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电破夜而出,雷鸣是它生长的声音。满空的火树,怪异巨大的枝节盘行。没有被砍倒、一直枝繁叶茂的梧桐树上,白鸟似散落的一粒粒鬼火,忽红忽紫,乍灭还生,“吭吭嚓嚓”地惊嚷着无眠。
风还没来。
白桑园青青家隔壁的有财托着黄军大衣,在梦里飘来飘去。青青乐呵呵地伸手去接,眼见又要碰到从小就有的温暖,像有一阵风,眩目的有色彩的风吹过,大衣忽悠悠地宛若云朵已去向天边。时光如电,已是大姑娘的青青摊着两只空手掌,醒了。
有财的婆娘整日地咳,咳得两头缩一堆,得常年泡在中药里,有财没办法要卖一部分房。刚好那年工森组解散后,王天一带着一家子回到白桑园,用在深山中三年的积蓄从有财手中买了一间大厨房、一个小院子。房款还差一点说好了后给。王天一出山回来时分在家门口辗米的小加工厂上班。没多久,加工厂里,有天办公桌的中间屉让人撬开了,尽数偷走了连日来的加工费。
一家人白白净净地从山里回来,没吃到大家都吃的苦,又一下子拿出那么多乡亲们好几个年头没见过的钱,有些人就背后嘀嘀咕咕地眼红,嫌眼红不够的正好趁机落井下石,说王天一监守自盗。
找不出真贼,又气又急又还要补上帐面被偷走的钱,王天一一病不起。
说好后给的房款,有财也上门来催,他说话尖声尖气的,震得人耳朵痛:“照理说好的,我不当来催,可可,你嫂子身体不好,花钱像淌水,兄弟,你看……”
王天一病在床上,实在想不出能拿什么还给有财,想退回一间房,有财又不同意。王天一只能不停地说:“大哥,你坐,坐会,你看,这个这个……”春末的风还是有些凉,可王天一光亮的脑壳上已经泌出了一层毛汗。
隔壁有财的婆娘咳得愈发厉害。有财也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
王天一摸索了半天,把那支笔头是金的钢笔拿出来,对有财说:“真对不住大哥,就这笔了,笔头是金的。”
有财挨到床边,接过笔,把笔头放牙上用劲一咬,对着窗户左看右瞧,又递还给王天一:“咬是咬不动,亮也好亮的,也不晓得哪里能换到钱,家里用不上啊。”说着又稳稳地坐回到凳子上。
过了好一会,有财说:“兄弟,我也得回去跟你嫂子交差,真不行,把你身上的大衣给我吧。”
有财在他婆娘大声的咳嗽中抱走了大衣。
风吹着木窗棂上残留的旧窗纸嗞啦响。王天一病得动不了,又没大衣保暖,他本能地蜷紧粘满汗的身子,像一捆浸过水的破芦席,冰冷地下沉、下沉。
王天一病了一年多,莲芝也病了,一头睡一个。还要还债,那件大衣再也没能回来。大衣披在有财身上,渐渐成了枯叶色;又到了他儿子先庆身上,棉絮灰惨惨地翻出来;最后拆成一块一块做了他小女儿的尿垫子。这些青青记得分明,可一到梦里,大衣完好如初不是要送回来就是还盖在她身上。
梦总是自觉失忆,剔除最心伤的部分。
青青依次动过各个手指头,蜷起手心,手心里满是汗。
又闷又热,雨还没来。
木阁楼中,青青床铺那头的弟弟妹妹各各熟睡似小狗。小男孩玉英微张的嘴边还挂着一串口水,闪闪的,好象电光的藤蔓撑穿夜空,钻过亮瓦,匍匐到孩子的嘴角,滋生的最嫩最细的丝络。
快十年了,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青青都成了管事的大姑娘,隔壁有财的老婆还在咳。
青青爬起来,让梦里梦张的玉英起来屙了一泡尿后,轻手轻脚地走下木楼梯,穿过她父母的床前,摸到厨房中,将一只木桶、一个盆搁在厨房中间,又把葫芦瓢、盆、大瓷缸等等只要能接水的东西轻轻放到另一个木桶里,拎到楼上。青青熟练地把那些放到楼板上,只等雨漏下来。
莲芝听到楼上没了声息,动了动身子。
床那头的王天一坐起来,小声说:“她妈,醒的呢。日间有财给我说了个事,肯定是大姑爷托付的,想把青青说把大姑妈的儿子。我说青青还小,没跟你商量就回了。你看?”
“他家是独子,不用得分家,可大姑妈那人,周围四转都骂过架的。”
“嗯,碰到好几回,(她)站在竹林包顶上,把人家死了好多代的人都能骂活,跺脚拍屁股还往人家身上撵,肚子上白肉……啊,太不像话,真是斯文扫地……青青不能到那样的人家去。虽说我家穷,油盐都没吃的,也不到那样的人家去。”
“嗯。杏花要成亲了,青青,有好人家,许也许得婆家了。”
“想想那时我病了,你后来也病了,我俩床上一头一个,得亏了青青,也是那时亏空了本就才好一点点的家底,没能把她念书,唉。”
“她跟你后头认得不少字了,是我不要她念。她起大早,背着大妹犟着还上了两年早班,可白天在灶门口都打磕睡,菜都煮焦了。女孩子,念着有么用?莫文不能文……”莲芝话出口,怕王天一会对应到他自己身上,又吞下了半句。王天一实在跟金花当年说的没两样,性格温生,对她对她生的孩,从不重话一次,尤其对不是他生的青青、玉英更宠爱。玉英是莲芝娘家的侄子、莲芝哥的孩。一个男人对不是自己生的儿子、女都好,还能怪他什么?何况他朗子(身体)一直不大好。
莲芝在深山时怀了一个,是男孩,可在水边滑了一跤,六个月,流了。后又生了两个男孩,可都只活了一岁多。后来又生的三个都是女儿。莲芝不如意伤心时就恨起前头那个人,总会不经意想起那尊“观音”旁边那个黑眼的小男孩;想起那年庙里求菩萨不要带走青青,菩萨发的却不是圣告,是要带走青青,害得她担心了大半年;求菩萨给王天一接个后,却又是圣告,能有儿子的……没儿子,不能接后,不能给夫家添劳力,是女人的致命伤;有儿子也是一个男人在家族中站得稳的根本,莲芝明白。菩萨不灵,莲芝就求江湖上的算命先生。那算命先生长眉长须红脸,到一处老屋就在堂轩找个地方打坐,不喝水不吃饭,身边跟着一个机灵的小童。人家吃饭时间,那小童就到山上,采些青枞毛,到小溪水中洗洗。那算命先生一直打坐,只嚼青枞毛和黄豆。算命先生还捋着胡须说:“十里无人家”,“饿死无人抬”,“两汉一平洋”……给王天一算命,先生说了王天一命中无子,只有花无果。
四年前莲芝与嫂子一起怀了。嫂子知道莲芝的苦,说:“要是我生的还是公鸡头,你生的还是女,我俩家就换了吧。天知地知,你家两个知,我家两个知。我大生九个,坏了五个,这四个一天到晚只晓得要吃,有个丫头,贴心、我老了也有地方落脚。就是我这半山边,比不得你那畈上,半年就没吃的,苦要苦多了。”莲芝想不到别的好法子,嫂子一说她就动了心,回家跟王天一商量,王天一开始不同意,说就算是女他也一样个个疼,何况还能生,算命的真是铁嘴?其实他心底舍不得那个还没出世的女儿到舅子家吃苦。自己家穷,好歹还能饱肚子,舅子家半年没吃的。只有一间小房一间小厨房,木头都让白蚁啃了,一张床,晚上厨房的地上都得挤着睡人。自己家虽也只有一张床,好歹还有楼板。青青就是个亲老子不要的孩子,他懂得她有时候眉间露出的忧伤,他不想这个小女儿以后也不开心,也怪他这个当爹的不要她。可莲芝非要那样。最后,只得听天由命,也许两方都是女、两方都是儿子,或者莲芝肚里是儿子呢?哪刚好就是约定的那样?真要那样,也是天意。天意又让王天一养了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儿子。
王天一倒没在意莲芝说了半截的话,还一直说:“家穷念不起呀。这些年都是你上工,田里地里;家里弟弟妹妹都是青青背上背大的,还有屋里的事,都是青青做的,她这才多大?”
“一桩一桩的事,没个完的时候,两个男孩要不死,唉,都能抬水回来吃了。前几年还想着还要生个儿子,这有玉英,也不想了,这就想着青青找个好人家。”
莲芝心里说:都说女像娘,几个孩要都不像我就好了。找个好人家,男人对她好,配到老,给人家生儿子,公公婆婆好。
王天一听莲芝提起玉英,又想起换走的女儿小青。那边只有那状况,不是对小青不好,再好也只有那样,那一群哥哥,自己都弄不饱,饿了哪顾得上她?大人又不好常去,本来家里也没什么多余的接济哥嫂,只带给小青,又怕哥嫂有想法,说亲妹子不放心哥嫂养孩。王天一只得叫青青隔天跑一趟,偷着塞点什么给小青吃,明里只说姐姐喜欢妹妹,天天想妹妹。王天一鼻子又酸溜溜的,说不出话来。
两人都不做声。
雨脚从山边敲过梧桐树,大鸟惊起的嘈杂声中,雨点噼哩啪啦地砸到瓦片上。楼上奏起了桶瓢盆交响曲;雨线落在器皿里,每一道银光溅起一朵千叶白莲花。
雨停,天也快亮了,声声鸡鸣中白桑园慢慢地醒来。
莲芝打开家门时,金花早收拾得头光脚光地站在堂轩望天。
莲芝问:“金花姐,去吃早饭?”
金花还是望着天,说:“中饭也要在那,小毛让早去,雪儿要在,都要让儿子接去,做福奶奶了。我苦命的姑娘。大清早的,订亲是喜事,我弄好了早些走,回头再跟你说。”说着金花进了屋。
天井悬空的围墙上,几簇长叶青草,草尖上挂的不知是雨还是露,晶亮的,像多棱镜。雨歇后天上飞的大鸟、小小的莲芝合着青瓦顶,在翠绿的水泡虚空里颤抖、变形,“叮咚”一声脆响掉进池中微微泛浑的水里,刹那破碎了屋角飞檐的暗影。门框边苔痕愈发地重,弥漫到了半高的墙。
莲芝摸着门框,门框还是那年雪天跟雪儿一起相倚的门框,可谁知人自平平常常的一见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呢。莲芝叹了口气,摸了摸别在头上的蓝月亮发夹,对着雾重的天自语:“就算晓得她要走,有什么东西拦得住她不走呢?”
雪儿听了爹娘的话嫁给了得本。得本没什么不好,会干活也心疼女人。可雪儿总是进不了角色,雪儿的心早让三福带到了天上。得本跟雪儿亲热,雪儿身子总是僵硬如一截千年冰封下的枯木。雪儿要闭着眼说服自己很久很久,才有一丝热度与柔软。但得本从无半句怨言,耐心地跟着雪儿过着床上床下的日子。有天得本只是趴到雪儿身上,还没真碰到她,雪儿的身子又像冰冻似地僵。雪儿终于没有说服另一个自己,不是僵着慢慢地变软,而是一下变成了网中刚离水的鱼,高难度痛苦地扭动,把得本弹着甩到床底下。突然间屋里安静下来,床上光着身子的女人,不言不语不再动。得本坐在地上不知所措,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可看着睡美人一样的雪儿又让他轻轻地爬上了床。
一九五九到一九六一年的自然灾害中,金花家的陈粮还是支持到大队里去了,一家人也只能省吃俭用的慢慢过着日子,期待来年的风调雨顺。扬节总是嚷着饿,爷爷奶奶舍不得他正在长身体,把自己的那份总是倒给孙子。不久两个老人先后生病,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雪儿等爹娘满七后,夜里偷着溜到三福的坟前,坐在坟前的乱草上。雪儿想着从白桑园走的那个雪天,莲芝问那人是死了的好还是活在的好,死了好吧?死了好么?连个怨的人也没了……三福买的镜子雪儿一直揣在怀里;裂成了两片,雪儿也还揣在怀里。
雪儿掏出两片裂镜子磨断了手脉。
三福的坟上,更红的两朵大瓣子牡丹上,一对血色蝴蝶又翩翩起舞。
又“叮咚”掉下一大滴水珠,水中莲芝的倒影像蛇般颤动。莲芝猛然没来由地觉得池子里的水一定扎骨冰凉,因为那天雪儿的眼泪落在雪地上,滚着还留在这里。莲芝总记起问过雪儿的话:“人是死了的好,还是像我这样,那个人还活在的好?”莲芝想还是死了的好吧,
才十几年,三福的大老婆都不记恨了,小毛订亲都让人来接雪儿嫂金花去做客,可见还是人死了的好。那人活在,莲芝的恨意从未消减,反而日复一日更重。莲芝尽量不回娘家,不看对过的一草一木,就算回也宁愿翻山越岭,走后山回,不走大路,不愿万一遇到那人与那人边上的人。连青青,莲芝也一直不准她走大路到舅舅家去。
“嘎嘎嘎——”一只白鸭窜到堂轩,扑腾着翅膀,紧跟着一群。再就听到青青说:“妈,我放鸭了。”
鸭子们摇摇摆摆,扑咚扑咚跳进池塘。青青拎起个小石子,投向正洗澡的鸭群边。水花未落,鸭子们已一齐张开双翼,黄脚踏在水面上,如有绝世轻功,站着在塘面上流线般窜了个来回,簇到青青脚边,潜水的潜水,高歌的高歌……
第九章 黄色军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