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和菩提离开城里回到白云山脚下时,已是太阳西下。
走到山脚时,玄奘慢下了脚步,最后停了下来。与玄奘并肩而行的菩提侧头看过来,几根小草并在一起,象一只手掌伸出五指捏在一起,正紧紧抓住玄奘的僧袍下摆。
抓着玄奘的小草,象一只叼着主人衣角的小狗,玄奘蹲下身来,轻轻拍着小草,象拍着小狗的脑袋。
玄奘站起身来望着陈家村方向。
“心之所向,即是五行木气要去的地方。不是小草通灵,是你的心境在动,想去的,是你的心”,菩提啰啰嗦嗦地在玄奘身后说。
“你想乱我佛心”,玄奘平和的语气中,已经没有孩童的味道,竟隐隐有点挑衅的意思。
抓着玄奘袍摆的小草松开了,慢悠悠地越长越高,好象重阳插在山间的茱萸,又象河边垂下的细柳,在菩提鼻子底下晃来晃去。
菩提绕开嚣张的小草,走到玄奘面前,用手指戳了戳玄奘的胸口,再也不说话,走到路边一颗树上,斜靠在树上,眯上了眼睛,一根树枝从旁边伸过来,伸向菩提长长的白胡须。
玄奘大步向陈家村走去。
走进陈家村,村里家家户户屋顶冒着袅袅青烟,远远传来几声女人呼喊孩子的声音和男子的喝斥声,其中还夹杂着汪汪的狗叫。
刚走进陈家大院,就听到附近离陈家大院最近的几家农户一阵慌乱声,然后跑出几个中年人,高兴地冲着玄奘低头作揖,“小法师安好!”。
另外几个年轻人随着中年人行了个礼,就撒开两腿往陈家大院跑去,边跑边喊:“陈庄主,陈庄主,玄奘小法师回来了”,声音高亢嘹亮,一个村落都听得见。
出乎意料的是陈家大院除了两侧房屋中出来的族人,正中的大屋无声无息。众人跟在玄奘后面,聚在大院内望着身形已有十二三岁少年那般身高的玄奘。
玄奘刚走到大屋门前,呯的一声,大门从里面关上。玄奘停下脚步,望着脚下,平平整整的院坝地面干干净净的,看得出来平时花了很多功夫来整理。
六年前,陈惠就站在这个位置,抱着小陈祎。
玄奘抬起头,屋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你母亲说,不能修成佛法,就不要来见她。”
玄奘默默无语,脸上笑容淡淡。
陈惠那低沉的声音又在屋内响起,“我们只给了你血肉,是佛祖给了你生命,老方丈给了你灵魂,陈家村父老乡亲给了你无穷无尽的信仰和尊崇。佛法不成,你就留在白鹿寺吧。”
玄奘对着大门内合什一礼,转身头也不回地往白云山走去。步伐坚定,没有一点迟疑,天色已经较较暗了下来,眼看夜幕就要降临。
菩提从树下站起来,向玄奘竖起大拇指,玄奘一步不停地继续向白云山腰走去,身后从四面八方房屋中陆续出来的众人,都在各自门前朝着玄奘的身影跪下。渐渐被夜色笼罩的陈家村中,散布各处的房屋从窗中透出烛光,远远看去,象天上散布的星星。
已经到了白鹿寺山门前的小路,玄奘却没有进寺的意思,而是顺着小径往山上走去。
天已经快要黑尽了,朦胧中面对面也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五官轮廓。看着凑到眼前的菩提,玄奘轻轻一吹,菩提满脸的白胡须飘了起来,遮住了菩提的脸,也遮住了菩提好奇的眼睛。
玄奘嘻嘻一笑,夸张地露了下两排洁白的牙齿,对菩提说:“不是还要陪你一天,就从现在算起,包括晚餐”。
菩提把脸上纷乱的胡须拉下来,“你这小和尚,到是不愿吃半点亏,好吧,跟我上山去啃树根”。
沿着山间崎岖的小路,一老一少象在阳光灿烂的晴空下散步,寂静的山间,只听到小虫的鸣声和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菩提感觉到玄奘那一丝若有若无淡淡的惆怅。
还是不要让他失去那片童真吧,菩提开口道:“你知不知道为何天下道众都对我异常尊敬,却是敬而远之”。
“当年我只是鸿钧老祖院内葡萄架上的一串葡萄,太上老君、元始天尊和通天教主,那时已经是老祖座下的亲传弟子”,菩提的声音在幽静的山间响起。
太上老君是老祖收养的一个小童,来历不明,性情极是温顺,很得老祖的欢心,所以成了老祖的大弟子。直到现在,太上都从来没有生过气,也从不发脾气,诸天三界都知他是极好的性子,碰上争执斗气,也总是在中间和稀泥。别人夸他、骂他、嘲笑他,他不会很开心,也不会很伤心,有点象你努力想达到的境界,淡定不为外物所动。所以诸天神仙都说,太上忘情。太上对老祖的五行学说体会不深,却是极擅炼丹,所以众人虽不怕他,却也不在他面前拿什么架子,天上地下,还没有人不需要他的丹药。
因为这个原因,九天神仙中,他的人缘最好,诸天众神都愿意把自己的子侄、亲属送到他门下。受到他的影响,弟子们都是一律的装好人,用太上的话说,就是安全第一,一手抓发展,一手抓稳定。所以太上掌管的人教,在道门三教中,人数最少,人缘却是最好。九天中各处的天官,大多出自太上门下,这些天官又在各路神仙中找寻性情和善的小辈,送到人教中,所以人教的弟子最为齐整,几乎都是各路神仙的远近亲戚。这对道教在三界各派中稳居第一,立了很大的功劳,也许,这一切都在鸿钧老祖的算筹中,老祖倒是算无遗策,除了太上,也没人能压得住野心勃勃的元始和凶悍的通天。这人,确实是道门中最适合的老大。
元始是老祖的二徒弟,据说有盘古大帝的血脉,单从血脉来说,算是三界中最为高贵的,所以元始为人,极为骄傲。元始这人在师兄弟三人中,法力最高,在道门中最不好打交道。功利之心太强,又是对老祖的五行学说所得最多的,加上出身不凡,最为重视血统与家世,所以在他的阐教门下,弟子众多,弟子法力也在三教中稳居第一。
元始行事,只看利益,随性而为。要入他门下,须得身出名门,家世显赫,否则就算是神仙子弟,也不在他眼里。门下十二金仙,皆是三界中的高门望族,排名也是按家世,不论修为,而十二金仙收徒,也与元始一脉相承。象十二金仙中排名第三的二仙山麻姑洞黄龙真人和崆峒山元阳洞灵宝大法师,因为找不到适合的世家子弟为传人,宁愿门下空空,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弟子。
这元始的阐教门人,都是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偏生其中竟出了三个异数,行事为人都完全不似阐教中人,为人侠气豪爽,恩怨分明,很受太上喜欢,对太上倒是比对元始还亲热很多。
这三人对世界众生,态度也较端正,你以后见了,也许可以结一段善缘,只是我也算不出这三人有没有这个福泽。
这三人便是排名第五的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的小徒弟哪咤,排名第十的玉泉山金霞洞玉鼎真人的徒弟杨戬和排名倒数第二的金庭山玉屋洞道行天尊门下弟子韦护。
“韦护,我幼年时见过他,说起来,还没谢过你当年救下陈家村人。”玄奘的声音飘飘缈缈地在树林中回荡,听不出是从哪个方向传来。
“哦,那是陈河对岸一个樵夫,少年时上山来砍柴,碰到我与西牛贺洲五庄观的镇元子在山腰下棋,看入了迷,结果回家时已百年光阴过去。我见他可怜,就传了他一点粗浅的功法。虽说没什么悟性,心地倒是极为善良,我便又给了他一丝木气,延了他两百年寿命”。
玄奘点了点头,伸手从路边一棵树上摘下两个野果,扔了一个给菩提,自己拿起一个便啃,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说到阐教,倒是那个夹龙山飞云洞惧留孙的徒弟,叫土行孙的,被我打过屁股”。
菩提哈哈一笑,“俱留孙这人倒有几分象太上的性情,对老祖无为清静理解颇有见地,虽然也有些重身世轻才能,到也宽宏大量,没他师傅元始那样小心眼。整天乐呵呵的,从不发脾气,在十二金仙中,算是人缘最好的,只是此人成了仙也没几分仙气,懒懒散散的,成天就挺着个肥大的肚皮晒太阳睡觉。他那个徒弟土行孙,在这一辈弟子中,对五行土气还有几分天份,就是没随俱留孙的性子,反而跟他师祖元始相似,为人粗鲁,喜欢欺凌身世不如他的人”。
说到元始,菩提总是有些不善意的语气。也不能怪菩提,当年要不是通天脱下鞋子砸老鼠让元始分了神,菩提已经被元始摘下吃掉了,哪里还会有今天的菩提。再说元始做的有些事,确实不让人喜。
玄奘突然想起菩提曾说过真身是一串葡萄,童心大起。这葡萄也属纯木之物,玄奘嘿嘿一笑,对着菩提的方向轻轻勾了一下手指。
只听碰的一声,菩提撞了过来,把玄奘撞倒在地。菩提也跟着跌倒,却一屁股正坐在玄奘光光的脑袋瓜上,一下子把玄奘的脑袋压进一丛草丛中。
玄奘推开菩提,爬起身,呸了几下吐出嘴里的泥土,一老一少就在这夜幕沉沉万赖俱寂的山间放肆大笑,惊得回巢入睡的鸟儿从林间飞起,一群群在树林中乱窜。
第十五章 道门三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