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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鸟的家
  雪儿又走出了白桑园,雪渐止,天放晴了。
  青青撅着小屁股,在流星做的大雪人边捣腾,两只小手冻着像两块嫩姜样红通通的。她要堆个小雪人,紧挨着大雪人。可是滚来滚去还是一块不成形的雪堆。
  青青撅起小嘴,直起身,望见阳光下的屋檐,一长溜的冰棱子,闪闪亮。她捡起个细长竹棍,慢慢地挪动小脚,敲打一根根的冰棱子。那些像宝石的冰柱子,从高高的黑屋檐坠落到白雪地上,段段炫目,诱惑着青青放下竹棍,捏起一截,放进小嘴里。冰凉地吸吮让青青快乐。原来闪光的宝石不止好看,还可以放到嘴里吃下去,说不定连屎也会变成这亮晶晶的,那就不用擦屁屁了,小柴棍、干稻草擦屁好割屁屁耶。青青望着一堆冰棱子,还有屋檐上的一大排,嘿嘿地笑了。
  莲芝纺两圈线,就跑出门看看青青。路口结伴走来的每个人,都让她心惊肉跳。莲芝害怕那人会来要带走青青。三年了,她当初盼的就是这一天,他求她给他孩子,她可尽力辱骂他,孩子她终究绝不会给。她又有点希望他来,当着人面,对她说,哪怕低声地说:“对不住,是我不对。都到这功成了,请你谅解我。苦了你了,孩都这大了。你看?是让我带她走呢?还是你还带着她?都由你。”她想一定把自己收拾得清丝丝的,不让那人看了笑话去;他说得再好,她不会搭他一句腔,也绝不会看他一眼,哪怕是丁点的余光;可一想着那人说不定是要带走青青,她的心就痛。她也知道真来了她跟王天一无论如何拼,政府白纸黑字他们拼不过,她的心就更痛。莲芝终日惶惶,无望地等候那一天的到来。
  屋檐淌水,屋檐挂冰棱,屋檐挂冰棱,屋檐淌水;大雪人变成了不成形的小雪堆,小雪堆又变成了水。大雪无痕。梧桐枝还是那些深褐色的树枝,丝瓜藤还是弯弯扭扭的黑藤。快过年了,真来了一群口袋插着钢笔的人,进了王天一家的门。莲芝支走了青青,她一个都不愿正眼瞧,因为她不知道哪个是那人,别跟那人对上了正眼。半天才发现里头压根没那个人,这些人是为王天一来的,说政府给他查清了问题,他没做过坏事,当兵是被迫的,没打过共产党人,让王天一开年去深山里的工森组上班,负责核算那里的伐木工作,吃皇粮,还有薪水。再就没人来了。过完了年,王天一要走了,还是没人来。
  冰雪消融,河水哗啦啦地淌,河边杨柳吐了嫩芽,似鹅黄的缎带绕在原野上,岸尽处斜伸着一两枝山桃花,临波照水。王天一走了,春天就来了,大鸟也回来了,大群大群地盘在白桑园的蓝天上,渐渐地成双结对,找准一个个梧桐树杈,准备搭窝哺育后代。
  成双的鸟,羽翎根根,大白的翅膀,大白的肚皮,鸟影子一趟趟刷过地上的莲芝,春天已铺天盖地,可莲芝那个小疙瘩,像阳光没照到过似的,还在冬眠中从未醒来,她慢慢地爬过一档档树影。
  麦禾齐整整的半膝高,地里金花说:“莲芝啊,你那地,坑掩好了?”
  莲芝淡淡地应着:“嗯。”心里想:她肯定说这莲芝多无路,一个好人坯子,那边说来接孩的,看都不来看一下,要是搁我,我就送上门去,不养?!钱、功夫啥的一分一厘都得算给我,哪能便宜了那一家子?!
  雪儿爹说:“地头上带了茶,莲芝歇伙喝点。”
  莲芝说:“不了,青青一个人在家,回家望望。”心里想:他肯定也说这孩命苦,不过自己生的还是自己带好,就是那边也太过份了,问也不问。
  其实雪儿爹已在跟儿媳妇金花讨论毛厕里还能打几桶粪的问题。
  莲芝慢慢地爬,年前她还喜欢望村口,现在她只勾着头。
  隐秘的心事,夜里,似老屋青瓦顶上群猫的足音似无却有;日里,又宛如麦苗疯长。
  他站在她面前,头低着低低的,声音也是低低的:“我来迟了,有事耽搁了,对不住。都到这功成了,请你谅解我。苦了你了,孩都这大了。你看?是让我带她走呢?还是你还带着她?都由你。”他说得再好,她不会搭他一句腔,也一定不会看他一眼,哪怕是丁点的余光。
  他站在她面前,头低着低低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千错万错,都是我,都到这功成了,请你谅解我,苦了你了。我不知道你那时有了,没人对我说,我要知道,拼死也不能让你走,我不知道有青青,没人给我看过离婚书呢。我来迟了,对不住。你看?是让我带她走呢?还是你还带着她?都由你。”他说得再好,她不会搭他一句腔,也绝不会看他一眼,哪怕是丁点的余光。
  她会把头扬起来,别向不对他的那一边,也绝不会流眼泪,绝不会。可一抬头,莲芝碰到的还是白桑园的梧桐树,震着她金星直冒,大梧桐树倒纹丝不动,大鸟们依旧成双地啄啄闹闹,扇过密密麻麻的影子。
   
  当来的没来,不当来的却来了一队。为了砍大树,王天一去了人烟罕见的深山,却另有一队人开到了白桑园。
  杜鹃花都谢了,但兰花的余香还在;胳膊粗的紫藤绕在路旁,风一吹,落英缤纷。隔着山坳,山雀们站在松树最高枝上歌唱,行云流水般的韵律。大鸟拍着硕大的白翅膀,一对对,或并行,或上下,或前或后,向着松林远方,向着朝霞。
  银花才出世的儿子朝想夜半哭闹了,晚上夜鸟怪叫了……摘茶的女人们手不停,嘴也不歇。
  “这共产的日子也还过得,天天食堂烧大锅,吃现成的。”
  “好哦!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生产,男人们唱的,哼,过一向喝西北风。”
  “社会主义大建设时期,粮食上交了支持国家,国家好了,才有我们老百姓的好日子过,外国人欺负咱们国家,我们要争口气。”
  “昨天宰了一只鸡,把孩补补。”
  “怕不是补小的吧?是补男人吧,等男人吃着好天天有劲。”
  女人们吃吃地笑做一团。
  其实金花上缴粮的时候,还把家里的一些衣服送到乡政府,说支持一下国家急需地方,并鼓励七大姑八大姨都尽可能的捐赠一些,金花起了积极带头作用,让家里的晓得了,都理解支持金花的做法。
  金花直起身,说:“你这些个人,就是就是,不都有男人么,要男人做么事?想许多做什么,天塌着有男人顶,有他吃的就有我们吃的。”
  忽然一阵奇怪的声音震过来,“哟——哇哇哇——”,女人呆着都说不出话,手在筐边上就停在筐边上,没来得及合拢上的手,茶叶就从张开的手掌中滑出去。林中刚还在欢歌的鸟儿都像见到了猎鹰,齐齐惊飞。满天羽翼翻动。那“哟——哇哇哇——”的声音说不出的怪异,凄厉又厚重如雷鸣滚滚。一声声,反映快的女人开始说话了:“什么东西?夜猫头鹰叫?”
  “不是,没听过这种叫法啊?”
  “哎呀,不是鬼鸟叫吧?这大清早的?也叫?银花走之前,天天半夜后山上那怪鸟叫的哟,头皮子都麻。”
  银花过世了两个月。银花生产时,两天两夜没生下来。媳妇快没了气,流火着了急,找来接生婆。那要命的孩子屁股先出来,让她娘如何生?接生婆急着团团转,拖下去更是横竖两条命,她咬咬牙拿起大剪刀剪了一下……孩子憋着青紫的,拍拍后倒哇地哭了,活了,被草草包着递给站在门外的流火。流火一摸,开始嘿嘿笑,抱着孩不停地转圈,又不停地嘿嘿傻笑。才跨进门的接生婆听着不对味又跨回头,说:“还有功夫笑?还不去望她娘?!”
  流火才回过晕,把孩丢给了流星妈。
  地上草木灰全浸透了血,黑黑的。银花斜靠在上床的踏板上,动剪刀她没感觉,早痛木了。孩子滑出去后,瞬间银花觉得舒坦无比,像回到小时候坐的门槛上,她还是小时候梳两根细辫子的模样,春风暖嗖嗖地吹,死去多时的妈妈也回到了家,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托着她,飞向满天星。
  银花头发湿濡濡的,全被汗浸透了搭在面门上。流火跪到银花的边上,伸出锥了的左手,撩开她的头发,黑发下的那脸如白纸。
  流火喊:“她娘,别睡别睡,是儿子,有儿子了!”可银花一径沉在自己的梦里,听不到地上的动静。流火换了一只手打了她两个耳光:“你个小母夜叉子!摊么尸!是儿子,这个是儿子,你不能睡呀!”流火耷拉了头,跪着挪到接生婆面前,用流了一行眼泪的一只眼哀求着。接生婆摇摇头,叹息着垂下了眼皮。
  银花雪白的脸挂着奇异的笑,再没醒来。
  那天流火最后一次从银花边上爬起来,嗬嗬嗬着大笑,跑出了门。短时间极度悲喜,流火的神经质反而好了,再也不乱骂人也不懒了。
  流火望着总在呶嘴做吮吸动作的儿子,说:“朝也想暮也想,想了个小朝想,么理偏是个克娘的命呢?就叫朝想吧。”流星妈就天天背着小朝想,上村落下村落的讨奶吃。
  金花说:“银花真惨,唉,留下个小奶孩没奶吃,莫乱说,不是,像是哑巴叫,听,是,是哑巴叫,出了么事?快走走走走。”
  白桑园,梧桐树上的大鸟随着“哟——哇哇哇——”地起落。树下红旗飘扬,围满了蓝制服的人。男人女人都往那赶。流星的一担水丢在路上,扁担不晓得搁在哪。
  那群蓝衣服的人指指点点:“好厉害,拿扁担砍人呢。”
  “是厉害,我们这中间力气大的一起上,都摆平不了他。”
  “我们动哪棵他就跑到哪棵。”
  流星紧靠着最粗的梧桐树,抡着扁担像孙猴子耍棒,舞得大树像有了金钢罩。青青竟也学着流星样,紧紧靠着一棵小的,但她两只小胳膊是反抱着小树。
  僵持着,男人们围上来,女人们也围了上来,流火眨巴着一只眼,边跺脚边做手势让流星停下来:“是我兄弟,是哑巴,发了哑劲,得罪了得罪了。走哇走哇!!走!”
  可流星不理,也根本看不到他的脸,全是扁担锋。估计流星压根也没看见他哥,他边舞边叫,倒像戏台上沉浸于角色的武生。
  莲芝忙着去抱青青。青青才不会让她妈抓到呢,围着树转圈,小嘴嘟着眼泪就流了下来:“不嘛不嘛,不走不走!”
  莲芝说:“儿子宝,大人的事,乖。”
  一个蓝制服走过来,青青只顾着躲她妈,一头钻到他怀里。那蓝制服掏出个白手绢,给青青擦掉眼泪水:“小妹妹,不怕不怕,我问你话,你要答得好,我就不砍这些树。”
  青青本来还在他怀里扭,听了用大眼睛瞟了她妈一下,对着蓝制服点点头。
  蓝制服说:“那是你哥哥?”
  “我哑巴叔。”青青响亮地应着,小头微微地扬起,颇有几分自豪。
  那人点点头又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到处树都要砍,国家要炼钢,是最大的好事,小家伙,你为什么不喜欢砍这些树呢?”
  “那是大鸟的家。”青青踮起脚尖,指着天上的大鸟:“树上有大鸟的房子,大鸟还有小鸟,晚上住那。”
  “呵呵,大鸟会飞,会有新家的。”
  “不嘛不嘛,小鸟会跌死,小鸟不会飞,哑巴叔带我上去过,有小小小的小鸟,黄嘴嘴,赤包。咯咯咯……”青青眼睛里还含着两眶眼泪,说着说着又咯咯地笑起来。青青摇晃着小脑袋,两湖清波般的眼里闪过一只只白鸟。
  “小鸟长了叶荚(翅膀)会飞,你也不能来砍大树,小鸟会变大鸟,还要来过小鸟,小鸟还要过小鸟小鸟还要过小鸟小鸟还要过小鸟小鸟还要过小鸟……”青青连珠炮似的,小脸憋着格外红艳艳,一边盯着那蓝制服一边还不停地扳着指头数。
  “呵呵,好伶俐的女娃娃,那我们不毁掉你的大鸟小鸟的房子,我们去别的地方好不好?好好培养,长大做又红又专的接班人。”蓝衣人站起来,大手一挥:“同志们,我们到前面去!”
  蓝制服们随着红旗飘到了别处的树底下。人们先都不敢说话,只望着不做声不做气,这才敢悄悄说了,总体上大多倾向不砍。见惯了那些树、那些鸟,就像早上有日头升起,晚上就要爬上床,夜路上有月亮跟着跑一样的自然。就是扬节看人都散了,很不过瘾,摸出个小树杈做的弹弓,捡个小沙籽,对着天上瞄准:“厌得死的,拉屎头上。”可他做的是无用功,树高鸟儿也高,他根本射不到。沙籽嗖地连破几片树叶,又落到扬节面前。扬节抬起一脚,把那沙籽踢进了池塘。池塘因一圈圈浅浅的涟漪活了起来,白鸟是水上的精灵,是图画中的音符,穿越一波又一波。
  流星还在那傻傻地固守着,扁担过处风生阵阵。不过,“哟——哇哇哇——”的声音由凄厉变得越来越轻柔。
   
  晚上莲芝正要哄青青上床,门咚咚地响了。
  队长拎着马灯带了个人站在门外。
  莲芝慌得连让人进门都忘了。青青从莲芝后面挤进人缝中,快活地笑着叫起来:“大鸟爹爹来了!”
  莲芝以为是青青日间做错了事,更对青青唬着脸,说:“上床去,别瞎闹!”
  那人抢上前一步,两只热乎乎的大手抓住莲芝的手,使劲握着,说:“别别。小家伙,我跟你爸一起打过仗的。你是嫂子吧?我跟王天一一起趴过壕沟呢。”
  莲芝忙让出路:“快坐快坐,他也去砍树了,走四个月了。”
  莲芝用手袖把板凳擦了又擦,让那人坐下。
  那人说:“打听过说王天一去的地方十天半月都走不到,也不清楚他现在到底在哪片山。记得他说过他家在这里,来了还是见不到。过两天我又得到别处。都是些不归家的人,都还活在就好,就好。”
  队长把马灯拧小搁在桌上,摇摇锅台边上仅有的一个水瓶,空的,跑出门倒来一杯茶放到那人面前。
  青青什么时候溜到房里抱出了黄军大衣,胖胖的一团拱到那人面前:“大鸟…爹爹,咯咯,我爹的。”她将军衣送到那人膝上,自己笑得直不起腰:“大鸟爹爹……”
  莲芝倒弄得不好意思:“只晓得孬笑。不懂事,莫怪。”
  那人说:“不不,小家伙很好,没什么送给她。这本子送给小家伙。”他掏出一个小本子,掀开绿皮封面,写了一行字,揽过青青说:“也是伯伯的女儿哇。这个送给你,认得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青青欢喜地摸着本子上的绿皮,跑到马灯边左照右照。
  那人抱着军大衣,左捏右捏,站起来穿到了身上。王天一那衣小,那人个子高,上身后手长衣袖短,可那人却是一幅受用相,一会微微笑,一会又深皱眉。
  莲芝不知再该说些什么,只和队长缩在阴暗处,静静地望着。
  窗外月华如水,蛙鼓声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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