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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老和尚和小和尚
  回来总是比出去更慢。
  返乡的路总是比离乡的路更长。
  还没到村口,就见一帮野小子撒开两腿往村里跑,边跑边喊“祎少爷回来了,祎少爷回来了”。
  陈祎从车里伸出头来,四下打望。
  如果人世间真有奇迹,眼前这也许就是。
  一切都象从未发生过,陈家村美丽依旧,宁静依旧。那一场混战,那一片拆迁的狼籍,那曾经差点灰飞烟灭的家园,一切都象从来就不曾有过,象一场恶梦。
  现在梦已经醒来。
  陈祎不知道自己在下意识中进京所做的一系列事,包括车旁跟随的李世民和十三个侍卫,也跟陈家村人一样,以为自己刚做了一场梦。冥冥中仿佛有人在安排着这一切,在指引着他做这一切,他就象一个偶人,被人牵扯着,表演各种表情和动作。陈祎很不喜欢这种感觉,总有一天,我会长大,我会摆脱这只脏手,陈祎在心里想着。
  看到陈家村人幸福的模样,对着自己亲切、敬畏又真诚热忱的笑容,听到一句句朴实的问候,陈祎觉得,就算为了这些可亲而可爱的人吧,当一回偶人又算什么。至少,现在有了前后两代皇帝无声的承诺,陈家村人的幸福,该再没有人能夺走了。
  见过欢天喜地的父母之后,知道皇帝陛下的承诺和未来皇帝的保证,陈惠喜不自胜,和那一夜一样,把各姓各族的当家人和族长都召集到一起。和那一夜不一样,这次召集起来,人人脸上都是喜悦的笑容,全都乐呵呵地张着嘴,七嘴八舌地憧憬着明天会更好。
  坐在一旁的陈祎看着兴高采烈的众人,又看看院内坐着歇息的李世民和十三个侍卫,挠了挠头,走到院子里十四个人中间。
  “让我到哪里去?离开你?我们不是要一直跟着你?”李世民有些急了。
  “原来我家喂有一只小猪,有一天它直奔着一棵大树冲过去,然后碰的一声撞死在树上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陈祎象一个好奇宝宝一样用渴望知道答案的眼神望着众人。
  十四个人一起整齐地摆头,非常整齐。
  “因为它一条道走到黑,脑筋不知道转弯,所以就,撞死了”,陈祎象个小大人一样,叹了一声。
  白云山的山那边,山脚下,一个普通的农夫家里,猪圈内,一只小猪哼哼着,使劲摆着小尾巴,一只后蹄不停地踢着围成猪圈的大石块,象在生气。
  好不容易说服了十四个比自己年龄大了若干倍的成年人,陈祎坐到李世民身上,抓起他身边的水囊,猛喝了两口:“累死我了”。
  把人送到村口,陈祎递给一人一串糖葫芦,逼着众人吃个干净。看着这十四条彪型大汉咬糖葫芦的样子,陈祎开心得咯咯直笑,周围的小孩也跟着起哄。
  哄笑声中,十四人吃完了糖葫芦,只觉得一股温热的气流,慢慢地顺着经脉,游遍全身。浑身上下,充满了无尽的力量,感觉到身上的肌肉都要暴裂开一般,那种想猛然暴发的令人发狂的冲动下,十四人都齐齐发出一阵低吼,象一群猛虎在低声咆哮。
  大约半盏茶时间后,十四人一起半跪在地向陈祎拜了一拜:“多谢少爷赐下神通”。
  陈祎嘻嘻一笑,“这不是神通,也不能通神,我只是想让你们以后一见到糖葫芦就流口水”。
  十四人知道陈祎在和他们顽笑,也憨憨地笑了起来。
  看着他们上马后,陈祎走到李世民马前,李世民弯下身把陈祎抱上马。陈祎用手指戳了戳李世民手臂上的肌肉,带着很满足的表情,“包里的糖葫芦,一人一串,可以关掉地府大门一次,你们,明白明白的?不能给别人用,记住了,大个子”。
  没有按套路出牌,陈祎也不知道对也不对,总之心里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杨广不会保持象现在这样听话,算是个预防吧,我还有自己的路要走呢。
  陈祎回过头,又恢复了天真烂漫得一塌糊涂的表情,跟一帮小孩子玩到一起,向村里跑去。
  奔跑的陈祎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陈祎有些纳闷,绕开后又去追一个刚才居然敢用土块扔他的小孩,结果又撞到了。
  我转了弯的,陈祎心头想着,抬头一看。
  一个老和尚。
  老和尚笑眯眯地看着笑眯眯的陈祎,两人好象在比赛谁笑得更甜,只是陈祎笑起来一张圆圆的小笑通红通红的象颗糖葫芦,老和尚满脸皱纹,怎么笑都象一粒干了的枣子,显然陈祎赢了。
  “跟我来吧”,老和尚笑得更加灿烂。
  “为什么不说跟我去吧,要说跟我来吧?”陈祎笑得更甜。
  老和尚干笑。
  “我可以教你一些你需要的东西”,老和尚继续笑着。
  “你能教我智慧?还是教我知识”。
  老和尚继续干笑。
  “论智慧我比你聪明,而且我还小。知识,佛经里都有,我也认识字”,陈祎没有打算放过老和尚,不是说释门经义都是辩出来的。
  “你爹叫你跟老僧一起去修行”,老和尚终于不笑了。
  “哦”,陈祎乖乖地低下头,跟着老和尚往白鹿寺走去。
  白鹿寺占地比原来多了很多,整个庙宇看起来已经颇具规模,依山而建的寺庙远远看去,象一座巨佛,靠着山壁打坐。喜欢附庸风雅的县令老爷还在庙外一个角落的石壁上刻了“白云圣迹”四个大字,当然,为了刻这四个大字,据说县令老爷至少捐了二十桶香油,够整个陈家村点一年的灯了。
  白鹿寺山门进去就是一个硕大无比的香炉,香炉中满满的都是香灰,连香炉的四只脚,都被溢出来的香灰掩盖住了,可以看得出来白鹿寺的香火鼎盛。
  绕过大香炉,穿过大殿,是可以容纳足足两百人左右的讲经堂,左右两侧分别是藏经阁和静室,从讲经堂中走到后院,居中便是方丈室,左、右、后围绕着方丈室的,是众多僧人的禅房,按禅房的数量算来,现在的白鹿寺,至少也有上百的僧众。当然,白鹿寺能有今天的规模,是在皇帝陛下的亲切关怀下,在府尹独孤大人的正确指导下,通过方丈和全院僧众的共同努力,取得的一点微不足道的成绩。
  陈祎坐在方丈室内,老和尚坐在方丈的位置上,原来老和尚就是方丈,兼任主持,看来这个老和尚也是人财两手都过硬啊,很纯粹的一把手,全部一把抓。
  摸着新剃的光头,陈祎很不适应,象是在摸着别人的脑袋。只是再不适应,还是止不住心里的嘀咕和胡思乱想。
  “是不是感觉进了寺里,身体内的灵通越来越少了?”老和尚显然很有给见面礼的自觉性。
  陈祎点了点头。
  “你的一身莫名功法,均是宿世带来,只能减,不能增。你又不会修行,所以没有积蓄,也不能恢复,只有越用越少,就算不用,时光也会让它渐渐消失”。
  陈祎还是只有点头。
  “你的来历,我们都只知道一点点,看起来你的宿世记忆都已恢复,应该都明白”。
  这次陈祎没有点头。很多东西连陈祎自己都没有想明白,但是很显然许多脑中的印记,并不是所谓宿世而来,宿世来的只有极少极少,而且大都已在上次半清醒的守护陈家村中变得极为模糊。
  所以陈祎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有些秘密,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安全一点。
  “唉,老僧佛法不精,也不能为你解困,也没有资格做你师傅。你的功法只有自行参悟了,也许佛经中,你能自己找到答案”,老和尚很客气地对陈祎说,“我佛如来,当年亦是在世间修行,整个大隋境内,就我们白云山灵气最足,正适合你修行恢复”,老和尚继续给陈祎打气。
  “那我以后叫你老和尚,你叫我小和尚”,陈祎笑嘻嘻的,一点也没有因为什么神通法力烦恼的样子,笑得没心没肺的。
  老和尚再次笑成干枣。
  只要能与你结下这个善缘,这座白鹿寺至少有五千年香火,谁还和你计较称呼,谁还敢与你计较称呼。和尚这一世修为低下,却还有一丝觉悟,算得出与你的这一丁点你很无所谓我很有所谓的香火之情。老和尚自有老和尚的算盘。
  几天之后,老和尚再也没法因为自己的小算盘得呈而得意。陈祎这个小和尚完全没有身在佛门的自觉,整日爬高上梯,不是捣乱就是满山乱跑,一点不象刚出世那一年多里道貌岸然的正经,彻底就是一顽童。甚至还撒尿去淹蚂蚁洞,说要让他们体会生命的真谛就是逃避灾难;又把两朵小花碰在一起,说是要让它们相亲相爱,传宗接代。总之类似的事情很多,都清一色的属于让人啼笑皆非的性质。
  寺里的僧人倒是很喜欢陈祎,因为这小家伙居然能背得出寺里藏书阁里的所有经书,虽说都是些入门级别的经文。白鹿寺还没有资格和那个水平翻刻阅读更深的佛学书籍。然后方丈再也没有兴趣把僧人们聚在一起考什么功课,原因很简单,出题的方丈经常被陈祎问到满头大汗,眼珠跟念珠一起乱转。
  都说俗世光阴短,空门岁月长,整日东游西逛的陈祎倒是觉得时间很快。一转眼,陈祎都快五岁了,大隋朝的皇帝也换成了杨广,登基的时候还送来了满满一车糖葫芦,还有陈塘关总兵李靖和隋朝定北大将军李世民也送了几大捆。那一段时间,白鹿寺上上下下包括方丈,陈家村老老少少包括陈惠,随时都在嘴角挂着糖汁的痕迹。从白鹿寺敬香拜佛下山的香客,均口中一根糖葫芦,成了白云山区域一道亮丽的人文奇观。
  因为老和尚说自己没资格做师傅,也就没有给陈祎起法名,当然也就整个白鹿寺僧众都跟陈祎没大没小的混在一起,谁让陈祎没有法名呢,根本没法弄清楚辈份。于是方圆百里所有人都知晓白鹿寺里的“小和尚”,就是陈家村的转世灵童,皇帝来的使者,都非常恭敬地叫声“小和尚”,还要跪在地上叩头。结果一年过后,小和尚成了陈祎的专称,整个大隋境内的大小寺庙,都把自己庙里的小和尚改称叫小沙弥。而小和尚陈祎,对寺里的僧人,也就只有两个称呼:大和尚、老和尚。
  于是这天一个大和尚就急匆匆地从寺外跑进来,路过讲经堂外的时候还被老方丈抓住挨了一戒尺,学着陈祎招牌式的眯眯笑,拉起蹲在地上看蚂蚁的陈祎,很神秘地说:
  小和尚,寺外来了个很奇怪的大和尚,还有一个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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