下,你们那样,我怎么吃得下?这来了,心里才好些。”
“还要等他们?”
“不用,今天晚上放了我的假。”
“我明早就给他们做饭。”
“行不?还歇一天?”
“行,有吃的,怎么都行。不累。不用等,也歇吧?怎么不穿我做的鞋?还是新的?”
王天一上床摸着莲芝皮包骨头,心生不舍:“不晓得么会回去,舍不得穿,等再冷些穿。你上我家就没长过一两肉。”
莲芝想起金花说天塌了有男人顶,眼前这小瘦的男人就是有他吃的就有她们吃的,对他从没有过的的怜意从胸口漫过饱的鼓肚子。她眯着眼,拿起他的手放到她的胸上,五年来第一次主动服侍他。
他正襟危坐,像她那是个大砚池,而他只是个侍童,一直磨墨,不蘸墨挥毫的。
他说:“嗯,莲芝,嗯,三哥还没满七呢。长兄如父,就他一个哥活在,嗯,不在家也得守孝,三哥可怜呢。不能。过些天。安心睡吧,再跟青青杏花没事了,我在呢。”
莲芝依言一会就沉沉地跌进了梦乡。
月亮的清辉似水银泻地,撒满了树林,撒过茅草屋,落进清亮的涧水中。涧水宛若草屋边一条闪光的飘带,静静地捎着亮星、梦中人的梦,流向无穷尽的远方。
人们都是早起晚归,青青小孩子嗜睡,她起来时通常看到的都是一溜子光床。青青在树林里渡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日子。
霜重后就是大雪。下雪了,站在山坡顶上,白茫茫一片,飞鸟灭踪,水无声。但凝听,耳畔分明回旋着一种静寂的天籁,仿佛母亲般的仙子轻歌慢吟,给尘世这个大宝宝盖上了白色的睡毯。
砍树的每天留下嘈杂的脚印,推推搡搡地涌向山那边,青青不喜欢研究它们的去向。雪地上悄悄开着一朵朵小花,那是小兔也许是调皮的小松鼠踩下的,还有弯弯的曲线似断若连,是什么爬爬虫呢?青青“咯吱咯吱”地走着,着迷于小动物无心留下的图画,也“扑咚”一下趴到雪地上。她站起来时,脚尖睡了一个小小的人,大字状的。
王天一得空抱着小青青偎在火坑边,说关羽刮骨疗毒,花木兰替父从军,说嫦娥奔月,女娲补天,青蛇与白蛇。炭火“噼啪”地一闪中,映出青青晶亮的眼和几张微微笑的面孔。
月光皎洁,青青会牵着王天一的大手走出棚门。王天一一定会披上黄大衣,罩住小青青。枝影错络在雪地上,偶尔有黑影如烟般飘过。青青像只小花鹿,转着红红的脸蛋,睁着两颗星眼,“咯咯”地笑了:“松鼠,爹,松鼠!”,清音回荡,震醒了树杪上的雪沫子。青青又笑:“爹,爹,雪又蹦下来一大块耶。”更多的雪沫子醒来。雪地,霜地,沙地都是父子俩的练字本,王天一捡树枝写,青青跟着后头描。
冰雪消融,青色在草尖叶尖上漫延,然后点缀出黄的红的紫的白的花。一种虫子,长得跟竹节一个样,微缩的大小竹节组装出它的头和脚。竹节处有时红色,有时黄,有时翠绿的,青青跟着一只竹节虫能从涧底爬到山顶。吃桃子,吃梅子,八月楂……青青摘红红的大麦苞,杏花姐就采满满一篮蒿子。青青像蝴蝶徜徉在树林中。遇到桃花,她清脆脆地叫着:“姐,这有桃花,记着回头来摘桃啊。”遇到大麦苞花,她折下小竹枝,抽掉叶子,把小花朵朵插进竹子的空叶柄里,远看近看,竹子就放了一树的粉红。青青常在黄大衣发出的父亲的香味中甜甜入梦,梦见成了白娘子,拿着竹枝开的粉红花救醒了许仙。
第八章 王天一进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