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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众生平等
  夜幕中,黑漆漆的白云山间,放声大笑的一老一少从地上爬起来,相互拍打着对方衣服上的泥土,笑声渐渐停止。
  一边往山顶走,菩提一边接着刚才的话题往下说,想到哪里说到哪里,也没管玄奘听明白了多少,象是在自言自语中回忆。
  说起来,当年老祖只收了三个徒弟,最不看好的就是通天。通天的身世来历极为神秘,通天自己也不允许任何人提到他的身世,一提到就会大怒反目。我也是当年听老祖与太上谈起,略知一点,好象通天身上原本也有一丝混沌血脉,是从他母亲传下来的,只是他父亲是西方夷狄之地一株大树,一滴树脂滴到他母亲身上,就有了他。母亲嫌他来历难与人言,便在生下他后,弃于西方极荒之地,饮露水长大,被路过的老祖拣了回来。
  通天性情极为暴燥,却天生对攻击法术一触即通。而且对老祖的天道猜想,所得最多,故名通天,授道那日脱下鞋子砸老鼠的就是他,也算是救下了老夫一命。
  通天最先对老祖的天道猜想有所感悟,自己创立了截教,教授弟子们通晓天道,研究五行到了入迷的地步。教弟子们通晓天道后,以天道为法术基础,截灭所有想与天道相背离的事物,与你佛门降妖除魔有几分相似。
  自身的血统难以启口,所以从小就跟元始格格不入,要不是太上,从小到大,两人不知要打上多少架。对元始动不动就以身世血脉论人高低,心里很是愤闷,所以通天的截教中,弟子最为复杂,数量也是道门之中最多的。通天收徒从来不看出身,也不看天份,只要愿意,都毫不刁难就收入门下。
  通天这人啊,也是性情中人,对所有遭人白眼和受人冷落歧视的,不论人妖,不管来历,都一视同仁。所教弟子,也都待人和气平等,只是对待敌对之时,极为凶狠。他对弟子要求就是法道自然,强调个人修行,特别看重攻击性的神通修为,以动修静。
  “这人倒有意思,有几分我佛众生平等的感觉”,玄奘听到这里,笑着插了句话。
  “三界内外也不是只有如来才晓得众生平等”,菩提对救下自己一命的通天,到底与对元始不同,有点同声共气。也知道在玄奘面前最好不要谈佛的不是,便岔开这个话题,接着说:
  除了道法,通天还是老祖三徒中最擅炼器之人,虽然是太上在老祖离开三界去往混沌后代师传艺,通天在炼器术上,却是太上远远不能比的。如果说太上炼丹第一,那么通天可称为炼器第一,通天门下有一弟子多宝道人,就很得通天的真传。只可惜,通天只对炼制攻击型的武器类法宝感兴趣,据传他密炼了“诛仙四剑”,可以诛仙杀神,厉害无比,只是没人见过。
  通天这人相当护短,对弟子也没有特殊的区别对待,所以弟子越来越多,尤其是在下界,很多原本没法寻仙问道的都入了他门下。也造成他门下良莠不齐,既有闻仲这样的豪门子弟,也有金灵这样凡俗人家奴婢身份的弟子,连石矶这样一块石头都收在了门下。甚至连元始开山大弟子燃灯道人的本命法品琉璃灯的灯焰,都成了通天的门人,被九天诸仙和众神传为笑谈。
  好在通天的截教人多势众,东海之外的海外十洲成千上万的岛屿上都住满了他的门人和教众,这三界中到也没人主动去惹他。只是他门下弟子大多为身份低下之人,在外很是受人欺负,通天这人又相当的护短,一听说便出去寻人打架,结果没有一派和截教关系良好,经常出现打斗纠纷。通天也在仙神之中孤零零的独来独往,基本没有什么朋友。
  这师兄弟三人各有领悟,不过要比博闻强记,三个天纵之才,都没我这串葡萄厉害。所以三人皆不愿得罪于我,鸿钧老祖博大精深的天道学说,他们有记不清的地方,还得来询问我。
  葡萄怎么修练,都追不上三界中最有灵气的人类,我又从来不以道门中人自称,也不参与他们的争斗,所以成了个佬佬不疼舅舅不爱的摆设。
  菩提一边自嘲,一边笑,对自己的身份,到是拿得起放得下。
  “白天那四个有哑疾的道人便是截教中人?”玄奘有些明白为什么那四名身患哑疾的年青道人对菩提明显地额外尊重,菩提本身便是葡萄所化,哪里谈得上什么身世血脉,又从来不惜身份,对身残之士、凡间俗子、山间精灵,都一视同仁,所以在截教门下,俱对菩提真人天生就有几分亲近。
  “通天一向不喜释门,你今天治好了四人的哑疾,通天怎么还这个人情,呵呵,我到是很想知道”,菩提笑得有点阴险。
  玄奘心想,你要是知道我打土行孙屁股是为了救下截道那个拿钉钯的小姑娘,你更不知道会怎么想了。
  想到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小姑娘,想到小姑娘的母亲居然想让小姑娘做自己的义女,更是啼笑皆非。到是想到那只小猪,无意之间竟成为自己童年中唯一的玩耍伙伴,玄奘脸上笑得很是开心,不知道这只活泼可爱的小猪,七星步伐练得怎么样了。
  “截教中有石头和灯焰这样的门人,就没人找他的麻烦?”玄奘好奇地问。论聪慧,恐怕玄奘不亚于当年的鸿钧,当然在玄奘心里要除开佛祖,但是论见识,玄奘还是对这个陌生的世界极为生疏。正好现在菩提谈兴很浓,便兴致勃勃的打听。
  “释门早就想除了这两个你们和尚眼中的妖怪,只是这二人也知自己处境,终年躲在海外的海岛上,那里是截教的老窝,你以为佛祖舍得自己门下去拼性命?”菩提口气中,似乎对释门有些不满。
  当然了,要依释门众人的性子,象菩提这样的,都属妖孽,菩提自然不会有好感。只是菩提一直在逃避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在道门之中,如菩提这般,强行改变了五行所化的本身,也就是不顺自然,就是逆天,是违法。
  “那燃灯就没让元始帮着他把灯焰找回来?”玄奘这时候没有半分出家僧人的自觉,完全就是一个好奇宝宝。
  “元始住在上三界,通天住在下三界,上下三界之间往来,哪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稍有不慎,就会暴发大战。”菩提对玄奘提出这样的问题,觉得这小子是不是在戏弄他。
  玄奘一下子明白过来。
  佛经中有过讲解,只是自己平素读经只注重经文教义与教化之术,很少刻意去留心这类的杂说。
  这回一下子想起来了。
  上三界:阿修罗界、仙界、人界。
  下三界:畜生界、鬼界、地狱界。
  阿修罗界三大域,仙界九重天,人界分九等。
  畜生界有四处,鬼界有八境,地狱界有十八层。
  可是佛说众生平等,怎么会把天道衍化的众生作划分?天分界、地分层、生命分等。
  玄奘陷入深思中,两手无意识地随意玩弄路过之处的大树垂下的树枝、地上伸得长长的小草,大山里、丛林中、树林间浓郁的木气在玄奘身体内外进进出出,循环往复。来回之间,玄奘体内的五行木气越来越纯厚,越来越精炼。
  菩提叫苦不堪,却说不出话来,本身便是纯木气所化,虽历数千年,始终尚在五行之中,难脱五行规则。玄奘沉思之时,无意识的进入了鸿钧所说的道法自然的最高境界,这浓郁雄浑的纯木之气在玄奘体内,竟是如此恐怖,威力无比。菩提感觉玄奘体内传来的纯木之气象要把自己融化了,除了自己修炼几千年的天生纯木气,连自己脑海中的意识、知识、学识,自己对鸿钧天道的领会,甚至包括那些深藏在脑海深处连当年老祖都没会悟透的天道猜想,全都一股脑地不受控制,被玄奘疯狂地吸收,挣扎不得。
  玄奘却尚沉浸在无比混浊自相矛盾的思索之中。
  难道佛意也有截教那般的想法?妄想违背天道的事物,都应该被截灭?所以躲入下三界意图逃脱轮回的鬼界、地狱界,还有人界因前世报而轮回堕入的畜生界,都在截灭范围之中?
  佛说跳出三界外,是跳出上三界,肯定不是跳出下三界。
  那众生平等,有无包括下三界?
  如果包括,为什么要斩妖除魔?
  如果众生平等不包括下三界,又为何要禁止杀生,护佑畜生界?
  就算把畜生界从下三界中除开,那普渡众生,也应该渡妖渡魔,又为何要斩之除之?妖魔本源也是五行变化之内,五行衍化,天生万物,妖魔算不算众生之一?
  玄奘又陷入明悟五行木气之前那种迷茫之中,体内纯木之气激荡翻滚,菩提终于发出一声呻吟。
  呻吟声惊动了玄奘,玄奘才看到痛苦不堪的菩提,急忙平定体内之气。
  定下神抬头,东方已隐隐发白,夜幕悄悄离去,黎明已经到来。而二人所立之处,已然在山顶之上,斜月三星洞外的菩提树下。
  玄奘矗立在菩提树下,仰望冉冉升起的红日,脑中的疑惑不解仍然理不出一丝头绪。
  东土之中已无可供我学之典藏书籍,更无可解我惑之师。
  回头看着盘腿而坐吐纳中的菩提,玄奘心里想到,你因为系葡萄所化,不能修炼大多数的道家法术,却是上下三届中,对鸿钧天之一道最为精深的理论大师。你连自救都不能,道家学说,还能回答我之疑虑困惑?
  释门奥义经典,我尚未阅过,以如来之无边佛法,当不会弱于鸿钧之自然道法。
  父亲母亲拒绝见我,让我精修佛法,难道冥冥之中是天意在指引我,让我于释门之中取得真义,以救世人?
  要救世人,欲度众生,我是不是应该先彻底地了解众生?我是不是应该先入世,方能出世,才能悟透这玄之又玄的天道?也许菩提说的没错,我到现在,尚未做到依着本心,我强求悟道,已入执念。
  从降生之后到现在,这一刻,玄奘对佛教真义的向往与渴望,才真正来得最为激烈、最为迫切。
  想起与菩提之约,想起几乎已经留不下什么印象的前世、后世记忆,本能地,玄奘感受到脑海中那与生俱来的冲动。
  我来了,我来过,我以前、现在、以后,要不要留下足迹?
  金蝉子,你已灰飞烟灭,却固执的留下一丝质疑佛祖的痕迹在我心底。你没想通,便引我来参透?
  似乎听到一声叹息,玄奘有了一丝丝触动,不能再以旁观的角度来看世界,而要深入其中,用自身去体会,更要用心。
  终于打破了最后一丝迷惘,玄奘无比认真地,前所未有的虔诚,对着西方深深伏下身体:
  我慈悲无边仁爱无上智慧无比的佛,请不要离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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