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条小溪。
还是那棵树。
还是那根缠在树上的青藤。
玄奘静静地坐在大树下,溪流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玄奘僧袍下摆和僧鞋。
大树象母亲抱着自己的孩子,用浓浓的树荫拥着玄奘,为他挡住炽热的阳光。青藤象一只温柔的手,用藤梢的嫩叶,为玄奘拭去脸上的尘土和额角的汗渍。
玄奘在这里已经坐了整整六日,这天,是第七天了。
一动不动的玄奘脸上,还是笑眯眯的,眼睛微闭着,身旁一丛丛青草、野花,随着清风轻轻摇动,小溪对面,两只小鹿正在溪边喝水,偶尔抬头看一下静坐在树下纹丝不动的小和尚。
炽热的太阳悬在空中,一朵巨大的云彩,在太阳西侧飘浮。云彩中一个巨大的影子坐在一朵更大的莲花上,刺目的太阳光下,模模糊糊的,象被阳光映得越来越淡。
玄奘心中也有一个巨大的影子,那是普安的身影,伴随玄奘心中的疑惑和不解,也模模糊糊的,却越来越浓,渐渐地成了一大片阴影,充斥了玄奘整个心田。
释门信徒维护释门的尊严,有错吗?如果没错,那就是儒师错了。如果儒师错了,那去护着他的普安,就是阻止信徒们维护释门的尊严,那就是普安也错了。可是普安是在护着一条生命,佛说慈悲为怀,普渡众生,那普安又没有错。
错的是谁呢?玄奘心中的阴影象在无声地嘲笑。
如果错的是道门子弟,可是纷争起时,动口的是儒师,动手的是释门信徒。
玄奘心动了动,想赶走心中的阴影,可是阴影已经充满整心田,合二为一成为一体,要赶走阴影,心也没了。
儒师说佛法无边不对。可是佛法的确无边。
佛已放下一切,近于天道,宇宙本源,所以佛法亦近乎天道,法力无边。于是佛才能借无边的佛法,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能悟透这玄妙莫测的天道,佛之智慧已是极境。大智慧的佛尚要放下一切以至不在五行中,可见五行变化威力之巨,佛也不能轻视。而芸芸众生,皆还在五行之内,轮回之中,还得随着五行而生、而灭,自然也是五行衍化而来,生命不处不在,却又都在五行变化之中。五行变化之玄,五行变化之妙,佛也说,一滴水中,便有十万八千虫。
那儒师说道法自然,所有的道和法,都在自然中,离不开。我们不管是要顺应,还是要抗争,还是要脱离,都与自然息息相关,所以道门也说:道法自然。
玄奘心中的阴影,已在这时漫出心田,渐渐涌遍全身,象要把玄奘吞没。
都没有错,那受伤的、死去的、还有受到惊吓的小孩,凭什么要让他们来承受这些痛苦、折磨、伤害?
佛说众生平等,佛也佛法无边。道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道以五行衍生万物,万物俱是五行所化,跟丢掉的草狗一样,没什么分别,也是在说众生平等。
那谁又应该指责别人?谁又应该被别人指责?既然都是平等的,谁有权定别人的对错?谁又天生应该被别人决定对错?你代表佛,他代表道,真的能代表?还是我们都在被代表?
布满玄奘全身的阴影,无声地狞笑。
佛法无边,道法自然。可是在无边的佛法脚下,在掌握天地万物变化的天道眼前,消失的生命有佛徒,有道众。
佛没有留住离去的普安,我也没有用五行之木救活普安。
或许,我们没有真正明白,佛说的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阴影在玄奘体内开始缩小,开始挣扎。
那么,我来弄明白,我明白以后,来救你们吧。
围绕玄奘身边的小草、野花,开始疯狂地生长,越来越密,越来越高,在玄奘悠长的呼吸中,又开始慢慢复原,阴影也在这段时间内,随着天上的云朵,在阳光下融化,融解,消散。
天边好象浮现着普安那憨憨的笑容,亲热地对着玄奘无声的微笑。
我要悟透佛法,我要在佛法的指引下,看透天道。玄奘悠长的呼吸若有若无,头顶的阳光开始变得温暖,不再那么耀眼、刺目。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我错了,我不该强行将五行木气送入普安体内。损有余而补不足,我没有权利指使你们,天道自有规律的生命之气,我应该给你们指引不足方向,你们才能运动,才能去补不足。
世上只有藤缠树,哪里会有树缠藤。
强行修道,将五行之力吸为己有,强迫去改变,去为自己所用,已经是逆了天道。既然逆了天道,就不是真正的道法自然。
玄奘脸上笑容依旧,身形却象与身边的大树成为了一体,又象一根青藤。玄奘感觉体内充斥的生命气息,存于体内的五行木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纯。
原来是这样,和大自然木本源相比,我永远不足,除却五行木气所化之纯木,还有哪样不是不足?
只要我不以木对木,天下何处不是木之所向?只要木气不对我反感,我体内这非纯木之地,对木来说,便是可以补足的地方。
玄奘睁开眼睛,目光注视之处,百花盛开,万木发芽,小溪两侧转瞬之间绿树成荫。
站起身来,感受着满山遍野向他涌来的纯木之气,充斥于体内,呼之欲出。
我心所想,便是木气流动的方向;我心所向,便是木气纵横的地方。
“哈哈,玄奘小友,天地虽大,你纯木之力,已无人能敌”。
玄奘回过头,菩提站在树荫之下,慈祥地望着他,鼓掌大笑。
歪着头眯眯一笑,玄奘说:“想吃葡萄吗?”
菩提大笑,“法有所成,不为所动,童心依然,道心稳固”。
玄奘也嘻嘻笑道:“不是道心,是佛心,佛心稳固”。
笑过之后,玄奘踮起脚,在菩提肩上拍了拍,“我带你去山下玩”。
菩提精神一振,脸上的皱纹都象平了许多,心怀大快,哪里还不明白这一拍之中的善缘。
“明日你也须到山上陪我一日”。
玄奘学着菩提用手捋了捋光滑的下颌,压低嗓子装出沧桑的声音,“那是自然,那是自然。道法自然,道法自然”。
“哈哈”,菩提爽朗一笑,牵起玄奘的手,一大一小两只手握得紧紧的,向山下而去。
嫩绿的小草托在玄奘脚下,玄奘仿佛足不沾地的滑行一般,速度飞快。菩提却是一步一步足踏实地,步履轻快,愈发矫健,并不落后半步。
二人身形过后,风动中,尽是淡淡芳草香。
眼看已到白鹿寺前,二人放缓速度,慢慢走进寺院。
踏上寺院前的石梯,玄奘侧过头问菩提:“你不是道士,怎么穿一身道袍?”
菩提也侧过头,“你一点也不象个和尚,还不是穿一身僧袍。”
走进寺里,老方丈已带着智惣和智怹迎了上来,合什对菩提说:“老葡萄,你可是稀客。”身旁的智惣二人跟着行了个礼,脸色还是很憔悴,精神却好了很多。
菩提夸张地抖抖身上的道袍,见老方丈装着没看见他的动作,笑道:“你这间小小的寺院,看来要香火鼎盛万年啊!”
老方丈连忙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五千年足也,五千年足也。”
菩提用眼睛斜瞄着玄奘,“文揭和尚,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少了一半啊”。
玄奘装作没看到菩提瞄向他的眼神,走到并排在站老方丈身后的智惣二人中间,两只小手分别吊在两人肩上,“让我打个秋千”,说着把双脚缩起来,身子悬空,前后荡了几下。
菩提话音未落,就听到“啊”一声,文揭大师一脸懊悔之色。
菩提感觉这“啊”的一声好象不对劲,一看,智惣二人都同时张大了嘴,还没合上,看来,竟是三人同时“啊”的叫了一声。老方丈是一脸懊恼,智惣和智怹却是一脸惊喜,伤势痊愈。
“动了,动了”,菩提又笑。
“什么动了?”文揭大师一脸懊恼变为一脸不解。
“禅心动了”,菩提仍笑。
“善哉善哉”,老方丈恢复庄重肃穆的表情。
玄奘打了个响指,向外走去,菩提急忙跟上。
城里已经恢复了平静,乱糟糟的破烂不堪的学堂却一点也没有恢复,从已被打得稀烂的窗口看进去,几十张早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小几,东倒西歪地散乱在地上。
菩提和玄奘不约而同地俯下身子,收拾墙下几盆栽在土陶罐中的兰草。土陶罐都被踩成了几大块,罐中的泥土散落在地上,罐中的兰草大半都被掩埋在散落的泥土中。
二人离开时,学堂已经焕然一新,宽敞结实的学堂,干净整齐的小几,都列得整整齐齐,几株兰草在窗下生机勃勃。学堂旁边的街道两侧,城内的其他几条街道,不远处的店铺,几十名城里的居民从各个地方走了出来,拿着各种物品、木板、刀斧,自发地在学堂周围竖起一圈围栏。
四名穿着寒酸却气度不凡的青年,都穿着短衫,贫民打扮,头上却挽着道髻,背上各背着一个小木箱,抬着一块上等桃木制作的横匾,走到玄奘面前。
横匾上空空的,四人朝菩提叩了个头,然后一起跪在玄奘面前,其中一人从身后背着的小箱中拿出笔墨,向玄奘比划着写字的样子。
玄奘微笑着接过笔,一挥而就,放下笔,伸手将四人一一扶起。四人站起身来互相对望着,口中齐齐“啊”地发出一声嘶哑的惊呼,然后一起用手捂着嘴,察觉自己的动作不太礼貌,又一起放下手。两人站到学堂门前槛下,另两人一手抬着横匾的一端,从地上纵身而起,稳稳地落在槛下站着的两人肩上,各自从背上的小箱里取出工具,乒乒乓乓的几下就将横匾牢牢钉好。
横匾上四个笔迹纤细的大字“白鹿书院”,细细的笔划象一根根兰叶,空气中隐隐浮着淡淡的兰香。
第十四章 道法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